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茲沒有回答,並從笑容可掬的雅兒貝德身上,感受到高深莫測的氣息。雅兒貝德繼續向默默不語的安茲說道:
「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安茲等待後續發言,雅兒貝德則是表情落寞地呢喃:
「會造成您的困擾嗎?」
安茲傻傻地張開嘴巴,注視雅兒貝德的俏臉。她的話深深烙印在腦海──雖然腦袋空無一物──不過安茲理解對方想說什麽,所以急著回答:
「不、不會,怎麽可能會困擾。」
能夠得到雅兒貝德這種美女的喜愛,他沒有任何不滿。至少就目前來說。
「那麽應該可以吧?」
「……咦──」
總覺得不對。雖然如此心想,安茲卻找不到什麽推托的理由。
「那麽應該可以吧?」
一邊從再次重複的雅兒貝德身上感覺到高深莫測的神秘氣氛,安茲依然企圖最後掙扎,提出問題:
「我可是對翠玉錄桑的設定動了手腳,你不想恢復過去的自己嗎?」
「如果是翠玉錄大人,一定會抱著送女兒出嫁的心情成全吧。」
「……是、是嗎?」
他是這種人嗎?就在安茲如此心想的時候,突然響起金屬撞擊的聲音。
看了一下聲音的來源,發現一把長劍掉在地上。原本應該拿著長劍的死亡騎士已經不見身影。消失的死亡騎士,才召喚出來不久。
「……以普通方法召喚時,經過一定的時間就會消失……從這個世界的劍掉在地上這點來看,不像是把裝備當成與這個世界連結的橋梁才留下的。這麽一來,那是因為使用屍體召喚出來,才會對這個世界依依不舍,不肯消失嗎?如果有大量屍體的話,應該可以用來強化納薩力克吧。」
「那麽要收集大量屍體嗎?」
「……不過要必免挖掘那個村莊的墳墓喔?」
「了解。不過這樣就得思考可以取得新鮮屍體的方法。好了,死亡騎士已經消失,代表大家也差不多該到齊了。還請安茲大人和塞巴斯一起駕臨王座之廳。我先行前往了。」
「這樣啊。好吧,雅兒貝德,待會兒見了。」
靜靜離開安茲房間的雅兒貝德,看到走向這裡的塞巴斯。
「塞巴斯,你來得正好。」
「雅兒貝德大人。飛鼠大人在房裡嗎?」
「嗯,是的。」
對於現在還稱呼安茲為飛鼠的塞巴斯,雅兒貝德不禁感到優越感。看到對方的表情,塞巴斯揚起單邊眉毛:
「看起來心情很好呢。有什麽好事嗎?」
「是啊。」
雅兒貝德高興的理由不是只有名字,還包括回想起剛才和安茲的對話。因為自己說出想嫁給安茲,他也沒表現出拒絕或嫌棄的樣子。也就是說……
雅兒貝德的表情,瞬間從優雅變成邪惡又淫蕩的笑容。那是絕對不會在安茲面前露出的笑容。
「呵呵呵呵,可以成功。不,是一定要成功。坐在那位大人身邊的一定是我。夏提雅乖乖拱手退讓吧。」
雅兒貝德忍不住身為女人,而非守護者總管的內心話,握緊拳頭。
「**魔的血在沸騰……」
塞巴斯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雅兒貝德。
王座之廳。
塞巴斯慢慢地跟在稍晚駕臨此處的安茲後方。
這裡跪滿許多人,表現出他們的忠誠。
現場沒有人隨便亂動,安靜到連呼吸聲都聽得見。其他只有這個大廳的主人──安茲和跟隨者塞巴斯的腳步聲,還有安茲??烏爾??恭之杖的杵地聲。
安茲爬上樓梯,坐上王座。塞巴斯當然待在樓梯下方,跪在雅兒貝德後面。
坐上王座的安茲,靜靜眺望階梯底下的光景。
底下幾乎聚集所有的NPC,像這樣俯視所有人,感覺還真是氣勢磅礡,簡直像是百鬼夜行。竟然可以創造出如此多采多姿的角色,安茲再次在心裡讚歎公會成員的想像力。放眼望去,有幾個NPC的身影沒有出現,不過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因為不能讓身為大型哥雷姆的高康大和監視第八層的威克提姆擅離崗位。
不過聚集在這裡的不只NPC,雖然不算用來取代兩人,但是這間大廳裡還有許多由各樓層守護者精挑細選,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裡也算高階的仆役。
即使如此──由於王座之廳過於寬廣,眼前的光景看起來不會顯得擁擠。雖然可以體會屬下不願讓下等仆役進入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心臟部位──王座之廳的心情,不過安茲還是覺得可以不用那麽嚴格。
算了,這件事不是當務之急。決定日後再商量此事的安茲緩緩開口:
「要所有人過來集合,在這裡先說聲抱歉。」
安茲以完全不感到愧疚的口氣道歉。這只不過是場面話,不過道歉是非常重要的事。雖然要大家集合是安茲的專斷獨行,然而這是為了讓部下知道安茲非常信賴他們。
「至於為什麽要召集大家,等一下再由雅兒貝德說明。不過有件事比較急,必須先告訴在場的各位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成員──『高階道具破壞(Greater Break Item)』。」
安茲發動足以破壞一定等級的魔法道具的魔法。從天花板垂落的一面大旗掉落地面。
那面旗幟的印記代表的是「飛鼠」。
「我換名字了。今後大家稱呼我時……」安茲將手指向一個地方,此時大家全都把目光移過去。「叫我安茲??烏爾??恭──安茲即可。」
安茲指示的地方是掛在王座後方的旗幟,上面的印記是安茲??烏爾??恭這個公會。安茲拿起法杖往地面用力一敲,聚集眾人的目光。
「有異議者現在就起立告知。」
沒有人出聲反對。雅兒貝德立刻滿臉笑容附和:
「我們都得知尊姓大名。安茲??烏爾??恭大人,萬歲!無上至尊安茲??烏爾??恭大人,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所有成員誓死效忠!」
接著守護者也都一起高聲呐喊:
「安茲??烏爾??恭大人萬歲!統率我們的無上至尊安茲??烏爾??恭大人!我們一定奉獻一切,誓死效忠!」
「安茲??烏爾??恭大人萬歲!所有人都該知道擁有恐怖力量的安茲??烏爾??恭大人有多麽偉大!」
NPC和仆役呼喊萬歲與歌功頌德的聲音,在王座之廳震天響起。
沉浸在部下的讚美之中,安茲心想。
──朋友啊,大家對於我一個人獨佔這個令人自豪的名號有什麽想法?是感到高興?還是不悅?如果有意見就來告訴我,告訴我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名字。屆時我會爽快地換回飛鼠這個名字。
「那麽──」
安茲望向眼前的所有人。
「──接下來我要宣布大家的目標方針。」說到這裡,安茲停頓了一下。眼前的部下,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讓安茲??烏爾??恭變成永恆的傳說。」
用右手緊握的安茲??烏爾??恭之杖敲擊地面。此時法杖仿佛是在回應安茲,嵌在法杖上的水晶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周圍隨之搖晃。
「如果有很多英雄,那就全部取而代之,讓活在這個世界的所有人知道,安茲??烏爾??恭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如果這個世界有更強的人,就使用武力以外的方式。遇到擁有很多部下的魔法師,也要另想辦法達成。目前只不過是準備階段,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安茲??烏爾??恭才是最偉大的,為了這樣的未來一起奮鬥吧!」
要將這個名字傳進這個世界的所有人耳裡。過去的安茲??烏爾??恭公會成員應該都離開YGGDRASIL了,但是也有可能和安茲一樣,存在這個世界。
所以才要讓安茲??烏爾??恭之名達到傳說的領域,變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
不管是陸海空,要讓所有的智慧生命體都知道。
將這個名字傳進或許也在這個世界的同伴耳裡。
安茲充滿霸氣的聲音氣勢驚人,不管身在王座之廳的哪個角落都能聽見。
這時聚集在王座之廳的每個人都發出聲音低下頭來。那是能稱為祈禱的崇高聲音。
主人離開之後的王座雖然空虛,但是王座之廳彌漫熱血沸騰的興奮氣息。
接受至尊統治者的命令,一起行動的狀況,讓每個人都燃起無比的鬥志。特別是被賦予指令的人更是慷慨激昂。
「大家,抬起頭來。」
聽到雅兒貝德沉穩的聲音,剛才低頭祈禱的所有人一起抬頭。
「請各位務必遵照安茲大人的命令行事。接下來有要事宣布。」
雅兒貝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王座後方的安茲??烏爾??恭旗幟上。身後的NPC和仆役也注視著那面旗幟。
「迪米烏哥斯,把安茲大人和你說的話告訴大家。」
「遵命。」
迪米烏哥斯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跪著。不過他的聲音依然可以讓每個人都清楚聽見。
「安茲大人仰望夜空時對我這麽說:『我會身在此處,或許就是為了取得這個不屬於任何人的珠寶箱。』接著還說:『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夠獨佔的東西。或許是用來點綴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我和朋友們的安茲??烏爾??恭吧。』珠寶箱指的是這個世界。安茲大人的真正心願就在這裡。」
迪米烏哥斯露出微笑,不過那個微笑絕非溫柔的笑容:
「最後安茲大人這麽說:『不過征服世界或許是件很有趣的事。』結論就是……」
所有人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那是代表堅強決心的眼神。
雅兒貝德緩緩起身,環顧所有人的臉。
每個人都凝視雅兒貝德,像是借此回應。同時也看著她身後的安茲??烏爾??恭旗幟。
「了解安茲大人的真正心願,進行準備,才是大家忠心的象征、優秀部下的證明。各位一定要知道,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把珠寶箱──這個世界奉獻給安茲大人。」
雅兒貝德露出滿臉笑容,轉過身子對著旗幟輕輕一笑:
「安茲大人,我等一定會把這個世界獻給您。」
接著異口同聲的發言響徹王座之廳。
「將這個世界的一切,獻給名正言順的統治者安茲大人。」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最高統治者的辦公室相當奢華。
擺設在室內的每樣家具全都點綴精雕細琢的裝飾,充滿品味與稀有價值。地上鋪滿柔軟蓬松的深紅色地毯,走路時不會發出絲毫聲響。在房間深處的牆上,交叉架設圖案各不相同的旗幟。
一張氣派十足的黑檀木辦公桌擺放在房間裡,房間主人正坐在全黑皮椅上。
身穿仿佛可以吸收光線的漆黑長袍,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個人,就是「死之魔王」。
顯露在外的頭部,是沒有任何皮肉的骷髏頭,在空洞眼窩閃爍的紅色光芒之中,混雜一點黑光。
他正是過去名為飛鼠,現在改名為安茲??烏爾??恭這個公會名稱的男人。
安茲盤起僅有骨頭的雙手。戴在手指的九個戒指在「永續光」魔法光芒的反射下,閃閃發亮。
「哎呀哎呀……今後該怎麽辦呢?」
人稱「Dive Massively ; Online Role ; Game」能讓玩家實際進入虛擬世界遊玩的體感型線上遊戲「YGGDRASIL」,在開放服務的最後一天,因為不明原因讓安茲以遊戲角色的外型──骷髏的模樣──穿越到未知的異世界,如今已經過了八天。
在這段期間裡,觀察居處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狀況和仆人的模樣,得知這裡和遊戲的世界大同小異後,安茲判斷應該要采取下一個行動。
「一切全憑安茲大人的旨意。」
一名在房內默默待命的美女,聽到安茲的沉吟之後回應。
她是身穿純白禮服,無懈可擊的絕世美女,面露淺淺微笑有如女神。與禮服顏色相反的烏黑秀發充滿光澤,長及腰際。不過她並非人類。
有著散發金色光芒的虹膜與直立的橢圓瞳孔,在腦袋左右的太陽穴向前長出兩根有如山羊的卷曲犄角。不僅如此,她的腰際還可看到黑色的天使翅膀遮住腳邊。
「是嗎,雅兒貝德?你這麽忠心我很高興。」
她正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守護者總管「雅兒貝德」。負責管理總計共七名樓層守護者的NPC。
過去安茲和公會成員們一起打造這座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依照當時的設定她應該是以仆人身分在此處工作的NPC,如今卻擁有自我意識,對安茲誓死效忠。
這個狀況令人高興,不過相反的,對原本只是上班族的安茲來說,也是沉重的負擔。
不管是面於眾多部下時,身為主人該以怎樣的言行舉止來對待,或是身為統治者,該如何圓融經營整個組織的職責。
最大的問題在於自己身處在未知的異世界,而且相當缺乏情報。
「……那麽,接下來的報告呢?」
「在這裡,安茲大人。」
收下對方遞過來的文件,立刻瀏覽由鋼筆書寫的圓字。
那是第六樓層守護者亞烏拉??貝拉??菲歐拉呈上來的報告書。
裡面明確記載,直至目前還沒有遇到和安茲相同的YGGDRASIL玩家,也沒有發現任何蹤跡。關於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附近的大森林調查,已經順利調查到森林另一邊的山脈,以及位於山麓的湖泊。
安茲點點頭──對於沒有遇到最值得提防的其他玩家,令他感到安心。
「知道了。傳令下去,要亞烏拉他們繼續執行命令。」
「遵──」
這時傳來幾道輕輕的敲門聲。雅兒貝德探詢安茲的臉色,接著鞠躬之後走向門邊。確認來訪者是誰的雅兒貝德開口稟告:
「夏提雅要求晉見。」
「夏提雅?不要緊,讓她進來。」
得到安茲的許可後,一名身穿裙子大大蓬起的黑色舞會禮服,年約十四歲的少女優雅地步入室內。
有著一身仿佛白蠟的肌膚和端正的五官,可謂名符其實的絕世美女。銀色長發隨著步伐搖曳,和外表年齡不符的豐滿胸部也隨之波濤洶湧。
她正是第一樓層至第三樓層的樓層守護者「真祖」夏提雅??布拉德弗倫。
「安茲大人,安好呀。」
「你也是,夏提雅。話說今天過來我的房間有什麽事嗎?」
「當然是為了欣賞安茲大人的俊俏容顏呀。」
安茲的骷髏頭雖然沒有表情,但是空洞眼窩中的紅光連續閃爍幾次。
原本想命令她別再說些無謂的奉承話,但是安茲把話吞了回去。可以看見雅兒貝德斜眼注視通紅雙眼因為興奮變得混濁的夏提雅,笑容逐漸出現變化。
微笑還是不變,美貌也沒有半點失色,但是那已經不能說是笑容。
是有如惡鬼的容顏。
不過安茲松了一口氣。因為雅兒貝德瞪視的對象是夏提雅,而非安茲。
「那麽你已經心滿意足了吧。可以退下了,夏提雅。現在我和安茲大人正在商討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未來,可以別來打擾我們兩人處理重要事務嗎?」
「……進入正題之前先打招呼不是基本禮儀嗎……年華已逝的大嬸真討厭呀。難道是因為已經過了保存期限才會這麽急躁?」
「……你不覺得添加一堆防腐劑而沒有保存期限的食物,和毒藥沒什麽兩樣嗎?比起那種食物,過了保存期限的食物還比較安全吧?」
「…………我勸你別太小看食物中毒呀。有些病菌甚至可能引發感染呀。」
「…………重點是有什麽地方可以吃吧?看起來像是滿滿一大盤食物樣品,但是實際上……對吧?」
「…………食物樣品?宰了你喔。」
「…………誰又是過了保存期限啊,哼。」
兩名表情難以形容的美女在安茲面前針鋒相對,那是連一億年的戀情也會冷卻的表情。忍住湧上腦袋的衝動,安茲在妻慘壯烈的戰鬥開始之前開口:
「兩個人都別再鬧了。」
瞬間兩個人同時聽命,立刻向安茲露出好像花朵盛開的滿面笑容。之前凶神惡煞的可怕表情已不複見,變回兩名純情可愛的少女。
(女人真是可怕……不,一定只有這兩個人比較特別……)
即使是變成不死者之後,只要稍微出現較強烈的感情波動就會立刻遭到壓抑的安茲,都覺得她們的變臉速度快得可怕。
兩人會如此水火不容,全都是因為她們是情敵。
雅兒貝德和夏提雅同時愛上安茲,被兩名絕世美女看中,應該沒有男人會不高興吧。
不過安茲無法坦然接受這件事。
主要是因為具有戀屍癖這個性癖的夏提雅,帶著甜膩的語氣在安茲耳邊低聲讚美「這麽完美的骨骼形狀,堪稱造物者的傑作。」所致。
對夏提雅來說,這句話或許是愛的呢喃──也可能是讚美,不過人生第一次被人讚美外表卻是骨頭這件事,讓安茲感到相當震撼。那已經是幾天前的懷念回憶。
安茲將這件雞毛蒜皮小事逐出腦海發問:
「我再問一次。夏提雅,你有什麽事嗎?」
「是的。因為屬下遵照旨意,接下來打算前去與塞巴斯會合呀。今後可能會有段時間無法回到納薩力克,所以才會過來請安。」
安茲想起下達給夏提雅的命令,點了點頭:
「知道了,夏提雅。小心完成任務,平安歸來吧。」
「是!」
一道凜然肅穆的聲音響起。
「可以退下了,夏提雅。還有離開時向娜貝拉爾還是安特瑪說一聲,傳喚迪米烏哥斯過來。告訴他我要和他商量下個對策。」
「遵命,安茲大人。」
位於鄰國巴哈斯帝國和斯連教國的重要邊境,裡??耶斯提傑王國的都市耶??蘭提爾由三層城牆重重保護,因此就如同它的外觀一樣取名為要塞都市,在各個城牆內的城鎮都有不同的特色。
最外圈的城牆是用來當成王國的駐軍基地,因此設有完善的軍事設備。
最內圈的區域是都市的中樞行政區。該區也設有儲備兵糧的倉庫,屬於重兵層層保護的區域。
至於位於兩個區域之間的中間區域,則是市民的生活區。聽到都市這個名字,腦中浮現的景象正是這個區域。
位於該區的幾個廣場裡,最大的一個名為中央廣場,許多人都在這裡擺設攤位,擺放各類蔬菜、調理食品等各式各樣的商品。
在熙來攘往的熱鬧人群中,老板對街上行人發出充滿氣勢的叫賣聲努力拉客,上了年紀的婦人和商人討價還價尋覓新鮮食材,受到烤肉香氣吸引的青年購買肉汁滿溢的烤肉串。
在這個擁有白天特殊活力的廣場裡,喧囂的熱鬧氣氛將會一直延續到日落時分吧。不過就在鄰近的五層樓建築物中走出一道人影時,熱鬧的氣氛頓時劃下句點。
廣場上的所有目光被一對搭檔吸引,全體呆立原地。
這對搭檔之一是個女性,年齡大約介於十五歲到二十歲,眼尾細長的眼睛散發有如黑曜石的耀眼光芒,充滿光澤的茂密黑發綁成馬尾,細致的雪白肌膚在陽光照射下,仿佛珍珠閃閃發亮。
最吸引目光的地方莫過於高雅的氣質,還有任何人都會多看一眼,充滿異國風情的美貌。身上那襲深棕色長袍雖然平凡無奇,穿在她身上卻變得像是豪華禮服。
至於和她走一起的搭檔性別不明。應該說沒有露出可以判斷性別的地方。
廣場上有人喃喃說聲:「黑暗戰士。」
沒錯,那個人身穿點綴金紫花紋,絢爛華麗的全身鎧甲。從全罩頭盔的細微縫隙,無法窺見裡面的五官。紅色披風底下看得到背在背上的兩把巨劍,與桀驁不遜的風格相得益彰。
兩人環顧四周,全身鎧甲的人物率先邁出步伐。
見狀的人們目送逐漸遠去的兩人背影議論紛紛。那是類似目睹珍奇事物的情緒,沒有一絲對武裝感到警戒與恐懼的情感。
因為兩人走出的建築物,是名為「冒險者工會」狩獵怪物的專家才會造訪的仲介所,有武裝人士出入並不稀奇。實際上在兩人離開之後,也有數名武裝人士進出。而且眼尖的人還會發現兩人的脖子上掛著有個小銅牌的項鏈。
正因為如此,兩人會受到矚目,只是因為女生的美麗容貌和過於氣派的鎧甲所致。
雙人搭檔默默走在不算寬闊的路上。
路上車輪軌跡裡的積水反射陽光。由泥巴與沙土混合的道路不像石板路那樣結實,非常難以行走。一不小心或許就會跌倒,但是兩人的平衡感極佳,行走的速度幾乎和走在石板路上時一模一樣。
步伐輕盈走在路上的女子確認周圍沒人,對著並肩而行的全身鎧甲人物開口:
「安茲大──」
「──不,我的名字叫飛飛。至於你也不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戰鬥女仆娜貝拉爾??伽瑪,而是飛飛的冒險搭檔娜貝。」
全身鎧甲的人物──安茲──隨即打斷女子娜貝拉爾的發言回應。
「啊!真是抱歉,飛飛大人。」
「也別叫我大人。我們只是普通冒險者,也是同伴。叫我大人很奇怪吧。」
「可、可是!怎麽可以對至高無上的您如此無禮!」
安茲以手勢製止聲音不由得有些高亢的娜貝拉爾,要她放低音量,以有些放棄與無奈的語氣回應:
「我說過好幾次了,在這裡的我是黑暗戰士飛飛……不,只是飛飛,是你的搭檔。所以別叫我大人。這是命令。」
沉默了一會兒,娜貝拉爾才不甘不願地回答:
「遵命,飛飛大──先生。」
「算了,這樣也行吧,其實不加稱謂也無所謂。若是稱呼同伴還要加上稱謂,該怎麽說,別人可能會認為我們之間有些隔閡。」
「那樣……未免太不敬了……」
安茲對支支吾吾的娜貝拉爾聳肩:
「我們的真實身分不能曝光。關於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您說得沒錯。」
「……語氣……嗯,算了。總之……我要說的是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謹慎。」
「……遵命,飛飛大──先生。不過由我陪伴真的可以嗎?雅兒貝德大人那樣美麗又溫柔的人不是更適合嗎?」
「雅兒貝德嗎……」
安茲的話中隱藏複雜的情緒:
「在我外出的這段期間,她必須管理納薩力克。」
「……恕我冒昧,如果要管理納薩力克,也可以交給科塞特斯大人。守護者大人們也是這麽說……考量到您的安全,最佳守護者雅兒貝德大人才是最適合的人選吧?」
娜貝拉爾的疑問讓安茲露出苦笑。
當安茲表示自己要前往耶??蘭提爾時,守護者當中反對意見最強烈的人就是雅兒貝德。而且是在知道自己無法隨行的那一刻起。
之前安茲在穿越之後不想帶著隨從而擅自外出,讓雅兒貝德有些自責,因此無法強力反駁她的意見。但是這次和之前的擅自行動不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所以無法退讓。
對方是會乖乖聽從「命令」的守護者,即使違背自己的心意也會遵從命令,然而安茲不認為那是好事。因為將自己的意思強行加諸到公會同伴創造出來的守護者身上,還是會覺得有些愧疚。
試著說服的安茲和堅決反對的雅兒貝德。兩人的意見沒有交集,原本以為永遠無法取得共識,但是在迪米烏哥斯不知在雅兒貝德耳邊說了什麽之後,雅兒貝德突然不再反對。最後甚至帶著完全認同的溫和笑容目送安茲。
至今還是不知道迪米烏哥斯說了什麽,只是讓雅兒貝德出現那樣劇烈的轉變,安茲感到有些不安。
「……我沒有帶著她,是因為沒有人可以讓我如此信任。正是因為有她,我才能安心離開納薩力克。」
「果然是那樣!也就是說,雅兒貝德大人是飛飛大──先生最親近的人吧?」
雖然不至於說出「嗯,就是那樣。」還是點頭回應娜貝拉爾的問題。
「我很清楚這麽做有危險。」
安茲舉起戴著金屬手套的右手,移動無名指:
「不過這裡必須由我親自出馬。光是在納薩力克裡指揮,有可能會因為這個未知世界有所失算吧。有必要到外面世界試著實際接觸……的確,或許有些方法可以利用,但是在這種充滿未知的情況下,會有很多不安。」
安茲從頭盔縫隙望著嚴肅回答「原來如此。」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娜貝拉爾,接著以有些不安的聲音詢問: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覺得人類是低等生物嗎?」
「正是如此。人類是毫無價值的廢物。」
打從心底如此認為的娜貝拉爾毫不遲疑地回答,讓安茲輕聲說了一句「啊,果然你也是這麽認為。」但是聲音太小,沒有傳進娜貝拉爾的耳裡。接著繼續發牢騷:「她的性格就是那樣,所以我才不想讓她隨便來到人類的城鎮。果然還是應該先搞清楚部下的個性。」
沒有帶雅兒貝德過來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為她斬釘截鐵認為人類是低等生物。要是把有這種想法的人帶到眾人聚集的都市,稍不留神可能出現腥風血雨的殺戮戰場,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而且雅兒貝德沒有偽裝系的技能,無法隱藏犄角和翅膀也是理由之一。
還有一項絕對無法說出口的最大理由。
那就是區區一介上班族的安茲,如果沒有親眼看過,只是根據別人提供的情報,根本沒有自信可以看清組織的未來好好經營。正因為如此,才會把運作組織的重責大任交給有才能的雅兒貝德。如果部下優秀,那麽讓部下全權負責才是明智之舉。無能的上司多管閑事,只會導致悲慘的結果吧。
而且雅兒貝德受到對安茲的「忠心」與「愛情」兩道枷鎖牢牢拘束。所以安茲才能放心地將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交給她。
(愛情嗎……)
只要看到雅兒貝德,還有聽到她對安茲表達愛意時,安茲就會想起自己改寫雅兒貝德的設定這個錯誤。沒錯,安茲在遊戲結束前的瞬間,將雅兒貝德的「角色設定」改為深愛著飛鼠──也就是安茲。當然了,當時完全不曉得自己會來到這個未知的異世界,所以那只不過是想在最後開個小玩笑。
可是回頭想想──即使雅兒貝德不在意──翠玉錄這個朋友要是知道安茲現在做的蠢事,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若是自己又是如何?自己創造的NPC遭到同伴篡改……
不僅如此,還打著如意算盤,認為雅兒貝德一定不會背叛自己而加以利用,真是討厭這樣的自己。
安茲甩頭拋開負面思緒。身體變成不死者之後,只要出現強烈的情感波動就會遭到壓抑。不過這種程度的情感,還是可以像人類那時候一樣清楚感受。要是完全變成不死者的精神,或許連這種罪惡感也感覺不到吧。
心不在焉想著這些事,頭戴全罩頭盔的安茲把臉轉向娜貝拉爾:
「……娜貝,我不會叫你拋棄那種想法,但是至少得要克制。這裡是人類的城鎮,而且還不知道在人類之中有什麽樣的高手,所以盡量不要有那種會引來敵人的想法。」
對深深鞠躬表示忠心與服從的娜貝拉爾伸出手,抬起她的臉後,再次叮嚀:
「還有一點,雖然不知道我們想戰鬥或是想動手時,是否會出現人類感到威脅的……殺氣,不過好像會散發類似的東西。所以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可輕舉妄動,知道嗎?」
「遵命,飛飛大──先生。」
「很好……那麽,事先打聽到的旅館應該是在附近。」
安茲環顧四周。
附近有好幾家商店開門做生意,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客人進出。稍微往旁邊望了一下,有幾個穿著工作圍裙的工人在搬東西。不過人數不多。
他們在這個商店林立的區域,根據掛在商店前方畫有圖案的招牌尋找旅館。那是因為安茲和娜貝拉爾都不認識這個國家的文字。
不久終於發現目標「圖案」的安茲不由自主加快腳步,娜貝拉爾也快步跟上。
拍落沾在裝甲靴(Sabatons)上的泥土,爬上兩階樓梯,安茲雙手推開雙開門走進店內。
采光窗戶幾乎都關上,因此室內有些昏暗,習慣室外光線的人們會有瞬間伸手不見五指的感覺吧。但是對具有夜視能力的安茲來說,這樣的光線已經相當足夠。
室內相當寬敞,一樓是餐飲區,裡面有個櫃台,櫃台後面有個兩層櫃,上面擺放著幾十瓶酒。櫃台旁邊的門裡應該是廚房吧。
在餐飲區角落,有個中間轉彎向上的樓梯。根據工會櫃台小姐的說法,二三樓是客房。
可以看到稀稀疏疏的客人散落在幾張圓桌。幾乎全是男人,感覺現場氣氛充滿暴力。
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安茲身上,那些眼神像是在品頭論足。唯一沒有留意安茲他們的是坐在角落的女人,她只是目不轉睛注視自己桌上的瓶子。
這樣的旅館景象讓安茲在全罩頭盔下皺起不存在的眉毛。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是比想像中還要汙穢。
在YGGDRASIL這個遊戲裡,也有肮髒和惡心的場所。就連安茲統治的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中也有。例如恐怖公之廳和蠱毒巨洞等。
但是這裡的汙穢與那些地方不同。
地板上到處都是莫名食物碎屑,還有不知名的液體;牆壁上的奇怪汙漬;掉在角落已經發霉的神秘塊狀物……
安茲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看向店內。
那裡站著一名圍著肮髒圍巾的男人,卷起袖子露出兩隻粗壯的手臂,上面可以看到幾道不知是被野獸抓過,還是被刀劍砍過的傷痕。
長相介於剽悍和野獸之間,臉上也可以看到傷痕,頭頂完全剃光沒有半根頭髮。
谷 與其說是老板還比較像保鏢的男人一手拿著抹布,肆無忌憚地打量安茲。
「投宿是吧。要住幾晚?」
有如破鍾的混濁聲音傳來。
「我們想住一晚。」
老板粗魯地回答:
「……銅牌啊。通鋪一天五個銅板。食物有燕麥粥和青菜,想吃肉的話加一個銅板。不過可能會用幾天前的麵包代替燕麥粥。」
「可以的話,我想要一間雙人房。」
有些嗤之以鼻的聲音響起:
「……在這個城鎮中,冒險者專用的旅館有三間,在這三間裡我的店是最差的……你知道為什麽工會的人要介紹這裡給你嗎?」
「不知道,願聞其詳。」
面對回問的安茲,老板的眉毛揚起,呈現嚇人的角度:
「稍微動一下腦筋!那個氣派的頭盔裡面是空的嗎!」
即使聽到老板帶點不耐煩的中氣十足聲音,安茲從容不迫的態度依然沒變。能夠無動於衷地當成小孩子在發脾氣,或許是經歷過前幾天的戰鬥的緣故吧。
從那場戰鬥,以及之後就俘虜口中逼問出來的情報,讓安茲稍微了解自己的強大。正因為如此,才能面對怒吼依然老神在在。
看見安茲的反應,老板顯得有點驚訝:
「……還滿有膽識的嘛……來這裡投宿的客人大多是持有銅牌還是鐵牌的冒險者。如果實力相當,即使素昧平生只要有一面之緣就可以組隊冒險。所以想要尋找實力相當的人組隊,我們這裡最適合不過……」
老板的眼睛閃過光芒:
「你想睡房間也可以,但是如果沒有交集,可沒辦法找到組隊的同伴喔。要是無法組成實力均衡的隊伍,和魔物戰鬥等於死路一條。所以欠缺同伴的菜鳥,大多會在人多的地方推銷自己。最後再問一次,你想要通鋪還是雙人房?」
「雙人房。餐點就免了。」
「嘖,不懂別人的親切的家夥……還是說你自負不凡,想告訴大家你這副全身鎧甲不是裝飾品?算了,一天七個銅板。當然是先付帳。」
旅館的主人利落地伸手。
在品頭論足的目光中,安茲帶著後面的娜貝拉爾邁開步伐──突然有隻腳伸出來,像是要阻擋安茲前進。
安茲停下腳步,只是移動目光打量伸出腳的男子。
男子面帶討人厭的輕浮笑容。同桌的人也都露出相同的笑容,或是目不轉睛盯著安茲和娜貝拉爾。
不管是老板或其他客人,全都默不吭聲,沒有人出面製止。
雖然大家都是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麽興趣,或是等著看好戲的眼神,不過其中也隱藏著不放過一舉一動的銳利眼神。
(哎呀哎呀。)
安茲受不了地輕歎一口氣,將前方的腳輕輕踢開。
像是在等待這個動作,男子站了起來。因為對方沒穿鎧甲,可以清楚看見衣服底下隆起的肌肉相當結實。脖子戴著一條和安茲類似的項鏈,不過那是鐵牌,隨著對方的動作搖晃。
「喂喂,很痛耶。」
男子發出銳利的聲音恐嚇,慢慢靠近安茲。大概是站起來時隨手戴上金屬手套,一握拳就發出喀嘰的金屬摩擦聲。
身高不相上下的兩人怒目相向,就互毆的距離來看有點太近。安茲先點燃戰火:
「這樣啊。我戴著全罩頭盔視野較差,沒看到前面有腳,也可能是腳太短所以沒看到……這是我的理由,可以原諒我嗎?」
「……混蛋。」
安茲的冷嘲熱諷讓男子露出危險的眼神。不過當他把眼神轉向安茲身後的娜貝拉爾,憤怒的眼光瞬間緊盯不放:
「你這家夥真討厭……不過我大人有大量,只要你肯把那個女人借我一晚就原諒你。」
「呵,呵呵呵。」
安茲不由得發出冷笑,輕輕舉手製止想要上前的娜貝拉爾。
「……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竟然會說出這句和小嘍囉相得益彰的經典台詞,才會忍不住發笑。別計較了。」
「啥?」
憤怒的男子滿臉通紅。
「啊,動手前我可以先問一下嗎?你比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強嗎?」
「啥啊?你在說什麽?」
「這樣啊,看你的反應就很清楚了。這麽看來,似乎連玩耍的力道都不用──飛吧。」
安茲迅速伸手抓住男子的胸口,接著舉起男子的身體。
別說躲避,連抵抗都辦不到的男子被舉起之後發出「嗚喔!」的驚呼,同時在周圍看熱鬧的男子們也為之騷動。能夠單手舉起一個成年男子,他的臂力到底有多驚人?現場沒有連這點想像力都沒有的人。
店內響起一陣喧鬧和驚歎,像是要粉碎這種驚訝的氣氛,安茲將雙腳不停擺動的男子輕輕丟出去。
輕輕這個說法是對安茲來說。
被扔出去的男子以驚人的氣勢飛到天花板附近,畫出拋物線重重摔落桌上。
身體碰撞的聲音、桌上東西破碎的聲音、木板裂開的聲音,還有男子的痛苦哀號混雜一起,響徹室內。像是被呻吟聲嚇到,店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不過──
「呀啊──────!」
──慢了一拍,坐在桌邊的女子發出奇怪的慘叫。那是天上飛來橫禍時的靈魂哀號。不,如果天上突然掉下一個男人,會發出這種慘叫也是理所當然吧。然而有個和驚嚇截然不同的莫名情緒,混雜在驚呼聲中。
「……那麽,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可以一起上省得麻煩喔?浪費時間在這種事上也很蠢。」
安茲對男子同桌的人們如此挑釁,男子的同伴們立刻聽懂這句簡短話語的含意,紛紛急忙低下頭來:
「啊?唉唉!我們的同伴得罪你了!真的非常抱歉!」
「……嗯,原諒你們。反正沒有對我造成困擾。不過可要賠給老板桌子的錢喔。」
「那是當然。我們會照價賠償。」
正當安茲覺得這件事應該就此告一段落,打算離開時,突然被一道聲音叫住;
「喂喂喂!」
轉頭一看,剛才發出奇怪慘叫聲的女子毫不客氣地走向安茲。
年紀應該是二十幾歲或更年輕,紅色頭髮亂糟糟地剪成容易活動的長度,就算說得再怎麽好聽,也不算是整齊。說得貼切一點就是像個鳥巢。
五官看起來不差,眼神銳利,似乎沒有化妝,有著久經日曬的小麥色健康肌膚,手臂肌肉盤結,手上滿是握劍的繭。腦中浮現的第一印象並非「女性」而是「戰士」。
胸口掛著串有小鐵牌的項鏈,隨著腳步劇烈擺動。
「看你幹了什麽好事!」
「什麽事?」
「啥啊?你連自己幹了什麽好事都不知道嗎!」
女子指向壞掉的桌子:
「都是你把那個男人丟過來,我的藥水,我重要的藥水才會破掉!你是腦袋有什麽問題才把那個龐然大物丟過來!」
「所以呢?」
女子的眼神變得犀利,聲音也更加低沉:
「還要問嗎!你這家夥!當然要負責賠償啊,那可是我買的藥水。」
「只不過是瓶藥水……」
「……我可是連飯都不吃,不斷節省再節省才拚命存夠錢,今天、今天才剛買那瓶藥水,現在卻被你打破了!即使是危險的冒險只要有了那瓶藥水就能保命,如此堅信的我,希望全部被你粉碎了,竟然還是這種態度?真是令人火大。」
女子又向安茲靠近一步。
眼前是頭瞪大通紅雙眼的激動蠻牛。
安茲忍住歎氣,沒有確認投擲地點就隨手亂丟,確實是自己的疏失。不過安茲也有他的理由,無法輕易答應賠償:
「……那麽你向那個男人求償如何?要不是他拚命伸出短腿,就不會發生這個悲劇了。我說得沒錯吧?」
安茲透過頭盔縫隙瞪向男人的同伴們。
「啊,是啊……」
「不過……」
「算了,誰賠給我都沒關系,只要賠我藥水或是錢就好……不過那個可是價值一枚金幣又十枚銀幣喔。」
男子們全都低下頭來,看來是沒錢可賠。於是女子的目光再次轉向安茲:
「果然不出所料,老是喝酒怎麽可能有錢。看你穿的鎧甲這麽氣派,應該不至於沒有治療藥水吧。」
安茲恍然大悟,原來女子會向安茲求償是這個緣故。這個請求實在有些棘手。
安茲稍微想了一下,作好心理準備之後發問:
「有是有……不過那是回復用的藥水沒錯吧?」
「沒錯。我可是一點一滴──」
「──好了,你別再說了。我拿藥水賠給你,就此一筆勾消吧。」
安茲拿出低階治療藥遞給女子。女子以詫異的表情望著藥水,然後不甘不願收下。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嗯,姑且沒問題了。」
女子的語氣聽起來欲言又止,但是安茲甩開心中疑問。剛才就一直擔心娜貝拉爾會不會捅出什麽大簍子,這才是重點。
即使有安茲的叮嚀,娜貝拉爾還是露出銳利的眼神。好像有些人感覺到她的眼神,臉上顯得有些不安。
「走了。」
安茲以製止的語氣簡短告知娜貝拉爾,來到旅館老板面前。接著隨手伸進懷裡取出皮囊,拿出一枚銀幣放在老板粗糙的手上。
老板默默將銀幣放進褲子的口袋裡,抽出的手中握著幾枚銅幣。
「嗯,那麽找你六個銅幣。」
將銅幣放到安茲戴著金屬手套的手上,隨即把小鑰匙放到櫃台上:
「上樓梯之後右轉第一間,可以把行李放到床頭的寶箱裡。不用我提醒你也應該知道,不要隨便接近別人的房間。如果遭人誤會可就麻煩了。不過要是想讓人認識你,這倒是個不錯的辦法。你看起來無論什麽狀況都能處理,只不過別給我添麻煩。」
老板瞄了躺在地上呻吟的男人一眼。
「知道了。還有幫我們準備一下冒險所需的最低限度裝備。我們帶的東西掉了,工會那邊告訴我,只要拜托一下,你們就會替客人準備。」
老板看著安茲和娜貝拉爾的服裝,然後眼睛直盯安茲身上的皮囊:
「嗯,我知道了。我會在晚餐之前準備妥當。你們也要準備錢。」
「知道了。娜貝走了。」
安茲帶著娜貝拉爾爬上老舊的樓梯,發出嘰嘰的聲響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安茲的身影消失在二樓之後,被安茲丟飛出去的男子同伴急忙向男子施展治療魔法。眾人的舉動像是點燃導火線,讓原本鴉雀無聲的屋內變得喧囂。
「……看樣子不至於表裡不一。」
「就是說啊。那種臂力遠遠超出水準,到底是怎麽鍛煉出來的?」
「除了兩柄巨劍之外,身上沒有其他武器代表他很有自信吧。」
「怎麽又出現這種馬上就超越我們的家夥。」
議論紛紛的對話中充滿感歎、驚訝、恐懼。
大家打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安茲並非泛泛之輩。
根據之一就是那身氣派的行頭。全身鎧甲並非廉價品,只有不斷冒險──經驗豐富的人才有辦法購買。如果隻以報酬來看,晉升到銀牌階段才能累積到那麽多資產。不過其中還是有些人是從前人那裡繼承,或是在戰場、遺跡當中撿到。正因為如此,才會想確認他的實力如何。
在這裡的所有人姑且算是同伴,同時也是競爭對手。每個人都想知道新人的能力,所以才會不斷重複之前的一連串過程。
其實在場每個人都曾經經歷這條路。不過捫心自問不曾有人能夠如此輕易通過。
也就是說,戴著銅牌項鏈的雙人組……
不管是身為同伴還是競爭對手,都具備獲得肯定的超強實力,這點無論看在誰的眼裡都是非常顯而易見。
今後該如何對待那兩人。已經無法和那個美女搭訕了。如果只有兩人可以讓他們進入我們的隊伍喔。你是不是說錯了應該說邀請他們加入吧。那個頭盔底下到底長得怎麽樣。今晚我到那家夥的隔壁房間偷聽。他可是提到那個在周邊國家當中最強戰士葛傑夫??史托羅諾夫的名字喔?莫非他是戰士長的徒弟。這倒是很有可能。這個重責大任就由我這個順風耳的盜賊來負責。在眾人興高采烈談論神秘二人組的嘈雜聲中,旅館老板走到一名冒險者身邊:
那個人是剛才從安茲手上拿到藥水的女子。
「喂,布莉塔。」
「嗯?什麽事?」
女子──布莉塔稍微移開一直注視紅色藥水的目光,以興趣缺缺的表情看向老板。
「那是什麽藥水?」
「誰知道?」
「……喂,你也不知道?不是知道那瓶藥水的價值才立刻接受他的賠償嗎?」
「怎麽可能。話說回來,我沒看過這種藥水。大叔也是沒看過才會過來一探究竟吧?」
普莉塔猜對了。
「這瓶藥水抵得了帳嗎?你的藥水被打破是事實吧?這搞不好比你買的還要便宜。」
「或許如此,這的確就像是賭博,不過這次我很有自信可以賭贏。這可是穿著氣派鎧甲的家夥,聽到我的藥水價值之後給的喔。」
「原來如此……」
「……從沒看過這種顏色的回復系藥水,很有可能是非常稀有的珍品。要是當時一個遲疑,讓對方說出還是付錢賠償的話,豈不是入虎穴而空手而歸嗎?總之明天我拿去鑒定一下,應該就能知道這瓶藥水的價值。」
「喔,那麽鑒定費我來付吧。不僅如此,還順便幫你介紹一個好地方。」
「大叔你?」
布莉塔皺起眉頭。旅館老板雖然人不壞,但是絕對不是濫好人,其中一定有所蹊蹺。
「啊,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只是希望你能把這瓶藥水的效果也告訴我。」
「你是這麽打算啊。」
「這樣很劃算吧?而且以我的門路,可以介紹最強的藥師給你。就是那個莉吉??巴雷亞雷喔。」
布莉塔立刻露出吃驚的表情。
耶??蘭提爾這個地方因為聚集許多傭兵和冒險者,專門販賣武器、道具給這些人的交易相當熱絡,其中治療藥水的交易也很興盛,所以耶??蘭提爾的藥師比普通都市來得多。
在如此的競爭下,莉吉??巴雷亞雷以最強藥師的稱號名聞天下,在都市的所有藥師裡,她可以調製最為複雜的藥水。既然拿出最強藥師耶??蘭提爾的名號,布莉塔已經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木門隨著啪噠的聲音關閉。
房間除了一張小桌子和備有寶箱的兩張簡單木床之外,沒什麽其他家具。百葉窗打開,可以直接接觸外面的空氣和陽光。
環顧室內的安茲感到有些失望。雖然知道不能要求這種偏僻地方的旅館有納薩力克的設備和清潔的環境,還是覺得這裡有些令人退避三舍。
「竟然讓飛飛大人住這種地方。」
「別這麽說,娜貝。我們的目的是在這個都市取得冒險者的地位,提升知名度到眾所皆知的地步。在此之前,體驗一下符合身分的生活也不壞。」
沒有將內心的不滿表現出來,安茲安撫娜貝拉爾之後關起百葉窗。光是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的陽光,無法完全照亮整個房間。安茲和娜貝拉爾都有夜視技能,所以沒有任何妨礙,但是對一般人來說,這間房間暗到看不太見東西。
「不過,冒險者……這個工作沒有想像中那麽充滿夢想。」
冒險者。
之前安茲還對這個名詞,抱持些許夢想。
追尋未知事物,在世界各地冒險的人。安茲曾經想像這是個將YGGDRASIL的正確遊戲方式具體化的職業,不過在工會聽到櫃台小姐的說明,才知道冒險者是種更加現實而且無趣的工作。
如果用一句話解釋冒險者,就是「對付魔物的傭兵」。
雖然有些部分符合安茲追求的冒險者,可以前往兩百年前遭到魔神毀滅的國家殘骸──遺跡進行探索,到秘境追尋未知事物,不過基本上還是魔物獵人。
每種魔物都擁有不同的特殊能力,所以需要技能比士兵更多樣化──有辦法對付的人。
光是就這點來思考,也許類似那種遊戲當中經常出現,受到眾人依靠的勇者,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
這也是因為身為統治的一方,討厭有自己無法控制的武裝集團存在。因此即使將經濟層面排除在外,冒險者的地位也不高。
還有不以國家規模吸收冒險者的理由,和那種與其聘雇高薪的正職員工,還不如在當地尋找派遣員工比較劃算的企業想法一樣。因此就如同那種即使不聘雇派遣員工依然能夠運作的企業,對於隻依靠本國兵力即可掃蕩魔物的國家來說,冒險者的地位又更低了。
根據櫃台小姐的抱怨,斯連教國並沒有冒險者,巴哈斯帝國的冒險者則是在現任皇帝即位之後,處境變得更加惡劣。
安茲將些許的失望逐出心中。好不容易從事向往的工作,卻發現事實並非充滿夢想,這是屢見不鮮的事。
安茲的手輕輕一揮,漆黑的全身鎧甲和背上的兩把巨劍仿佛溶化一般消失無蹤,包裹在魔法道具之下的骷髏就此現身。
淺黑色的護目鏡上,紅色的鎖定視窗忽隱忽現。點綴紫水晶的銀色頭盔冒出幾根荊刺,有如玫瑰的藤蔓。
身穿散發絲綢光澤的黑色長袖上衣與寬松長褲。綁住長褲的腰帶是條黑色帶子。
拆下樸實的鐵手套,除了左右無名指外的骨頭手指全都戴著戒指。
表面粗糙的紅棕色皮製半筒靴上,點綴著金絲刺繡。
脖子上的項鏈吊著一個繪有獅頭圖案的銀色牌子,外面則是披著紅色披風。
YGGDRASIL的道具一般是以將電腦數據水晶放入外裝(Visual)的方式形成,因此外表很難統一。不過有很多玩家討厭東西混合的裝扮,所以在某次改版之後,只要滿足特定條件,就能在不改變裝備能力的情況下統一外裝。
剛才安茲身上那套將全身包得密不通風的漆黑鎧甲,能夠利用「高階道具創造」製造裝備也是特定條件之一。
現在安茲身上的裝備有必中眼鏡、精神防壁之冠、黑寡婦蜘蛛服(; Widow Spider Clothes)、黑帶、金屬護手、涅墨亞之獅(Nemean )、加速之靴(Haste Boots)等。
──YGGDRASIL的道具交易,通常都是以電腦數據水晶進行。但是為了製作更強大的道具,也有人會販賣二手道具。這時候會出現一個問題,那就是他人製作的道具──如果名字是傳播禁止用語,或是侮辱特定人物,有時會遭到遊戲官方要求修改──基本上都是隨製作者的喜好命名。
販賣時如果道具有稀奇古怪的名字,當然會不受歡迎。雖然更名的付費道具不貴,但是很少人會為了更名特地購買。
因此替道具命名時,每個玩家都會絞盡腦汁。不管是取自神話或是以英文命名。
當然也有例外。
因為幫戒指取名字很麻煩,所以戒指1、戒指2、戒指3這種命名方式還算好的。安茲甚至看過有人取拇指戒、食指戒、中指戒這種名字。
安茲的朋友武人建禦雷,會根據狀況使用兩把大太刀,他將其中一把武器的第八代取名為「建禦雷八式」。
至於這件紅色披風的命名方式也是如此。
因為是抄襲美國漫畫裡的黑暗英雄,所以取名為魔界寄生披風。
這些都是聖遺物級的裝備。以安茲的主要裝備來看,算是差兩級的道具,不過考慮到攜帶太強的道具可能會有些問題,所以隻帶這種等級的道具。
安茲轉動肩膀感受脫掉鎧甲的解放感,這時娜貝拉爾開口詢問:
「話說回來,要怎麽處置那個討厭的女人?」
「啊啊,你是說那個藥水被打破的女人嗎?沒必要和她太過計較。若是我的重要物品被人打破,也會氣到失去理智……」
想起變成這個身體後的精神變化,安茲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大概吧。她會責備不小心的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那是因為愚蠢的人類敢找無上至尊的麻煩才導致這種結果,應該受到責備的是那個男人吧。」
「或許是那樣,但是把那個男人丟出去的人是我,這次就寬宏大量原諒她吧。而且我們在這個城鎮該做的事,是要成為這個世界的一員,提升飛飛和娜貝的知名度。如果被人知道我們連區區一瓶藥水都賠不起,豈不是有損我們的名聲。」
雖然看起來依然無法釋懷,娜貝拉爾還是深深點頭表示了解。
「而且對方是前輩,身為後輩多少也得給她一點面子。」
安茲把玩脖子上的項鏈,只有避開涅墨亞之獅不去觸碰。
(……如果只是金屬牌,或許有偽造的可能……不過這件事還是由工會去傷腦筋吧。)
掛在脖子上的小銅牌,就是所謂的識別牌(Dog Tag)。這個識別牌可以用來判斷冒險者的能力。銅(Copper)、鐵(Iron)、銀(Silver)、白金()、秘銀(Mithril)、山銅(Aurichalcum)、精鋼(Adamantite)。
越後面的金屬代表評價越高,不僅可以選擇更高難度的工作,可以獲得的報酬也較高。這也是為了讓冒險者不會白白送命的系統。
剛登記成為冒險者的安茲是最初級的銅牌,那個女人則是鐵牌。對前輩表現出最基本的敬意,是順利融入社會的訣竅。
「不過如果是安茲大人,屬下覺得不適合精鋼那種軟金屬,還是青生生魂、緋緋色金等七彩金屬來得相襯。全都是些沒眼光的家夥。」
娜貝拉爾隨口說出即使是在YGGDRASIL裡也是最高階的金屬名稱,安茲以銳利地的眼神看著她,開口提醒:
「娜貝拉爾,為了保險起見,在這個城鎮裡要叫我飛飛。」
「遵命!飛飛大人!」
「你要我重複剛才的告誡嗎?叫我飛飛。」
「非、非常抱歉!飛飛大──先生。」
「……飛飛大先生聽起來有點蠢喔?算了,隻叫飛飛很勉強的話,至少叫我飛飛先生。知道了嗎?」
「遵命,飛飛先生。」
娜貝拉爾再次深深低頭鞠躬,安茲伸出手指撐著額頭。
(無法理解我為什麽要她稱呼飛飛先生的理由。有點沒用的家夥呢……算了,現在沒有其他人,姑且原諒她吧。)
「我先說一下今後的行動方針吧。」
「是!」
娜貝拉爾立刻單膝跪地低頭。那是等待主人命令的隨從態度。
傷腦筋的安茲不知該如何是好,進房之後已經把門關上應該沒什麽問題,但是如果被人看到這個光景,肯定會議論紛紛吧。
(可是……她為什麽無法理解我要她稱呼飛飛呢?在過來旅館之前明明解釋過了……)
安茲帶著半放棄的態度開始說明:
「我們要在這個都市偽裝著名的冒險者。理由之一是為了收集這個世界的冒險者,也就是強者的情報,重點放在和我同是YGGDRASIL玩家的情報上。只要能夠取得更高階的識別牌,便能接下名符其實的工作,得到的情報也會更有可信度、更有幫助吧。因此眼前的第一要務是要成為成功的冒險者。」
娜貝拉爾表示理解後,安茲對她說明待辦事項。
「不過目前有個問題。」
安茲取出小皮囊松開束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上。出現在手上的是硬幣,而且數量很少,裡面看不到任何金色光輝。
「首先,我們沒錢。」
在剛才的爭執中,安茲用藥水賠償有幾個理由,其中之一就是沒有自信可以用金錢解決問題。在那種場合若是開口說沒錢,那也未免太糗了。
安茲向面露詫異之色的娜貝拉爾解釋:
「不,我們當然有錢,但是我手上的貨幣幾乎都是YGGDRASIL的金幣。因此我想把使用金幣當成最後手段。」
「這是為什麽呢?不是已經確認YGGDRASIL的貨幣也具有金錢價值嗎?」
「的確,我在之前的卡恩村得知,一個YGGDRASIL的金幣……啊,交易通用金幣簡稱通用金幣,具有兩個通用金幣的價值。但是如果在這個都市使用YGGDRASIL的金幣,不知道金幣會流到什麽人的手上。搞不好會被不特定的少數人知道,這裡如果有YGGDRASIL的玩家,反倒是種宣傳。在尚未了解這個世界的當下,必須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玩家……和安茲大人同等級的人物,也是過去曾經攻擊納薩力克的惡徒呢。」
雖然對安茲大人這個稱呼皺起眉頭,但是和剛才的理由相同,安茲也不再多說什麽。
「沒錯,他們是絕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
他──安茲??烏爾??恭的等級是YGGDRASIL當中最高的一百級,但是對玩家來說,最高等級並不稀奇。應該說大部分的玩家都是一百級。
在這些玩家當中,安茲認為自己的實力屬於中上。這是因為安茲在遊戲中一直練符合不死者魔法吟唱者的職業,忽略提升強度所致。不過考慮到自己裝備的各種神器級道具,還擁有許多付費道具,或許可以到達中上等級,然而還是不能輕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所以絕對要避免被玩家發現。要是不小心進入戰鬥,安茲有很多打不贏的對手。
還有玩家原本是人類,會幫助人類的玩家也很多吧。要是這種玩家和雅兒貝德這些把人類看成低等生物的人對峙時,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安茲??烏爾??恭的所有人很可能把人類當成敵人。因此才會覺得帶雅兒貝德出來是件危險的事。
(不過沒想到連娜貝拉爾也是這種想法。)
安茲不是人類的敵人,但是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毫不遲疑地殺死人類。即使如此,還是想要避免與玩家正面衝突。
「就這點來說,真的很可惜。」
「什麽事很可惜呢?」
「輕易失去尼根這個男人那件事。他可能是擁有最多情報的人,但是我隻簡單問了一些問題就草草了事。」
在卡恩村抓到的陽光聖典成員,現在約有十人左右還活著。其他人在詢問情報的過程當中死亡,成為安茲以特殊技能召喚的不死者媒介。
想起從俘虜口中嚴刑拷問得到的情報,安茲忍不住自嘲:
「如果是一般玩家……很可能會支持斯連教國。」
斯連教國是個宗教國家,信奉六百年前降臨的六大神。
若是借用陽光聖典的說法,斯連教國是個為了讓身為人類的弱者能夠戰勝其他強大種族,得以壯大繁榮而奮鬥的國家。如果是保有人性的玩家,一定會讚同斯連教國的教義吧。
和人類是萬物之靈的世界不同,在這個世界上,人類的立場是最低等種族之一。
雖然在平地上建造如此了不起的都市,然而在平地上生活這點,只不過是突顯人類的脆弱而已。
雖說如此,平地也是危險的地形。首先是無處可躲,再者是容易被敵人發現。會選擇這種地形當作居住場所,是因為沒有夜視能力,也沒有腳力和耐力的脆弱民族,若不選擇平地這種無處可躲的危險場所,就無法打造自己的生活圈。
比人類的肌肉更發達、文明更優越的種族比比皆是,但是那些種族沒有統治這片大地。因為在五百年前,他們與企圖統治這片大地的八欲王對抗,讓人類得以在戰爭當中倖存。若非如此,人類恐怕早已遭到淘汰。
如果身在這樣的世界,當然會想幫助人類吧。正因為如此,現在的安茲才會不想接近斯連教國,對玩家保持戒備。
「總之關於錢的事,我打算賣掉偽裝騎士的斯連教國士兵的配劍……但是在那之前得先找到工作。」
「遵命。那麽明天還要過去工會嘍。」
「沒錯,雖然想要盡可能參觀這個城鎮學習知識,不過等到賺點錢之後再做吧。」
「了解。身為戰鬥女仆之一,我將鞠躬盡瘁,全力支援。」
「這樣啊。那就拜托你了,娜貝拉爾。」
對深深鞠躬的娜貝拉爾感到心滿意足,安茲發動魔法,換上幻影與鎧甲。
「我去探勘周邊環境,你就留在這裡待命吧。」
「請讓我一起去!」
「不了,我只是去附近看看。可能的話想參觀一下聽說很大的墓地……還有留你下來是為了避免有人入侵。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要謹慎提防。目前應該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但是這裡說是敵營也不為過,所以千萬不能松懈戒備。」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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