崇禎十五年年初,松山陷落,洪承疇、邱民仰、王廷臣、曹變蛟、祖大樂皆殺身成仁,吳三桂、王樸逃回;錦州城陷,祖大壽下落不明,說死說降皆有,緊接著杏山副將呂品奇不戰而降,塔山全城自焚無一人降清,至此,關外只剩寧遠一座孤城,十三萬大軍盡沒,遼線潰滅,京畿告急。
李自成自三月起急攻開封,開封告急,朝廷讓左良玉、楊文嶽、虎大威、楊德政、方國安赴援,誰知道左良玉看見李自成兵勢強盛,不戰自潰,左良玉一逃,襄陽的軍隊就跟著逃,半道上又被李自成伏擊,更是潰不成軍,直到一路逃回襄陽再不敢出。
朝廷震怒,楊文嶽免職,丁啟睿被逮下獄,可開封之圍依舊需要人去解,急催在潼關練兵的三邊總督孫傳庭出關剿賊,孫傳庭以錢糧不足,新兵未訓之由請求延期出關,崇禎怒罵孫傳庭為第二個賀人龍,再次催促,孫傳庭不動如山,而此時開封城已危在旦夕。
國事惶惶至此,大明江山搖搖欲墜,明眼人都開始準備自己的後路,從根本上講,此時遷都,帶走大批中原百姓,衣冠南渡還來得及重新收拾舊山河,可江南士紳們過慣了天高皇帝遠的好日子,不想讓皇帝南遷,就使勁朝北直隸的京官們家中塞銀子,更況朝堂上還有大批南邊的流官,更不希望皇帝過去禍禍自家的利益,還有那尾大不掉的漕運集團,靠著漕運養活了多少貪官汙吏,怎麽可能任由皇帝朝南遷?
於是各個派系勾連在一起,拿著大道理在朝堂上反對南遷,皇帝一有異動就逮著提議南遷的大臣一頓懟,什麽祖宗基業、國朝法度、天家威嚴、文武氣節的大帽子朝著人腦門上扣,扣死幾批後,崇禎這個愛面子、性格有極端執拗的皇帝就不再拿南遷的事情出來討論了。
即便是死,也要咬緊牙關喊什麽“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人心呐!
“真是何其不幸,一人落水尚有人救,一國傾覆,又有何人能救?”
黃世信扭頭看向已經被填平的荷花池,上面已覆土壘磚種了一院子的花卉,他又看了一遍邸報,伸手將“李自成”那三個字摳出來放進嘴裡咀嚼,惡狠狠地咒罵。
“為何不死,為何不死!”
發泄了一通的他扔掉邸報,如同行屍走肉般回到了東廂房,枯坐在書案前不飲不食,鈴鐺守在房內角落暗中觀察,覺著他狀態不對勁,但轉念一想,一個文弱舉子,能掀起什麽風浪不成,便陪到深夜,見他依舊沒什麽動靜,便回到外間休憩了。
南喬和銀鎖倒是進來了幾次,喊他也不應答,送飯送茶都沒用,後來兩丫鬟實在扛不住,也只能去外間歇息。
聽著外間沒了動靜,黃世信才取下褲腰帶,站上書案,朝房梁上一掛,打了個結,踮著腳腦袋朝裡面一伸,雙腿用力一躍,哐嘰一下就自懸於梁上。
好痛苦,我得忍住,否則連死都不能自控,我豈不是連豢養的豬狗都不如?
可是真的好痛苦,救命啊,我不想死!
嘩啦啦水聲響起,有了四次落水經驗的他連忙閉住口鼻,奮力撲騰著朝上探出腦袋。
天啊!
原來上吊也能回到未來!
看來是我草率了!
正準備撲騰著朝岸邊而去的黃世信實在是高估了他這隻旱鴨子的體質,沒兩下他又朝下面沉去,心中喊著救命,誰來救救我,結果一下子他又感覺到喉嚨被擠壓地發麻,睜眼恰好看見鈴鐺踹門進來,
倉朗朗一下抽出腰間的寶劍,跳起來一劍斬斷了他的褲腰帶。 “噗通!”
黃世信捂著脖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難得的空氣,鈴鐺冷眼站在一旁,後面跟進來的南喬、銀鎖各自尖叫一聲,南喬撲上來,銀鎖跑出去,南喬眼珠子裡的眼淚撲簌簌地滴在他臉頰上,大聲嚷嚷著:
“少爺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南喬可怎麽辦啊!”
“我......”
黃世信捂著脖子,喉嚨裡火辣辣地疼,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眼神示意南喬別號喪了,一旁的鈴鐺冷言冷語道:
“少爺,你又要讓夫人傷心了。”
黃世信拿眼瞪她,鈴鐺絲毫不怵地拿眼回瞪,這個丫鬟有著一張很標準的鵝蛋臉,雙眼也很大,尤其瞪人的時候,左眼下的淚痣給人一種妖豔的感覺,黃世信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一下有點騷熱,低頭別過去用手揉了揉南喬的腦袋,安慰她自己沒事。
可沒過多久,就聽外面傳來了李秀的號喪聲:
“造孽啊,造孽啊!我們家到底是觸了哪個瘟神啊!你個忤逆子就這麽一心求死,到底是著了什麽心魔啊!”
黃世信現在可不想死了,可他也說不出話來,自顧自地坐在錦墩上看著進門的李秀,李秀看他如今這般狼狽的模樣,也罵不出口,只是抱著他的腦袋一個勁地哭,未幾黃二爺就從小妾的床上跑過來,聽書童黃吉說了四少爺上吊的戲碼後,便怒火中燒地走進來罵:
“左良玉無能那是朝廷的麻煩事,跟你一個小舉人有啥子狗屁關系,你這還跟我玩起上吊的把戲,幹啥子,要不要我走關系讓你去軍前效力,去給朝廷殺幾個賊寇啊?”
“你吼啥子吼,娃兒這是中了邪了,立春,芒種,快把少爺扶起來,我們走!”
兩個小廝上前將他扶起來,也不讓他休息片刻,攙扶著就朝外走。
“母母,你要帶我去哪兒?”
黃世信的聲音現在異常嘶啞,李秀也不答他,左右各有護院家丁打著燈籠過來。
很快啊,黃世信送到偏門外面,被塞進了一輛馬車,鈴鐺扶著寶劍坐在左側,南喬擠了進來,至於那個很會來事的銀鎖興許是以為四少爺真瘋了,便沒上來,跟著李秀進了後一輛馬車。
又有四名會騎馬的護院在前領路,周遭並有十幾名擅跑的健仆打著黃家的燈籠提著刀槍護衛,一行人快速地出了文英廟,朝內江縣縣衙所在的腳盆田方向而去。
“這,這是要去哪兒?”
鈴鐺不答話,一旁的南喬卻止不住抽泣著說:
“少爺,你莫要再瘋了,夫人要把你送去聖水寺外的外院,請了聖水寺的圓光大師為你驅邪講經。”
黃世信一聽那還得了,驅邪他是不信的,可萬一那圓光老僧有點本事,請動佛祖將他這身天命給祛了,還不要了親命?
“少爺,聽鈴鐺一句勸,就是將你打暈,也要送到外宅去的,還有,莫讓夫人再傷心了,否則,鈴鐺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
見他又有異動,一旁的鈴鐺連忙出言威脅,她本就是江湖兒女,打小就跟著老父親學武走鏢,若非早些年鏢局在關中糟了闖賊劫掠,全鏢局死的就剩她一個小丫頭,她也不至於成為黃家的丫鬟。
從關中回來後,她砸鍋賣鐵賠了托鏢的事主,為了處理一乾鏢師的身後事,欠了一屁股的爛帳,她又不願去青樓營業,或是給七老八十的債主作妾,就去了梅佳山的人市叉標賣首,正好撞見了心慈的李秀,李秀問了她的跟腳,覺得這是個有擔當講仁義且手底下有硬功夫的好丫頭,便買了回來當丫鬟兼女保鏢。
鈴鐺是萬分看不上眼前這個舉人老爺的,肩不能挑背不能扛,五谷不分四體不勤,就剩一個好皮囊,莫說刀槍棍棒,連馬都不會騎,出個門不帶十幾個長隨,碰到個拐子都打不贏逃不掉,這樣的人除了吊吊書袋高談闊論,能幹啥?
不過沒想到他竟然會投水上吊,對於他的這種行為,鈴鐺是懂得,她走鏢時也聞過許多事情,那些被闖賊打破縣城的縣令,不願屈身侍賊,不是上吊就是自焚,那些人她是佩服的,所以對黃世信她也有些許改觀,至少這個舉人老爺為了國事崩壞敢尋死,這個膽量她自愧弗如。
但夫人對她恩重如山,舉人少爺作為夫人的心頭肉,絲毫不顧及家中父母的感受就去死,這讓她又很氣憤,孝之一字,道德第一,黃世信的做法在她看來實在是太不孝順了,無論如何, 尋死覓活還不如提三尺劍去找闖賊拚命。
黃世信被鈴鐺這麽一威脅,舉人老爺的脾氣就上來了,剛要叱罵她一個丫鬟不懂尊卑貴賤,見鈴鐺已經舉起那砂缽大的拳頭來,便將話給咽回了肚子裡,畢竟他身負天命,不能栽在眼前這小娘皮手裡,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車隊打著燈籠入了腳盆田的內城,守門的衛所兵丁都是七老八十須發潔白的衛所老卒,這年頭,年輕的軍戶都被抓去當了營兵,剩下的老頭子帶著幾個生瓜蛋子在拱衛桑梓,老卒看到打著黃家燈籠的家丁上來,收了人家兩錢角子銀,便高興地打開了方便之門,還熱絡地和黃家管事嚴柏打招呼,內江的父母官王范上面壓著幾十個爺爺奶奶,黃家雖然不是最大的,但他們背後的李家可是父母官頭上的老太爺啊。
聽聞半夜有人開了內城門的知縣署吏領著衙役前來查探,發現是黃家人穿城而過後,也不敢申斥守門的老卒,隻回去給老爺告個刁狀,說那文英廟的豪強儼然不顧朝廷法度,與衛所兵丁私相賄賂,根本不把大老爺放在眼裡。
大半夜被驚醒的王范也只能坐在後衙擰著眉頭,不吭不哈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教育了一下公門中人,便回去接著困覺,不是不想管,實在是黃李二家勢大,尤其是李家驕橫跋扈慣了,手底下還豢養了幾百號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家丁,上面的人也疏通的完美,他一個外地官,沒有十全的把握是不會去捋李家虎須的。
且看他們囂張,且看他們歡樂,待到時機合適,宰豬吃羊的還不是他王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