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世信喝了藥後面色恢復了少許,與兄弟姐妹們再閑聊了一些瑣碎,與李琨、李鈺、黃世忠、黃世孝顯得格外親近,令屋內親屬們都對他改觀不少,隻聊到一更鼓響,李秀便把滿屋子的人給驅趕了出去,隻留銀鎖在外間看顧,以免四郎的病情有什麽反覆。
外間之中,南喬正一臉防賊般死死地盯著留下來照顧四少爺的銀鎖,大家師出同門,知根知底,都曉得對方在打什麽鬼主意,不就是想趁虛而入,爬上四少爺的床嗎?
南喬今年年方十四,是佃戶蘇貴的女兒,她爹原本是東興村的下戶,家中只有幾畝丘陵田,兒子一堆,南喬她媽生下她後,蘇貴認為賠錢貨養不起,送去了河對岸的西林寺,被燒香的李秀撞見,見那繈褓中的小女娃可愛,且她生的盡是些猴崽子,便將蘇貴家收了做自家佃戶,耕著黃家在三元井那邊的水田,享受著李家佃戶的超高待遇,沒幾年就從下戶混成了上戶,著實令人羨慕。
南喬則被養在李秀身邊,當半個女兒帶著,養到豆蔻年華之時,早就被黃家那幫滿肚子算計的丫鬟們給帶“壞”了的南喬,主動要求去給黃家四郎當貼身丫鬟,當時李秀看著這個水靈靈的孩子,覺著她以後給四郎當個妾室也是一個好歸宿,便點頭應允了。
南喬在黃世信跟前侍奉了不到兩年,便將黃世信以前的大丫鬟、二丫鬟、三丫鬟給擠兌走了,黃世信知曉這丫頭片子心思,他給以前的三個丫鬟各自保了媒,脫了賤籍,嫁給了文英廟黃家莊子上的自耕農,算是全了一場主仆恩義,卻對南喬的小動作視而不見,始終將她當做小妹照看。
南喬很惱火,以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通過一年多的暗中觀察,少爺偶爾與狐朋狗友徐元昭偷看春宮圖時,都喜歡看那種豐腴的婦人,可能不喜自己這種沒長開的丫頭片子,於是她最近在進補牛羊奶和廣東的乳果,期望能夠早點達到少爺的審美下限。
南喬偷偷瞟了銀鎖那偉岸的身材,眉頭緊皺,一雙撲閃的眼珠在她全身上下來回打量,銀鎖被這個同門小師妹盯地不太舒服,便主動開口。
“妹妹,嗑松子不?”
在別的仆役面前,銀鎖顯得非常跋扈高傲,但在這個差不多算是夫人“乾女兒”的南喬跟前,她只有討好的份,她從做工精巧的水田衣內摸出一個荷包,拉開扎口的紅繩,露出了裡面的炒松仁。
大戶人家的丫鬟平時沒有使銀錢的地方,於是隨身都帶著零食荷包作為打交道擺龍門陣的開場禮,一般是瓜子、花生、蠶豆之類,像銀鎖這種隨身帶著炒松仁的極為罕見,因為那都是家中老爺夫人的零嘴。
南喬瞅了她荷包中的松仁一眼,眉毛上揚,從繡著大朵牡丹花的水田衣裡摸出一個紫色緞面的鴛鴦荷包,拉開金絲攢織的黃線,笑盈盈衝銀鎖道:
“銀鎖姐姐,嘗嘗北街白家的小金糖,這可是少爺買給我的。”
看著鴛鴦荷包裡那用糖紙包起來滾圓的麥芽糖,銀鎖的眼皮微微顫抖了一下,川中鹽貴、糖更貴、麥芽糖尤其貴。
白家的小金糖做工十分考究,搜集白家糖紙更是丫鬟小廝中的一種時尚,那包裹小金糖的糖紙攤開來四四方方,大小相同,上面繪製著不同的花鳥、演義的人物,諸天的神佛,許多丫鬟都以擁有一整版的白家糖紙為榮。
“喲,南喬妹妹可真是大方,那姐姐就不客氣了。”
“銀鎖姐姐說什麽見外的話,還得謝謝你過來照看我家少爺呢。
” “你家少爺也是我家少爺啊,別說的那麽生分。”
“要分的,還是要分的。”
守在門口,坐在門檻上,杵著一根鐵哨棒的書童黃寶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回頭瞄了一眼屏風後面坐在燈籠下陰陽怪氣的兩丫鬟影子,咬牙切齒地在肚子裡罵了一句“也不怕吵著少爺休息”,便扭頭繼續看向院落的拱門口。
兩個內穿藍色裋褐外穿青色罩甲的李家護院站在拱門口說著閑話,兩人腰間都挎著苗刀,手裡還有長槍,腳邊放著牛皮圓盾,時不時還和打著燈籠過往的巡邏護院們打招呼,吹牛皮,然後從對方手中抓把瓜子花生磕著,日子好不愜意。
自打獻賊前年入川大掠,搖黃賊在川東北鬧得更凶,縣城都淪陷了幾十座,川東北的難民潰兵紛紛逃亡川北、川中、川東、川南四地,川中的安嶽縣首當其衝,據說安嶽知縣不準難民潰兵入城,還派兵打殺,惡了當時的巡撫邵捷春,一紙公文就罷黜了他,結果新任知縣還沒到任,怕跟著吃罪的縣丞矯枉過正,三言兩語就被賺開了城門。
難民潰兵一擁而入,搶錢搶糧搶婆娘,把好好一個縣城給糟蹋地不成模樣,給邵巡撫後來的罪狀中又添了一筆,讓他在詔獄中服藥自盡時多了幾分愧疚。
難民潰兵將安嶽縣幾乎吃成白地,又朝著內江縣湧來,安嶽城破的消息早已傳到內江,知縣王范嚴令封城,無奈湧入的難民潰兵越來越多,縣治下越發混亂,農人不敢耕作,躲進附近堡寨內惶惶不可終日。
成都府那邊行文到來,讓王范好生安置,內江可不是王范的桑梓地,沒有必要為了這些本地人而惡了上官,不想吃上面掛落的王范最終還是開了城門,城裡的豪紳富戶們一看這還得了,為避免成為安嶽第二,連忙出糧出錢設置粥廠收容流民。
收容之後也就能勉強吊著餓不死,找不到活計的難民青壯就起了逮貓兒心腸,街面上的青皮混混、地痞無賴、小偷強盜、幫派份子越發多了起來,搞得幾個豪強大戶也隻得加強戒備。
黃家接連遭了幾次賊,夫人連忙給娘家去了信,李家那邊迅速從富義廠的鹽戶裡挑了四十名老實巴交、孔武有力的鹽丁當做家丁,由李夔、李琨、李鈺三個表兄弟帶過來充作護院,黃家這邊也在佃戶中選了四十名粗壯的農家漢子,由黃二爺當年從餓殍堆裡撈出來的老卒韓讚初帶著,加上黃家原來的二十八名護衛,湊了個一百單八人一齊訓練。
又有黃世信的大舅李存訓與駐扎在富義廠千戶所的小舅子吉光茂千戶蠅營狗苟,倒賣了一大批報損的衛所裝備,全部拿來給黃李二家的護衛套上,論保全桑梓、看家護院,黃家的這一百單八名家丁在縣裡豪強中數一數二。
黃寶豔羨地盯著李家家丁腰間的苗刀,又看了看手中的哨棒,總覺得手癢難耐。
他是家生子,父親正是三管家帳房先生黃豐,托庇在四少爺跟前當書童,是希望能為少爺盡心盡力,等到四少爺日後分家之時,能提拔他當個管事。
可這小子性子不安生,尤其是四少爺讀書之時不用他照顧,他便跟著三個表少爺去練武場撒野,學了些棍棒拳腳,天天想著混入家丁隊伍,也拿一套真刀真槍抖抖威風。
不多時,有三個青衫小廝打著燈籠提著食盒過來送熬夜飯,先給李家護院,後給黃寶和兩個丫鬟,除卻飯菜,護院那邊還有一盤雞架,一小瓶番薯燒,川中夜裡濕寒透骨,沒這二兩酒撐著,這幫家丁熬不了幾晚上就得廢一半。
“少爺,少爺,桂圓蓮子羹。”
南喬捧著碗走近黃世信床前,躺在床上假寐的黃世信擺了擺手,示意她將碗放在床頭的酸棗枝矮幾上,等到南喬退出去,他又在床鋪裡悶了一會兒才幡然坐起,走到中間的小書房,來到窗下的書案前坐下,看著窗外的夜色,聽著院落中的蟬鳴,從太湖石做的筆架山上取下毛筆,攤開宣紙,在外間的南喬又探頭探腦地走進來,見他要做文章,趕緊磨墨,黃世信把她攆出去和銀鎖繼續大眼瞪小眼,飽沾墨汁後,提筆在宣紙上剛寫了兩個字“陛下”,便停筆不知所措了。
心中有千萬語,紙上卻空無痕,若是把在後世聽到的那些東西寫上去,這折子別說托關系朝內閣送,估計連王范那一關都過不了,即便靠關系送到恩師陳士奇那裡,也會被整個妖言惑眾,滿門抄斬吧?
揉著太陽穴的黃世信一直在思考,思來想去也不知從何說起,驀然間他想起自己遺落在滔滔河水中的金珠,右手卻傳來一陣鼓囊囊的觸感,荷包不知從何處憑空出現落在手掌之中,驚得黃世信噌地從書案前站起。
待外間的南喬聽到動靜,站起來伸手擋住蠢蠢欲動的銀鎖,又探個腦袋進來看,黃世信已右手一翻,荷包又憑空消失在掌中。
“少爺,您為何.......”
“去睡,勿管我。”
黃世信板起臉擺出一副舉人老爺的威儀將小丫鬟再次攆了出去,轉身坐回書案前,心中一動,手中又出現了荷包與那幾張來自後世的現鈔,果然,當真是袖裡乾坤之術!
黃世信讀書閑暇時看過許多雜書,《封神演義》與《西遊釋厄傳》都看過,對袖裡乾坤有印象,不過以前皆是玩笑,今日卻是實打實地落在自身。
當下右手一撫,諾大一張書案及上面的文房四寶、堆在案角的書籍都被一掃而空,看著身前空空的磚牆,黃世信再一揮手,書案與上面的物事又整整齊齊地回到原處,只是手放的高了點,書案落地時動靜頗大,上面的東西抖動起來,筆墨灑了一桌。
“怎麽了,怎麽了?”
外間的南喬和銀鎖齊齊跑了進來,只見黃世信右手成拳砸在書案上,臉上盡是悲憤之色,兩個丫鬟見他這副模樣,知道又是舉人老爺間歇性犯病,也不敢問下去,上前來將書案重新收拾一番,才默默退了出去。
“四少爺經常這樣?”
“哪有,許是中了舉,威儀更甚。”
“別瞎說。”
“沒瞎說啊,以前挺正經的......”
南喬跟在他身側一年多,關系很好,也不是那麽忌諱主尊仆卑的,且黃李兩家上下都把她當做“乾小姐”對待,自然敢說一些不中聽的。
黃世信聽得兩個丫鬟在外間碎碎念, 收起微微有些發麻的右手,攤開手掌,盯著上面的紋路發呆,此乃天賜,一定是老天爺不忍見大明百姓遭此大難,特以奇跡仙法賜我,難道說,天命在我?
後腦杓上一片冷汗浸出,黃世信連忙壓下這大逆不道的念頭,陳勝吳廣王莽黃巢那種事他是做不得的,是會被士子們唾罵的,作為一個正經的儒家舉子,他繼續思考著如何匡扶大明的正道。
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才提筆開始寫“平寇策”,直寫得雙眼通紅,滿臉憔悴,一晚未睡的黃世信才捧著自己絞盡腦汁折騰出來的“論平闖、獻、建奴諸寇計較方略”,放在一旁的書檻上陰乾,又靠著書案小寐片刻,只等南喬捧著早飯進來,才草草用了早飯,卷起方略,出門喊了一聲:
“阿寶,走。”
靠著門檻迷瞪了一夜的黃寶掙扎著站起身,提著哨棒跟著他直奔黃二爺的書房。
守在書房門口的小廝見他過來也不敢攔,現在黃家兩舉人,是耕讀世家破了天的大勢,原本還時不時過來陰陽怪氣的大房、三房、六房這幾天也消停了,還讓幾位夫人帶著禮物過來套個近乎,商討一下自家人投獻的事宜,兩舉人在文英廟黃家就是橫著走的螃蟹,誰攔腿打斷。
黃世信等在書房中繼續推敲自己的平寇方略,自覺沒什麽問題後,便在黃二爺的書房內來回踱步,思忖著如何再添點東西讓那些當官的更加重視一下,直等到日上三竿,黃世信越發不耐煩,叫黃寶去請了三次之後,黃二爺才在書童黃吉的攙扶下懶洋洋地走進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