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二爺今天穿的是深紫色的唐製員外服,頭上戴著一梁冠,腳踩軟底棉布鞋,腰間還掛著拳頭大的玉墜,手裡把玩著兩顆晶瑩剔透的大玉保健珠,明裡暗裡都透露著不求上進的氣息,看到四郎身形憔悴地在等他,便眉目一展,關切地上前問道:
“才落了水,驚了魂魄,怎的不在屋中將養,跑我這裡作甚?”
“老漢,且看我平寇方略可有錯落之處?”
黃世信才不理黃二爺的關心,崇禎十七年,家國毀滅,神州淪喪,禽獸衣冠,川人死絕,哪裡還有什麽國際時間關心自己那點破事。
他焦慮地將連夜寫好的東西展開放在黃二爺那張碩大的雕刻地小處精巧,大處粗狂的梨花木書案前,誰知黃二爺看著看著反而比他更為焦慮起來,伸手揮退了黃吉和黃寶,待他們將門窗關閉,黃二爺一把將黃世信的心血全部撕碎,揉成了好幾團朝書案旁的火盆扔去。
黃世信略微一愣神,旋即大怒,要去火盆裡撿,黃二爺則摘掉燈籠罩子,將蠟燭推倒在盆,火焰一觸宣紙,刺啦啦就燃燒起來。
黃世信瞪著火盆中竄起來的黃色火焰,站起身右手二指成戟指著黃二爺的鼻梁骨,大喝道:
“你安敢毀本舉人之方略?”
被黃世信吼了一聲的黃二爺原本想擺出父親的威嚴罵他,可一想到四郎現在已是舉人了,不好像以前那般打罵,只能忍住一口邪火,坐在書案後面雙手扶案道:
“四郎,你這是要為我黃家招禍啊!”
“何出此言?”
黃世信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安坐於書案後的黃二爺,今天若是不說不個道理,他敢當忤逆子和黃二爺對簿公堂。
黃二爺一臉憂色不減,右手轉著兩顆玉石珠子,左手拈須道:
“為何想寫平寇方略?”
“吾輩讀書人,見天下賊寇四起,民不聊生,難道不應為國朝盡忠,為君上分憂......”
黃二爺卻搖著頭打斷道:
“你知道為何闖獻屢剿不滅嗎?”
見黃二爺大有一番要和他坐而論道的架勢,黃世信便將藤椅搬過來,氣呼呼坐在他對面,準備好好和他理論理論。
“流賊之根源在於流民,只需將流民安置妥帖,流賊就失去了繼續擴張下去的兵源,各省各府各州縣各鄉裡應當首倡大戶捐錢捐糧,讓地於流民,同時減少租息,與民休憩,再由朝廷調集大軍,遣得力大臣都督剿匪,各地縣府知事當同心戮力,堅壁清野,以使流賊無法以戰養戰,在以重兵圍之、精兵絞殺,如此反覆,流賊可破。如此簡單之道理,老漢你不懂?”
一席話卻把黃二爺說笑了,他整了整大袖的外擺,伸出右手白皙的手掌攥成拳頭擺在黃世信跟前,豎起食指,語氣變得有些嚴厲問道:
“一,你我是何等人?大戶!哪個大戶會讓利於流民?當官的那些又是何等樣人?更大的大戶!真當各個都是海瑞一心為公?人沒有私心那還叫人,海瑞那不是清正,是傻!”
見黃世信面現慍怒之色作勢要說話,黃二爺忙伸出左手阻攔道:
“你別急著反駁,不說其他那些人物,單隻內江縣,最大的大戶又是哪個?內江王朱至沂,從桐梓壩至蟠龍衝,萬頃良田哪個不是內江王的,你敢讓內江王退佃讓利?恐他會先摘了你我父子的腦袋!”
黃世信臉色越發陰沉,坐在藤椅上的身軀逐漸擺正,他並非沒想到那些皇親國戚、貪官汙吏不會出手阻攔,
但大明養了這些人二百多年,為了這大明天下,難道就不能舍棄一些利益,家國天下,國都沒了,還談什麽家? 只是沒看出平日裡紙醉金迷的父親竟然有如此見識,看來他是小看父親這個榜末舉人了。
榜末舉人此時伸出中指接著道:
“二,那些武將是何等樣人?有兵的大戶,你以為除了咱們川中的秦老將軍,哪個是為了精忠報國去和流賊拚命?”
“我知道你要說陳玉鉉、楊文弱、邵肇複、孫伯雅,但他們的下場又是什麽?就連那天下第一人洪彥演不也剿滅不了闖獻?”
“即便有一心為國的帥,可底下的將官出生入死地為了甚麽,錢!糧!權力!認真剿,流賊或許滅,流賊滅,朝廷留他們何用?”
“養宼自重!”
黃世信狠狠地錘了錘藤椅的扶手,賊將軍左良玉的風評莫說官場,民間也是大大的出名,更莫說山東那地界層出不窮的兵匪,哪個真心為國效力,他們這些人,打不過流寇還打不過手無寸鐵的百姓嗎?
殺良冒功、縱兵劫掠的事情被商賈們傳播到各地,兵匪一家都成了民間的常識,匪過兵來,兵過匪來,好多地方就跟商量好的一般被兵匪們一層層的刮著地皮,糧食、銀錢、家當、女人、小孩被搶,直搶的一窮二白後他們就開始殺人,匪說你向著官軍,官軍說你通匪,無論怎麽都是死,必死,何不從寇?
總之,大明的官兵爛到了骨子裡,本地的兵丁還好一點,至少顧著鄉親顏面,客軍比匪賊還不如,對百姓那就是張開大口露出獠牙將一切看到的東西全部吃乾抹淨。
按朝廷那些將官吃拿卡要的尿性,恐怕再難出一個戚家軍了,黃世信想的頭疼欲裂,可還是不敢輕言放棄,只是掙扎著問:
“朝廷何不編練新軍,以當年戚帥選兵之法,則憨厚樸實之礦徒、鹽丁......”
“錢,錢從何處來!”
黃二爺用手指敲著桌面,以一臉關懷智障的表情盯著兒子,心說還是太年輕,什麽都不懂就知道紙上談兵,幸虧今天把他給壓住了,否則不知道給黃家闖出多大禍事來。
“朝廷加派遼餉、剿餉、練餉,一加再加,升鬥之民一年之入十去其四,遇到凶惡的官府,十去其七八,好多人不是沒地,是不敢種,種不起,一年到頭全部收成全給了官府大戶,一家人哆哆嗦嗦地擠在窩棚裡挨餓受凍,他們寧肯拖家帶口出去當流民,也不願餓死凍死在老家。”
“你沒見過北邊的情形,我年輕時見過,太慘了,實在是太慘了,夜裡去扣門投宿,屋子裡死了一家人,冷炕上,兩三歲的小娃兒就那麽窩在母親懷裡,整個人都僵了,那屍體都是皮連著骨頭,一點肉都摸不著,那才是阿鼻地獄,你看到外面那些流民還有麩糠哄著肚皮,都說是喂豬的,麩糠,那是好東西,能活人的救命玩意!”
“見過吃人嗎?我見過,老人女人娃兒都被放在大鍋裡煮著,那腦殼被砍下來就擺在旁邊,吃的人裡面還有他們家的男人,那些個吃人的惡鬼還衝我笑,你曉得我當時有多痛苦才沒讓你韓叔砍了他們的腦殼嗎?”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朝廷如此加派已到天怒人怨之境,莫說小民無力支撐,大戶亦撐不了多久,你以為我這個糧長當得逍遙,那都是空架子,每天一睜眼,這幾百號人吃喝拉撒的,到我嘴巴頭就沒幾口咯!”
“你不要拿這種眼神看我,當年我和你韓叔好不容易從那片鬼蜮裡面殺回來,你韓叔可以為我作證,他是老戚家軍了,你總得信他的吧!”
黃世信聽得頭皮發麻,背脊生寒,北方連年乾旱,天災人禍不斷,可沒想過卻是如父親口中所說那般慘烈,他和絕大多數讀書人一樣,知曉這大明朝的根子已經爛了,朝廷自從取締了商課、茶課、海課、禁絕海貿,降低鹽課、糖課及諸般雜稅後,就沒有多少進項了,不與民爭利的朝廷是好朝廷,天子是聖君,可窮到沒錢賑濟災民,沒錢給九邊發餉,這算哪門子的好朝廷聖天子?
黃世信覺著自己的慣性思維正在土崩瓦解,讀的那些聖賢書好似一道道桎梏綁在他的腦門子上夾得他生疼,他搖著腦袋自言自語道:
“錢錢錢,命相連,朝廷就不應該取締了商課和海貿,即便像弱宋,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無錢可使的地步。”
黃二爺見他懂了,連忙繼續伸出第三個指頭道:
“別提商課,你舅舅會打死你!就算你舅舅不動手,整個江南的商賈也會請殺手刺殺你。”
“那些朝中大佬,你真以為靠著那點兒俸祿過活,揣著閣臣名刺的商賈何止百家千家,每年向東林大佬們捐疏的銀錢何止千萬,但即便如此,你想從他們的牙縫子中敲出半錢銀子,都比殺了他父母還讓他們難受!”
“東林大佬們廢了老大勁才把皇上給忽悠瘸了,罷了那麽多稅監,鏟平了所有關卡,你一個毛頭小子敢去和東林眾賢叫板,莫說你現在只是一個舉人,就算你明年考了個狀元,他們也能朝你頭上扣個閹黨欲孽的帽子,讓你瞬間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玩陰的,十個你都玩不過那些人。”
黃世信沉默了,這些東西他不是不懂,他不是不知,但國家覆滅、種族危亡在即,這些官僚商賈們難道就一點點吃盡肚子裡的銀錢都不願意吐出來嗎?
韓非子論五蠹,其他不敢論,但儒者,真的如黃二爺說的那邊,一邊厚顏無恥大言不慚地做官,一邊趴在行將就木的大明身上吸血,一想到他們寧肯去給建奴跪著當狗,也不站在大明這邊做人,一股強烈的殺意就從黃世信心底升起。
黃二爺見他一臉頹敗,卻未見他低垂眼瞼中早已布滿凶光,覺得他受此打擊,怕他想不開便開導道:
“其實也有可行方略,當年楊文弱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且與建奴媾和,若當今聖上有決心,願忍大辱,亦非不可平寇。”
黃世信抬頭望向父親,卻無法出言,當年楊嗣昌欲攘外必先安內, 提出與建奴媾和,以和平換時間,本來是件救急的好事,無奈事情不嚴,東林黨得知後一片大嘩,彈劾楊嗣昌賣主求和,此事弄得楊嗣昌灰頭土臉,六科的那群小官喊打喊殺,還堵到楊嗣昌府上,楊嗣昌差點就不用在朝堂上乾下去了。
可明眼人一看都知曉,若沒有皇帝首肯,楊嗣昌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建奴媾和?
所以黃二爺最後提出來的這個方略約等於廢話,一個忠臣願意背負千古罵名乃至被處以極刑的風險去和建奴求和,而且就算求和成功,事情一旦被放到台面上來,皇帝不認帳,殺一個忠臣,再撕毀和平協議,接著和建奴正面硬剛,黃世信想想崇禎皇帝的信譽,背後的毛毛汗唰唰地起來。
難道是天要亡我大明?
不對,是天要亡他朱家的大明?
不對,大明哪是他朱家的?
不對不對,天命在我!
不不不,天命在陛下!
腦子裡面一片混亂的黃世信目光呆滯地盯著自己白皙的雙手,正糾結著如何說服黃二爺想一個完全法子,寫一份更加妥帖的平寇方略之際,就聽到後院那邊傳來了吵吵嚷嚷的喧囂聲。
他起身走到書房後窗,支起窗欞朝外望去,只見後院荷花池畔不知何時已聚集了大量手持鐵錘、鐵鍬、鐵鎬、挑著扁擔籮筐的石匠和力工,還有百余名搬運夫子身著短打在那裡挑土,嚴柏正在那裡吆喝著讓人鑿渠引流,擔土填池。
“快快住手!”
黃世信看的亡魂大冒,此乃絕斷我大明天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