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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鬼滅開始的天災》第四百零四章 怎麽
大森林內部。
  往內部前進一百五十公尺後,溫度降低了幾度。這純粹是因為太陽光照射不到的關系。話雖如此,倒也不至於一片漆黑,即使是安莉也能順利看見周圍的狀況。安莉等五人穿越沁涼的空氣,往森林裡走。
  大森林目前仍保持著寂靜。除了樹梢搖晃的微弱聲響,以及不時回蕩的鳥獸鳴叫之外,幾乎安靜無聲。只有安莉等人的腳步聲回蕩著。以壽限無為主組成的另一支小隊不知道走到哪裡了,完全沒聽到聲音。
  一行人組成類似三角形的隊形,在森林中前進。安莉與恩弗雷亞走在中間。
  在森林裡很難維持擴散式的隊形,因此正常來說都會采取直線隊形,但哥布林為了保護兩人,才勉強維持這個隊形。雖然因此拖慢了前進速度,不過他們認為這是不得已的。
  往大森林深處北上之後,恩弗雷亞開始四處張望。
  他是在尋找沉眠於密林裡的寶藏──藥草。
  關於藥草方面,安莉也不是外行人。單純的口服與外用藥,或是一般能做為藥水材料的藥草,以她這個年紀的女孩來說,安莉算得上是知識豐富。但還是完全比不上恩弗雷亞。不只是醫療用藥草,他對可以當成煉金術原料的植物也知之甚詳。
  安莉一問,周圍的哥布林們就好像等著這句話似的,一齊擺出了姿勢。
  安莉偏偏頭,沒注意到恩弗雷亞露出有點厭煩的表情。
  恩弗雷亞指著的地方,的確長著苔蘚。
  周圍的哥布林們改變了姿勢。
  寧靜的森林,流過一陣尷尬的空氣。
  一步一步往深處前進,濃鬱的森林芬芳就鑽進鼻腔。
  當一行人置身於杳無人煙,感覺得到人類的脆弱與渺小的世界時,恩弗雷亞開口道:
  既然是身為藥師且經驗豐富的恩弗雷亞,應該不會說錯。哥布林們與安莉都表示同意。
  一行人放下背著的各種物品,減輕身上負擔。
  她走到正把行囊放下的恩弗雷亞身邊,手腳利落地幫忙。
  安莉的眼角余光掃到哥布林們滿意點頭的模樣。她不懂他們在滿意什麽,總之決定視而不見。
  以若乾壓低音量的呼喊聲做起頭,哥布林開始戒備四周情形,而安莉與恩弗雷亞則開始采集藥草。
  安莉本來做好了不會那麽簡單就找到的心理準備,但幸運的是,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安凱西。她一眼就看到藥草叢生於樹林隙縫間。
  大量生長的藥草雖然還不到金山銀山的地步,但至少也像是堆積如山的錢幣。安莉拚命壓抑心中燃起的欲望。他們現在待的地方很危險,不能利欲薰心,必須趕快把藥草采完。
  不過──安莉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從根部摘取藥草。
  安凱西的藥效成分累積在根部附近。但不能連根拔起。因為這種藥草生命力很強,只要根還在就會再長出來。若因一時偷懶而拔光好不容易發現的新群落,那就太浪費了。
  每次摘起藥草時傳出的刺鼻臭味,只要習慣了也就不會影響作業。比起恩弗雷亞家的惡臭,這裡簡直是天堂。
  她一株一株小心摘起,並注意著不要壓爛藥草,放進夾在腋下的袋子裡。如果能讓哥布林們幫忙的話會更快,但哥布林們正在提高警覺注意四周。安莉也沒笨到會叫負責警衛的他們幫忙摘藥草。
  身旁摘取藥草的恩弗雷亞動作很靈巧,拔得很快。而且摘得非常漂亮,不會減損藥效。只有專業人士才能有這麽精湛的技術。
  安莉一語不發地望著他專心采藥的側臉。熟悉的臉龐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大概是注意到安莉停下動作,覺得怪怪的吧,恩弗雷亞突然抬起頭來。
  雖然沒有怎樣,但安莉害臊起來,她低下臉。
  對話到此中斷,時間緩緩流逝,而袋子裡的藥草逐漸增加。就在袋裡裝滿了一半以上時,突如其來地,哥布林壓低了身體,在兩人身邊坐下。
  安莉嚇了一跳,海砂利比了個手勢要她安靜。安莉明白到發生了某種異常狀況,這才停下手邊工作,側耳傾聽。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撥開草叢前進的聲音。
  五人離開聲音傳來的方向,移到附近一處樹蔭下。他們沒有走遠,是擔心會發出踩踏草地的聲音。如果對方只是正好往這個方向前進,就沒必要冒險讓對方發現自己。
  這棵樹不算太大,無法遮住整個身體,但他們仍趴在樹下,盡量讓自己不顯眼。
  五人維持葡匐姿勢屏氣凝息等待,祈禱發出聲音者能夠往其他方向前進。然而很遺憾,他們的心願沒能實現,發出聲音者進入了一行人的視野。
  安莉口中漏出小聲的驚呼。
  那是個遍體鱗傷的小哥布林。
  他全身上下滿是小傷口,流著鮮血。呼吸紊亂不堪,滿身大汗,全身都是血。
  哥布林本身體格比一般人類小,但這個哥布林更是特別矮小。安莉與哥布林一同生活而鍛煉出的洞察力,告訴她這是個。
  哥布林小孩害怕地回頭往後方──自己跑來的方向看。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見更遠的後方傳來撥開草叢的聲音。從狀況看來,像是一個人在追另一個人。
  哥布林拚命擺動痙攣的雙腳,躲到與安莉他們躲藏的不同的樹蔭下。
  五劫打斷安莉的話,視線完全沒動。保持警戒的目光筆直看向哥布林小孩出現的方向。
  幾十秒後,追殺者突然地現身了。
  那是一只有如巨大黑狼的魔獸。可以肯定那不是狼而是魔獸,是因為它身上纏繞著鎖鏈。那鎖鏈像是一條要絞殺獵物的蛇,但完全不妨礙魔獸的動作,甚至有如幻影一般。不只如此,它的頭上還長出兩支犄角,向前突出。
  恩弗雷亞喃喃說出魔獸的名字。
  雖然不是在回答他,不過犬魔像條狗似地抽了抽鼻子,然後──臉孔扭曲。那是一般野獸絕不可能露出的邪惡獰笑。緩慢移動的視線,對準剛才逃過來的哥布林小孩藏身的樹木。
  如果犬魔擁有一如外觀的──野獸般的嗅覺,不可能聞不出那麽濃的血腥味。
  就狀況來看,哥布林能勉強逃到這裡,並非他有力量能對抗犬魔。不是犬魔嗜虐成性,要不就是它正在玩一場狩獵遊戲吧。
  突然間,犬魔停下動作。它狐疑地皺起眉頭,瞪著藥草密集生長的地方。
  安莉縮回了頭。其他人也跟著把頭縮回去。
  安莉躲在樹後張開自己的手掌心,肌膚上飛濺著點點綠汁。身旁的恩弗雷亞也做出了相同動作。
  沒錯,就是妮姆磨爛藥草時發出強烈臭味的那種汁液。當事人因為鼻子都麻痹了,聞不出來,但他們手上應該飄散著那種強烈臭味。劇烈的心跳聲吵得要命。
  雲來把耳朵貼在樹上觀察情形,頭上冒出了問號。
  恩弗雷亞小聲說出自己的看法。
  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它嗅覺太靈敏,反而難以找出飄散在這一帶的刺激性臭味來源。安莉他們手上與袋子發出的臭味,跟采集地點飄散的臭味混在一起了。更幸運的是,連他們本來應有的體味也被臭味覆蓋了。
  而且犬魔也有可能把壓爛藥草一事當成是哥布林小孩想出的窮途末路之策。
  雖然很感謝這股強烈的臭味,不過如果他們剛才慌忙逃走,可以想見遠處傳來的臭味,肯定會刺激起犬魔的興趣。
  聽到這番冷血的話,安莉忍不住望向五劫的側臉。
  然而,他說得非常有道理。他們是以安莉的生命安全為第一優先。既然如此,能避免與那隻魔獸戰鬥當然最好。為此就算要犧牲同族也無所謂。
  他的發言內容,從他的信念來考量,是完全正確的。
  可是,安莉卻不願意這樣。縱然種族不同,但見死不救豈不是違反人性嗎!
  也許這只是一個沒被哥布林襲擊過,缺乏危機意識的愚笨村姑的錯誤想法。
  安莉環顧所有人。哥布林們應該都明白安莉的想法,但都閉口不語。安莉繼而注視著恩弗雷亞。
  哥布林們蹙起眉頭。
  安莉吞下一口口水。這樣講只是自我滿足。講出這種話,不只是自己,也會害別人陷入險境,愚蠢到極點。但她還是說了出口:
  望著安莉嚴肅的表情,海砂利死心地歎了口氣時,傳來野獸奇怪的吼叫。那吼叫能清楚聽出嘲笑的意味。接著傳來哥布林小孩的慘叫。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或討論了。
  哥布林們先一步衝出去。恩弗雷亞慢了一步,也隨後跟上。
  看著為了實現自己的心願而英勇迎戰的戰士們背影,安莉內心產生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自己只能躲在後面看著。
  所以她想自己至少也該看著大家,不準自己眨一下眼睛,嚴肅地凝視戰場。
  衝出去的四個人,立刻看見壓倒了哥布林小孩的犬魔。哥布林小孩雖然又被弄傷,但還沒死,大概是因為犬魔喜愛玩弄獵物的性情使然吧。
  犬魔停住動作,看看衝出來的一群人,又看看哥布林小孩。它應該是以為自己被引誘,落入圈套了。
  雲來握著拳頭,豎起拇指指著自己。
  咕魯魯魯。犬魔發出明顯充滿敵意的低吼。
  站在前頭的海砂利以再自然不過的動作,迅速拔出掛在腰際的大砍刀。其他哥布林們也跟著拔出刀子。
  對於哥布林的挑釁,犬魔壓在地上的哥布林小孩發出了哀叫。
  犬魔雖然沒有說話,但行動表示了一切:誰敢動,我就殺了這個小孩。然而──
  三個哥布林無視於犬魔的要脅,發出怒吼向前衝。
  出乎意料的行動,讓犬魔的眼神因困惑而搖擺不定。
  犬魔當然無從得知,哥布林們本來就不是為了救哥布林小孩而現身的。他們不過是聽從安莉的心願,對於哥布林小孩只有程度的關心。
  既然已經正面對峙,如果不殺死犬魔,就有可能會危害最重要的安莉本人,所以他們一定要宰了犬魔。因此如果犬魔願意折磨哥布林小孩,他們反而高興,因為這表示對手做了多余的動作。
  拔出的三把大砍刀發出的寒光,讓犬魔理解到哥布林小孩不能當成人質,再度停下了動作。它在猶豫該不該給壓倒在地的哥布林小孩致命一擊。
  要奪去小孩的性命很簡單,咬一口就死了。但是這樣做,敵人的武器必定會砍裂自己。
  生命危險讓犬魔做出了選擇。
  犬魔無視哥布林小孩,撲向哥布林們展開迎擊。
  犬魔的體重比哥布林重。它想壓倒對手咬斷喉嚨,結束他們的性命。
  然而,它的企圖馬上落空了。
  遭到襲擊的哥布林身輕如燕地成功閃躲,同時左右兩邊的哥布林用大砍刀砍向犬魔。
  一擊被鎖鏈彈開了,但另一擊撕裂了犬魔的身體,血花四濺。
  同時,一個打開的小瓶子往犬魔鼻尖飛來。
  直衝眼睛鼻子的劇烈惡臭讓犬魔大聲慘叫。
  它原地踉蹌的瞬間,身上產生了三道痛楚。
  鮮血直流的感覺讓它明白到這樣下去不妙,在滲著眼淚,視野晃動的情況下,它向前衝刺。目標是對自己扔瓶子的──人類。
  然而,犬魔隻跑了幾步就被迫停下。腳底仿佛黏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看,地上有一片奇怪顏色的液體,像黏體一樣擴散開來。那液體不會被土地吸收,十分詭異。
  配合著人類的呼喊,哥布林們發出吼叫撲了上來。不只如此,人類又使用強力的魔法。
  犬魔擠出渾身力氣,把腳從地面剝開。腳底黏著黏膠與附著在黏膠上的泥土,減慢了它的速度,但還是可以繼續戰鬥。
  看到哥布林們再度移動包圍自己,犬魔用比野獸優秀的頭腦,承認。
  它強烈認識到,他們與一般哥布林有著決定性的差異──是足以殺死自己的敵人。
  這隻犬魔的基本攻擊方式有三種。突擊,以自己的犄角刺穿對手;啃咬;壓倒後以前腳撕扯。就是這三種。不同於較強悍的犬魔,它還沒學會特殊能力。然而,其實它還有一招可稱為殺手鐧的攻擊手段。
  這招是棄守為攻的攻擊,因此一旦沒有擊中,下場不堪設想,但目前狀況不允許它有所保留。再來就是看準時機有效使用了。
  犬魔一邊發出毫無章法的咆哮,一邊牽製試著包圍自己的哥布林們。
  後方人類使出的魔法讓哥布林的鎧甲發出光輝。犬魔預料到那是某種強化魔法,焦急起來,站在前面的哥布林們則顯得從容不迫。
  依靠經過強化的鎧甲,哥布林一齊往敵人踏出一步,這舉動堪稱魯莽。不過這不能說是下策,反而該說是為了避免因戰局延長而多受無謂傷害的,勇敢的一步。
  沒錯──如果犬魔沒有等待著這一刻的話。
  假使犬魔能像人類一樣大幅改變表情的話,現在應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鎖鏈演奏出像蛇一樣的聲。纏繞在犬魔身上的鎖鏈,突然像具有意志般自己動了起來。
  粗條鎖鏈即將勢如破竹地甩動。
  犬魔的特殊能力即使無法造成致命傷,至少應該也能給予哥布林嚴重傷害才是。
  犬魔也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這是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大招。而且重新纏繞到身上需要花大約十秒鍾,在這之間無法當成鎧甲使用,是風險很高的一招。
  面臨意料之外的攻擊,哥布林們的閃避慢了一拍。這是致命性的嚴重失誤。然而──
  ──具有魄力的命令比鎖鏈更快劃破了空氣。
  將一切賭在這一擊上的犬魔聽到另一個人類大聲喊叫,瞪大了雙眼。
  本來應該完全來不及閃避的哥布林們,仿佛突然得到了活力般,身手俊敏地趴了下去。
  犬魔在視線還有點模糊的情況下凝神細看。看向站在魔法吟唱者背後的指揮官。
  大砍刀陷進了兩隻前腳與一隻後腳裡。那股痛楚讓犬魔大聲慘叫。它勉強拉回鎖鏈,齜牙咧嘴地威嚇,但哥布林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
  犬魔明白勝負已經揭曉,拚了命想轉身逃走。
  自己平常矯健的身體異樣地沉重。當然了,因為四隻腳當中有三隻已經報廢了。即使如此,它仍然拚命試圖逃跑,但哥布林們不會放過它。
  黏糊血漿染紅了一大片草地,鐵鏽味完全覆蓋了青草味。
  犬魔肚破腸流而死,還帶有體溫的內髒暴露在外,仿佛會冒出熱氣。手持滿是鮮血的大砍刀,哥布林們從犬魔身上別開視線,轉而看向哥布林小孩。
  哥布林小孩因為傷勢嚴重,喪失了逃跑的氣力,但仍然堅強地撐起身子,靠著樹乾。
  聽到一半警戒一半畏怯的哥布林小孩這樣問,哥布林們互相交換眼神。
  他們這樣互使眼色,是為了在同伴之間決定一條底線,討論擺出何種態度獲得的利益最大,以及可以泄漏多少情報。但安莉覺得比起這個,還有更緊急的事情必須先做。
  哥布林小孩的傷口似乎很深,還在不停流血。這樣下去一定會死。安莉沒有法子可以救這個小孩,但她的青梅竹馬或許會有辦法,而她的心願馬上就實現了。
  恩弗雷亞開始翻起包包。
  恩弗雷亞很快走上前,從包包中拿出藥水。
  哥布林小孩看到恩弗雷亞拿出的紫色藥水,雖然畏怯,但仍表露敵意。就安莉來看──也許恩弗雷亞也這麽認為──他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因為那顏色一副就是有毒的樣子,也難怪他會產生戒心。只是對哥布林們來說,小孩的發言似乎讓他們非常不愉快,他們把臉向小孩逼近。
  哥布林小孩的目光,移向從刀鞘抽出的大砍刀。就算是小孩,也知道眼前的哥布林們現在很不爽。他明顯地開始縮成一團。
  安莉覺得沒必要嚇唬一個小孩子,但她知道哥布林有哥布林的規矩。拿人類的常識從旁插嘴,從各種意義來說都不太好。
  恩弗雷亞一邊回答,一邊把藥水灑在小孩的身上。傷口轉眼間便愈合了。
  這時他似乎注意到周圍哥布林們的視線,身子抖了一下。
  恩弗雷亞故意向大家征求同意,安莉與哥布林們都心領神會,點點頭。
  恩弗雷亞製作的藥水,是安茲?烏爾?恭這位空前絕後的魔法吟唱者兼村莊救世主給了他材料,才研究出來的。雖然沒有支付研究費,但材料等等全由安茲提供。使用這些材料做出的成品,所有權屬於誰不言自明。
  恩弗雷亞擅自用掉了藥水是個大問題,但他可以找借口說是用在臨床實驗上。
  哥布林小孩搞不清楚狀況的驚愕聲音,讓安莉與恩弗雷亞露出苦笑。不知道內情的人聽到這番話,的確會產生這種誤解。
  兩人聽了只是露出苦笑,但也有些人無法容忍。哥布林們似乎相當火大,砸了砸嘴,同時還聽見有人低聲咒罵。
  安莉用手勢安撫大家。人家不知道內情,當然會產生這種反應,況且對方只是個小孩,很難想到那麽多。
  哥布林小孩慢吞吞地邁出腳步。傷口都治好了,照理來說應該不會影響行動,但反抗心拖慢了他的動作。
  五劫握著沾滿血汙的大砍刀,朝地上啐了一口。
  安莉望向恩弗雷亞求助。但他默默地搖頭。安莉接著望向哥布林們,哥布林回望著她的眼中帶有冷硬的色彩,以沉默態度支持同伴的行動。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在問安莉,倒比較像是針對哥布林小孩發問。他似乎也明白了,眼中反抗的情緒消失無蹤。
  一行人依照海砂利所說,提防著周圍默默前進。氣氛因此顯而易見地十分沉重。
  安莉很想講講話改變氣氛,但森林不是屬於人類的世界,而且在可能有追兵的狀況下,她無法做出那種輕率的行動。
  ●
  走出黑暗盤據的陰鬱森林,讓全身沐浴在陽光下,支配身體的緊張感就像融化一樣散去,柔軟與余裕回到身上。在這一瞬間就能夠切身體會到,這裡才是人類的世界。
  走在身旁的恩弗雷亞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他地呼吸,又像歎氣又像打呵欠。
  哥布林們身上那種扎人的緊張感也消失了。但只有阿格表情依然僵硬。陽光與寬廣的空間似乎讓他顯得有點困惑。大概是因為他是在森林裡較隱蔽的地方長大的吧。
  阿格定睛看向指著的方向,表情扭曲。
  阿格偷瞄了安莉一眼。然後以小到不行的聲音低喃:
  安莉睜大了雙眼。自己看起來若不像女人,那像什麽?不,他看不出恩弗雷亞是男的,是否表示哥布林不太擅長分辨性別?
  站在身旁的恩弗雷亞悄聲給了她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原來如此。安莉恍然大悟,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回答阿格的問題。
  阿格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兩人同時發出走音的怪叫。
  安莉強烈否定後,眼角余光瞄到走在周圍的哥布林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大家都沒說什麽,只是聳聳肩。
  安莉很想否定,但阿格兩隻眼睛睜得跟盤子一樣大,認真地盯著她看,安莉被他的氣勢壓倒,想不到該如何解釋。安莉正覺得困擾時,海砂利反問他:
  對於安莉理所當然的提議,回答的人是──
  ──原本不在這裡的一個女人。
  所有人無不驚愕地叫出聲來,視線全都看向發出聲音的人。
  那裡站著一個豔麗奪目的絕世美女。這名女性綁著辮子,有著褐色的肌膚。身上穿著她所謂的女仆裝。背上背著類似武器的奇怪物體。
  這個極為可疑的人物,同時也是大家的熟人。
  露普絲雷其娜?貝塔。
  她是村莊的救世主安茲?烏爾?恭的女仆,也是她把煉金術道具搬到巴雷亞雷家,又帶岩石哥雷姆過來下令幫忙的。因為她給人的感覺與講話方式都很活潑開朗,因此已經跟村民打成了一片。
  只是,她有時候會像剛才那樣突然出現,給人一種摸不清底細的感覺。村民認為她既然是那個大魔法吟唱者的女仆,當然也會使用某些魔法,安莉也是這麽認為的。但她這樣突然出現,還是會嚇得安莉的心臟差點從嘴裡蹦出來。
  講話內容雖然半開玩笑,語氣卻十分認真。困惑的安莉環視大家,想尋求幫助。
  一陣寂靜流過,某人疲憊不堪地歎了口氣。
  安莉感覺到露普絲雷其娜的視線在自己與哥布林之間來回,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大家直翻白眼時,露普絲雷其娜還在笑個不停。
  阿格嚇得身子一震。就好像看到了某種異於常人的存在。
  不過,安莉能體會他的心情。露普絲雷其娜這個人雖然表情開朗又豐富,但變化得太過激烈,就像個躁鬱症患者。笑容一下子轉為嚴肅表情的落差,令人有種莫名的恐懼。
  她整個人的氛圍連同講話方式變得判若兩人,不再是剛才那個輕佻活潑的女性。但這種表情也隻維持了一瞬間。下個瞬間,她已經變回了平常的模樣。
  心情極佳的露普絲雷其娜加入一行人之中,一起穿過村莊大門。
  看到陌生的哥布林小孩,村民們也沒說什麽。或許可以說他們缺乏緊張感,也可以說他們非常信任安莉等人。也許是把小孩當成向來保護村莊的哥布林的親戚了吧。
  一行人穿越村莊,直接經過安莉家。目的地是哥布林們的住處。
  安莉沒想到這時候會被問,趕緊考慮了一下,覺得沒有理由反對,於是點點頭。
  留下一句,恩弗雷亞就跑到別處去了。
  雲來與露普絲雷其娜的對話非常普通,沒有什麽異狀,但安莉卻覺得背脊發涼。
  正當她想加入話題時,一行人抵達了哥布林的住處。
  這是一棟巨大的房屋,有一片可以放狼到處跑的寬廣庭院,可供將近二十人居住的空間,還有訓練場與準備武器的空間等等。
  打開家門,在哥布林們的帶領下,安莉,阿格與露普絲雷其娜魚貫走進屋裡。
  雲來一問,看到阿格與露普絲雷其娜的頭上都浮現問號,安莉解釋道:
  海砂利拿著三人份的武器走出屋子。
  以安莉的眼光來看,阿格的手髒到不行。絕對稱不上乾淨。
  阿格擺出一張臭臉小快步走過來,站到安莉身邊。
  安莉從甕裡舀起水倒進桶子裡。倒了四人份的水後,她把手泡進意外冰涼的水裡,使勁搓洗。也不忘去除指甲縫裡的綠色汙漬。等確定都洗乾淨了,再把手從水裡拿出來,舉到鼻子前面聞一聞──不臭了。
  她滿意地看看身邊,只見雲來與五劫也用相同方式洗手,水都被犬魔的血染紅了。
  接著安莉看看阿格後,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就連小孩子都不會像他那樣敷衍了事。他只是把手伸進水裡,發出啪噠啪噠的水聲動一動就結束了。完全沒有搓揉手背或掌心。
  洗掉了自己手上的綠汁臭味後,才發現阿格身上還散發著壓爛的青草臭味。哥布林生活在嗅覺敏銳的魔獸棲息的森林裡,也許身上帶著這種臭味具有保命的效果,因此沒有衝澡的習慣也說不定。
  話雖如此──
  安莉教阿格怎麽洗手,他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但或許是想起了自己的立場,以及剛才哥布林說的話,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照她教的洗了手。
  阿格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用人家給他的濕毛巾擦了身體。
  安莉不再推辭,走到桌旁。有很多哥布林住在這裡,因此椅子很多。安莉隨便選了個座位,坐下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已經累壞了。手臂與腿都十分僵硬,頭也很重。
  采藥草很累,但最主要是與犬魔的那一場戰鬥,讓她一下子累垮了。
  她早就知道青梅竹馬會使用魔法,但從沒想過會那麽厲害。
  看到青梅竹馬像是個陌生人,她心中湧升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像是驚奇,但跟那又完全不一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輕輕的一聲讓安莉回過神來,一隻陶杯放在她眼前。裡面滿滿的透明液體散發柑橘類的香氣。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清爽的酸甜滋味滲透到全身,令她有種恢復了豐沛生命力的感覺。阿格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她旁邊,一口氣把整杯飲料喝幹了,又討了一杯。
  露普絲雷其娜一口也不喝。
  安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嘴抿成一直線。
  安莉忍不住看看門外,但外頭似乎沒人。
  阿格把手放在耳朵後面,張開手掌心。
  什麽嘛,原來是亂講的。阿格正用懷疑的眼光看向露普絲雷其娜時,忽然睜大了眼睛。
  阿格當真了,對安莉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並沒有。你沒看到露普絲雷其娜小姐一臉可疑的笑容嗎?安莉還在思索該如何解開阿格的誤會時,有人敲門了。
  走進來的是恩弗雷亞與身穿皮甲的女性。
  這個名叫布莉塔的前冒險者,是在恩弗雷亞之後搬進村莊的。聽說她本來在耶?蘭提爾當冒險者,因為出了一些事而選擇引退。但總得找份工作糊口,所以看到這個村莊在招募居民,就搬過來了。
  她正在村裡接受遊擊兵的訓練,聽說很有天分。雖然實力不如壽限無,但在這村莊裡仍然擁有頂級水準的實力,現在擔任義警隊──雖然還不到那個規模──的領隊。
  她會被找來一起聽,就是因為她是義警隊領隊,而且會做為見習遊擊兵進入森林。
  布莉塔苦笑著。她的心情的確不難體會。據她所說,哥布林是人類之敵,一看到就要殺,這才是正確的做法。但這個村莊不一樣。真要說的話,村民甚至覺得人類才是敵人。
  他們當中知識最淵博的是恩弗雷亞,但關於森林的知識還是布莉塔略勝一籌。然而就連她也只是搖頭。
  安莉很明白阿格的困惑。這種時候應該具體地一一詢問,被問的人也比較好回答。
  所有人──除了露普絲雷其娜之外──都不安地面面相覷。
  首先是南方大魔獸。從它原本是在這附近建立地盤來想,應該就是與恩弗雷亞一起來過此地的冒險者們──其中那位身穿漆黑鎧甲之人抓到的魔獸吧。的確光看那魔獸的外貌就知道力量非凡,正符合大魔獸這個稱呼,不可能有更適合的綽號了。
  聽到恩弗雷亞這樣說,來到村莊之後應該沒機會看到倉助的布莉塔大聲說道。
  據說她在耶?蘭提爾遠遠看到過。
  能與那種魔獸匹敵的存在竟然還有兩個。沒人聽了不感到震驚與恐懼。
  阿格不屑地說。
  阿格提到還有另外幾人,但除了阿格之外,似乎沒有人逃到這裡來。
  安莉露出沉痛的表情時,五劫開口說:
  阿格用力搖頭。
  所有人都看向恩弗雷亞,他搖搖頭,表示這樣情報實在太少。
  所有人陷入沉思。
  對於居住在森林外的他們來說,問題能在森林裡解決最好。但這樣就會完全無法進入森林了,不過最糟的情況下,也挑剔不了那麽多了。
  聽到布莉塔這樣說,恩弗雷亞偏著頭,好像在思忖著什麽。
  恩弗雷亞與安莉跟著海砂利到房間角落。
  巨型哥布林屬於亞種哥布林,各種能力都比哥布林優異。哥布林即使成年,身體也只有人類的小孩大小,但巨型哥布林可以長到跟成年人類一樣大。
  不只是肉體方面,智能方面也跟人類相等。因為他們可以跟哥布林交配,因此常常跟哥布林部落一起生活。但他們的繁殖能力沒有哥布林強,因此在部落當中的身分地位常常僅止於親衛隊或隊長等立場。
  三人再度回到桌旁,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露普絲雷其娜說話了。
  那真是求之不得。
  如果是拯救了這個村莊的英雄,就算對上大魔獸級的魔物,應該也贏得了吧。可是──
  安莉低聲一說,哥布林也表示同意。只有沒見過安茲的布莉塔與阿格頭上浮現問號。恩弗雷亞的表情,不知為何有點複雜。
  海砂利了一聲,偏偏頭改口說:
  露普絲雷其娜好像覺得很掃興。
  恩弗雷亞提議後,布莉塔接著說:
  前冒險者布莉塔的一番話,即使是安莉這種跟冒險者毫無瓜葛的村姑,聽了也很容易接受。的確,站在走投無路必須尋求協助的人的立場來想,情感上一定難以接受。但反過來從冒險者的角度看,的確可以理解。
  布莉塔咬緊下唇。
  對於阿格毫不客氣的疑問,布莉塔露出苦笑。
  聽了恩弗雷亞與布莉塔所言,安莉點點頭。
  安莉與恩弗雷亞站起來,一齊展開行動,但目送著兩人離去的阿格仍然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
  阿格聽到成年哥布林發出凶惡的聲音,嚇得發抖。
  這個成年哥布林似乎比自己部落裡的任何人都要強。這種人對自己露出敵意,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但他還是無法壓抑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
  就阿格看來,安莉這個女人並不怎麽強。手臂與雙腿好像都有點肌肉,但還嫌太少。雖然不用像食人魔那樣滿身肌肉,但身為首領應該再強壯一點。
  如果是魔法吟唱者的話還能理解。在哥布林部落當中,女人若能當上族長,也都是因為會使用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可是那個女人好像也不是魔法吟唱者。
  說實在的,阿格不明白安莉為什麽能當他們的老大。
  阿格心中更加佩服起站在自己面前的成年哥布林。他個頭明明比那女人矮,卻講得斬釘截鐵,想必是很有自信──而且是有憑有據的。
  成年哥布林突然不再說話,盯著阿格看。
  阿格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力,戰戰兢兢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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