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就要塞給我嗎?寧亞心想,但不說出口。
古斯塔沃看著團長。
看到古斯塔沃支吾其詞,寧亞領悟到援軍已潰敗。
這已經不是強人所難,是亂來了。寧亞沒自信能做到這種事,但她已經死心,知道講什麽這個人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於是低頭領命:
寧亞懷著強烈絕望感,同時又發現自己心中產生些微興奮,她感到有點驚訝。
馬車輕搖輕晃。
這輛馬車屬於魔導王所有,與平凡的外觀正好相反,內部高雅精巧,功能方面也優異出色。特別是久坐屁股也不會痛的柔軟坐墊,讓寧亞大為感動。
寧亞偷看坐在對面,視線投向車外的魔導王。
對方雖是可怕的不死者之王,但沒有謁見廳晉見時的威懾感。
這可能起因自至今旅途當中,寧亞有了更多時間與魔導王對話。
而寧亞得到的幾項新知之一,就是魔導王極為寬宏大量。
魔導王的態度極具君王風范,威嚴端肅,每個舉止都流露出王者品格。
然而他跟寧亞像這樣乘坐馬車時,有時會表現出無異於一般人的態度,而且這陣子越來越多。
想必是顧慮到寧亞同坐馬車,心情緊張,因此寬大地扮演庶民的態度吧。最近頻率越來越高,必然是因為演技有所進步。
與其他成員相處時沒有類似舉動,想必是因為聖騎士身分地位較高。
他在看哪裡呢?想必不是在看與馬車並排奔馳的聖騎士,而是更不同的──與寧亞不同的什麽──
看樣子自己是發起呆來,不小心盯著魔導王看了。魔導王好像很困惑,用他的白骨手掌撫摸自己的臉。
雖然習慣了不少,但是要陪魔導王說話,仍讓寧亞有點胃痛。
一句話實在有點不具體,而且寧亞完全不知道講什麽能取悅魔導王。
寧亞低頭領命,開始講起魔導王要求的內容。話雖如此,並不是什麽聊得起來的話題。不過就是關於自己的家人,還有隨從的工作內容等不怎麽有趣的話題。
應該說如果連這方面都不能聊,就沒話可以說了。
最後,平淡無奇且毫無起承轉結的話題結束,魔導王深深點頭。
對寧亞而言,像偉大父親那樣的人物才配稱弓箭手,自己不過是比一般人稍稍擅長一點而已。
魔導王說得認真,足夠讓寧亞感覺到他在說真心話。不過魔導王冒出一句自言自語:寧亞聽不太懂但感覺是暗喻,仿佛含意深遠,讓她有點好奇就是。
聲音溫柔地說出的這番話,讓寧亞睜圓了眼。
就是因為這樣,跟這位國君說話才對心臟不好。
這位大人不但是一國領袖,個體而言還擁有壓倒性力量,但卻絕不高高在上,而是於尊降貴來到相同的視線高度,善意與下人對話。
寧亞繃緊神經。
之前魔導王也提過要支付報酬,那時寧亞當然拒絕了,沒想到現在老話重提。寧亞已經開始斟酌字眼想婉拒,然而魔導王話還沒說完:
然後魔導王低頭致意。
堂堂國君,竟然對自己一介隨從低頭。
國君的肩膀上,當然壓著自己國家的重量。如同輕視國君者會被視為輕視該國,國家是透過君王而存在,是很普通的觀點。
換言之國君低頭,如同舉國低頭。當然,若是面對地位崇高之人,也不是不可能。
但寧亞不過是外國一介平民,真要說起來,魔導王根本沒有必要向寧亞這種小人物道謝。
沒錯,這才是第一優先該講的話。
魔導王終於願意抬起頭來,寧亞小小歎了口氣。坦白說,剛才這一幕要是被別人看見,事情就嚴重了。
寧亞在狹窄地板上單膝下跪。
既然君王對自己表示敬意,寧亞當然也該回禮。
寧亞無視於心裡的聲音說,垂首致敬。
寧亞坐回椅子上,看向外面。
說是據點,實際上只是個洞窟罷了。
寧亞一眯起眼睛,自身的成長經歷浮現眼前。
而且是一位劍術了得,與寧亞截然不同的聖騎士。
所以家裡都是父親負責燒飯,寧亞小時候還以為別人家也是這樣。
在那個瞬間,寧亞第一次知道何謂殺意。
寧亞將食指抵在兩邊眼角上,揉了一揉。
孩提時期,她常常被朋友說:、那時她常常向父親抱怨,然後結果就是被母親聽到挨揍。
寧亞一邊緬懷鄉愁的記憶一邊說。
魔導王迅速再次低頭,由於是第二次了,衝擊不再那麽大,但仍足以令寧亞焦急。
魔導王抬起頭來,偏了偏頭。
真不容易。魔導王喃喃道。
大概是指以為已經跟對方拉近關系,其實想跟外國人混熟還是很難吧。
魔導王迅速伸手探入長袍,取出一把弓。
那弓遠超過能藏在衣服裡的大小,寧亞眨了幾下眼睛,但事實不變。
這把弓有些部分像是直接使用動物組織製成,但並不顯得腥臭,反而醞釀出一種神聖。
用看的就知道,講得明白點,這是該稱為超超級的一級品。
寧亞死命壓抑想大叫出聲的衝動。
就常識來想,應該拒絕。這很可能是魔導國的國寶級武器,但是那樣名貴的寶物,有可能隨便借給外國隨從嗎?
言之有理。
寧亞莫名地開始頭暈。
魔導王邊說邊再次伸手探入長袍──
眼看魔導王還想拿出其他武器,寧亞帶著尖叫阻止。一旦看到下一把武器冒出來,寧亞覺得自己應該會發瘋,而且搞不好一整天都得用來擦借來的武器。
寧亞雙手發抖著接過弓。
它比普通的弓做了更多裝飾,看起來十分沉重,然而拿在手上卻驚人地輕。拿到手上的瞬間,有股力量流入體內,似乎強化了肉體。不過拿著覺得輕大概並非因為這個原因,而是這把弓本身就輕巧。
慘了,再繼續聽下去會非常慘。如果比起聖王國的巔峰戰士,一介隨從的裝備竟然更精良,說出去根本不能聽。
這絕不能讓其他人拿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寧亞用力握緊了弓。
魔導王不住點頭,對寧亞露出笑容。她整張臉險些抽搐,不過自認為有盡力巧妙隱藏。
寧亞想起來還有一個很棒的話題沒提到。
聽到魔導王一反剛才的態度小聲回答,寧亞開始不安,不知是不是犯了什麽錯。
魔導王都拿自己的名字當國名了,寧亞以為他愛出風頭,所以才會打造自己的巨大雕像,好讓自己的力量在鄰近地區廣為人知。
這絕不是謊話,那雕像不只巨大,還兼具栩栩如生的寫實性,堪稱建築藝術的極致。有個地方叫燈塔角,雖然那裡的海龍雕像也是同等大小,但那個粗糙多了,而且被海風吹蝕得破舊寒酸。
魔導王好像很吃驚地看著寧亞。
魔導王乾咳一聲。寧亞腦中忽然閃過疑問:明明是不死者,喉嚨還會卡到東西嗎?不過魔導王正要說話,不能打斷。
寧亞幾乎是震愕了,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寧亞忘了魔導王是不死者,真心尊敬起這位人士。
這位大人真的是位王者。
無意間,寧亞的視野角落看到魔導王握緊了手。
寧亞吞吞口水,然後問道:
魔導王對人民的慈悲為懷,怎麽想都不是演技。寧亞甚至開始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不死者了。
寧亞大受衝擊。
所謂的君王,都是這麽偉大的存在嗎?
聖王女與高級貴族,也都是抱著這種想法統治人民嗎?
還是說──正因為他是不死者?因為是不死者才有這種觀點?
寧亞想不出答案。
魔導王接著說出的玩笑話,讓寧亞重新體認到偉大君王的謙虛為懷,惶恐不已。這位大人才是王者中的王者。
●
如同魔導王所指出,聖王國解放軍當成據點的,是一座岩石山上穿出的天然洞窟。
其中一角湧出地下水,天頂不高但橫寬很寬,還有大到可容納馬匹的空間。此外還長著散發青白幽光的蕈菇──有半個人那麽高,不需燈火。
他們之所以知道有這麽個地方,是因為過去聖騎士團曾被派遣至此,討伐以此處為巢穴的魔物。
不只如此,自從逃進此處後,他們做過整修,現在洞窟內依用途分成幾區,供人就寢的地方甚至搭蓋了類似房間的設施。他們又從這座山的山麓──往下鋪展一百公尺以上的森林砍樹收集木材,做了簡單家具設備。
話雖如此,終究只是洞窟。
逃進此處的人員有聖騎士一百八十九名、神官──包括見習或相關人士──七十一名,以及無處可去的平民八十七名,合計三百四十七人。自然別想一人一個房間。
即使如此,畢竟還是不能讓外國國君睡大通鋪。
身為不死者的魔導王,跟聖王國人民面對面的時間越短越好,聖王國這邊也不希望他接觸到據點裡俯拾皆是的機密情資。
但又不好請他使用傳送,平常回魔導國待著。
結果無論如何都得硬是搬開一些物品,為魔導王準備個人房間。
換做平常,會先派前導通知魔導王到來一事,預先準備;然而現今聖王國受到亞人類轄製,聖騎士不擅長發現敵蹤,無法擔任前導;因此現在,寧亞與魔導王仍坐在馬車上,在洞窟外等候。洞窟裡的大家想必正在拚命挪開東西,搬運床鋪或櫃子吧。應該還會把借來的魔導國國旗掛起來。
魔導王用平坦的──仿佛念書一樣的口吻提出疑問,聽得寧亞睜大雙眼。
說得一點都沒錯。
爬上這座人跡未至的山,會留下不少痕跡。
若再補充一點,聖騎士帶的馬會留下馬蹄印,明眼人一看就露餡了。那麽至今沒被敵人發現,純屬偶然,還是──
寧亞顫聲向魔導王問道。
乘坐馬車來到此地的旅途中,寧亞已經知道眼前這位君王智慧過人。她心想魔導王也許會立刻給她答案,結果正如她所料。
寧亞一瞬間想到也許自己不該一個人聽,而是該請魔導王在團長面前說明;然而她無法制止來自恐懼的好奇心。
魔導王英明到能確切指出這麽多問題點,寧亞只能佩服得五體投地。
真的,寧亞完全忘了。
不死者是不會疲勞的存在,所以寧亞學過,逃離能以同樣速度移動的不死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種知識實屬理所當然,但魔導王完全破壞了她對不死者的刻板觀念,有時候她甚至懷疑此人會不會只是戴著骸骨面具的人類魔法吟唱者。
寧亞明白他說的指的是,但聽起來又像是在說,心裡有點慌張。
不久,有人從外面敲馬車門。
寧亞先開門。
站在車門前的一名聖騎士看到寧亞手中的弓,可能太驚愕了,眼睛睜得好大。
至今寧亞從未將魔導王寄放在自己這邊的弓帶到馬車外,因為自從借了弓以來,魔導王正好都沒下車。結果她直到現在,都還沒拿給任何人看。
寧亞集眾人視線於一身,但仍轉向馬車,低頭行禮。
寧亞只看著腳邊,確定魔導王下車踏在地上才抬起頭來,向聖騎士問道:
三人以聖騎士、魔導王、寧亞的順序進入洞窟。
高大蕈菇發出青白幽光,感覺挺陰森恐怖的。特別是蕈菇叢生的地方,一堆蕈菇在壁面形成怪物般的影子。肌膚也被照得慘白,簡直像成了死屍一樣,但不可思議地,寧亞現在並不覺得討厭。
在洞窟裡走動,不時還會看見洞窟裡當警衛的聖騎士,以及平民或神官的身影。
他們應該已經聽先進洞窟的團長他們說過了,即使如此,仍無法掩飾對魔導王的驚愕視線。
魔導王想必不會動怒,因為這位國君個性十分溫厚。不過就是這種人,生起氣來時特別可怕。
因此寧亞應該警告大家不可表現出失禮態度,但一個一個叮嚀也不是辦法,況且說了也不能解決問題。因為對聖王國人民以及有生命之人而言,不死者就是敵人。
無意間,寧亞發現走在前面的魔導王拿出一張小紙條在看。寧亞很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麽,但魔導王將它藏在手心裡,看不見上面寫的文字。
不久,在聖騎士的帶路下抵達之處,前方有一塊布垂掛著,布簾內傳來議論紛紛的吵雜聲。
室內一口氣安靜下來。
這時,魔導王手中的紙條已經消失不見了。
聽到團長的聲音,聖騎士掀起布簾。
聖騎士與神官等人──未參加使節團的人──起身迎接魔導王,眼中充滿各種情感。
連寧亞都看出來了,魔導王想必也察覺了。然而從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
聽了蕾梅迪奧絲這番話,房間裡所有人一齊向魔導王低頭致敬。
等大家抬起頭後,魔導王威風凜凜地開口:
魔導王稍稍往旁讓開,於是寧亞穿過他身邊,走上前去。
寧亞將魔導王告訴自己的事情轉述給所有人聽。簡短說明結束後,室內受到一片死寂支配。
蕾梅迪奧絲向站在寧亞身旁的存在問道。
房間裡一陣動搖。
蕾梅迪奧絲即刻否定。
寧亞的臉低垂下去,以免胸中累積的汙穢思緒溢於言表。
以蕾梅迪奧絲為首,聚集在房間裡的人都一臉苦澀。因為除了這個據點之外,他們想不到還有哪個地點可以藏身。
寧亞也打算一起離開,但魔導王伸手阻止她:
魔導王應該沒把寧亞當成自己人,但是認可她作為代理了。既然如此,一定要完成這份職責,否則魔導王會對她感到失望。一想像魔導王對自己失望的樣子,寧亞心中就莫名地騷動不安。
聽了這句回答,魔導王就轉身背對眾人,與帶路的聖騎士一同出了房間。
等他走過轉角看不見了,一名神官開口說道:
魔導王人一離開,大家的態度轉變讓寧亞心中惱火。
身為聖王國臣民,她能理解大家對不死者的反感,他們的態度也很正常。反而是寧亞感到不快才叫奇怪,自己怎麽會這麽氣惱呢?
什麽叫做利用價值?陛下不但提醒我們注意疏失,還提供因應辦法,你們不但不心存感謝,還想著能不能利用?
自己是多麽有福啊。
能與魔導王共乘馬車,有機會親眼判斷魔導王雖為不死者,卻是值得尊敬的君王。
所以自己對這些人該懷抱的情感,或許是憐憫才對。
神官伸手過來。
寧亞理當交出來,然而──
神官一臉呆相,一副想都沒想到會被拒絕的表情。
就算只是一時,誰要借給這種隻想著利用協助者的家夥啊。寧亞一邊壓低目光以免內心怒火映在眼中,一邊回答。
室內空氣凍結。
寧亞察覺到一名神官的視線一瞬看向弓。
寧亞很清楚那人想說什麽,雖然心裡火冒三丈,但表情絲毫不變地斷言:
當著我的面講這種話?寧亞雖如此想,但只是默默低頭,表達感謝。
如果有人像父親帕維爾那樣身懷遊擊兵技術,或許能建設供這麽多人長期夜營的處所,或是知道好地點。然而這裡沒有那種人才。
對於某個聖騎士的提案,有些人表示讚同。但寧亞知道,這類問題延後處理絕不會有好結果,到時只會亂成一團。
古斯塔沃苦笑了。
所有人視線集中在板著臉的蕾梅迪奧絲身上。
幾人點頭表示同意。
聽一名聖騎士如此說道,蕾梅迪奧絲咧嘴一笑。
寧亞眼神冰冷,注視著蕾梅迪奧絲好不得意的嘴臉,因為她知道這是誰出的主意。
這次很多人都這麽叫道。
古斯塔沃說得的確沒錯,但寧亞又覺得似乎不只如此。
只是寧亞不知道他還有什麽用意,無法反對。
●
寧亞與古斯塔沃一起回到魔導王的房間。房間隻掛了一塊破布充當房門,一名聖騎士立於門前。戒備的是企圖傷害室內貴賓的人,還是室內的貴賓本人?
古斯塔沃命令聖騎士回避,聖騎士離去了。
寧亞心中皺眉。
既然屏退了護衛,可見他來到這裡除了解釋作戰,絕對有其他用意。寧亞不認為他會圖謀行刺,不過假如真有萬一,她將必須挺身為盾,拿出武器保護魔導王。
得到許可,古斯塔沃帶頭進入房間。
想起在王都或魔導國看到的旅館,這室內真是四壁蕭條,讓人心酸。應該說這根本不是能供一國之君休憩的房間。
牆壁就是洞窟的岩壁,這是無可奈何,但連家具都很寒酸。
這是因為聖騎士雖然在還是隨從時會學習裁縫等技能,但家具製作就實在沒學過了。
然而魔導王坐著的床卻十分豪華,黑色光澤簡直像以黑曜石打造的,上面鋪著雪白的被褥。
換做平常,寧亞應該會大吃一驚,不知道這麽氣派的床是從哪裡拿出來的;然而就寧亞現在的認知,她認為這點小事難不倒魔導王,驚訝程度不大。況且他也可能是先用傳送回國,從那裡拿來的。
但古斯塔沃沒有寧亞了解魔導王,反應就不同了:
魔導王指指自己的床。
魔導王特地回答了問題,古斯塔沃卻心不在焉地應了聲:不過寧亞怪不得他,因為她也一面目光飄遠一面想:
這時,魔導王眼中蘊藏的紅光開始夾雜黑色雜質。
魔導王無論受到何種眼神,遭到何種態度,看起來都沒有半點慍色,此時卻初次在寧亞面前表現出些許怒氣。想到這是因為信**亞而生的氣,她胸中不禁發熱。只有陛下這麽看得起自己。
古斯塔沃講完整件事後,魔導王反應平平。
換言之就是這麽回事。
大概是想借用魔導王的智慧,因此硬掰說不放心交給寧亞,找借口過來吧。之所以屏退聖騎士,可能是因為怕被人聽見副團長找魔導王商量,讓人知道他們對外國君王……而且還是不死者低聲下氣。
不借助魔導王的力量就無法可想,這是誰都心知肚明的事。既然如此,這事遲早會人盡皆知,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聖王國陣營最正確的做法,難道不是把魔導王的慈悲心腸告訴這裡的人,往後都用心懷感激的態度面對他嗎?
就算寧亞這樣說,恐怕也沒人會信。說不定大家還會以為她中了迷惑等魔法。
寧亞正在思考時,兩人還在繼續談話:
魔導王講得太簡單,寧亞短短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復活魔法堪稱信仰系魔法的奧義,只有少部分中的少部分人能夠使用。這世上有幾個人能輕易說辦得到?
魔導王在自己面前揮揮手。
要是把聖王女變成了不死者,可不只是傷腦筋而已,恐怕會引發聖王國的總體戰。
古斯塔沃搖搖頭表示一無所獲,魔導王仰望天花板。
魔導王不住點頭。
寧亞中途插嘴。
地圖是一國之寶,內容越詳盡,攻打或防禦時也越容易。讓將來可能為敵的鄰國知道本國內的詳細地形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古斯塔沃本來大概想拒絕。
但是。
寧亞可不會容忍到這個地步。
她無法忍受這些人把魔導王利用完就了事。
既然要借用智慧,自然該付出代價。
古斯塔沃眼神尖銳地看向寧亞,但她裝傻。
兩人一齊回答,古斯塔沃掀起布簾走到外面。等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魔導王輕聲低語:
應該是在說地圖的事吧。
寧亞胸中發熱,自己做的事受到讚許,是多麽讓人高興的事啊。
魔導王很快抬頭仰望天花板,但雙眼似乎在看某個更遠的地方。
魔導王平靜地,且穩重地笑了。
2
一行人乘著夜色,往俘虜收容所前進。
聽從魔導王的提案,眾人決定襲擊離據點越遠越好,位於海邊的俘虜收容所。理由是海邊容易掩蓋足跡,而且距離遠的話也能拖延時間,讓敵方花更多時間確定襲擊者是解放軍。
只是有個問題。
就是距離太遠,可能在移動途中被敵方偵察隊發現。
結果,眾人決定在可能范圍內,盡量襲擊最遠的俘虜收容所。
寧亞向身旁騎馬的魔導王問道:
魔導王一定會大失所望。寧亞心裡過意不去。
聖王國基本上的攻城戰術,就是派天使從上空進攻,同時士兵衝鋒陷陣。這次八成也是如此,應該說也沒戰力采取其他手段。
寧亞視線飛往蕾梅迪奧絲等人。
解放軍幾乎全體戰力正在前進。
團長一舉旗,系於其上的聖王國國旗隨風飄揚。
團長踹馬奔馳,聖騎士跟上。離村莊還有距離,因此還不用全力跑,只是加快腳步。
魔法系統分成魔力系、信仰系與精神系等幾種,而聖騎士使用的魔法屬於其他類別,是憑借加護之力使用的。例如墮落的聖騎士也就是黑暗騎士等等,也是使用同樣的加護魔法。
寧亞所見所聞的知識中,沒有製作梯子的魔法之類。
不愧是魔導王,除了自己使用的魔法系統,其他知識也如此淵博。
寧亞無法相信魔導王天資平庸,不過比起這事,有另一件事得先做。
魔導王有天縱之才,可能已經察覺到更有效運用解放軍這張牌的策略,才會有這種態度。
魔導王說的對,應該說這位大人說的永遠是對的。
可是,只有今天寧亞希望魔導王能幫助他們。因為這次是為了解救受苦的無辜人民而戰,她想選擇時間越快,救越多越好的一條路。
寧亞知道騎著馬講話很沒禮貌,但仍低頭向魔導王求情。
魔導王望著前進方向半晌,然後開口了:
魔導王的一番話,讓寧亞感到胸中竄過一陣刺痛。魔導王不會永遠幫助我們。魔導王的意思是,為了我們今後能自立復國,只要是我們自己的想法帶來的結果,難免會有必要的犧牲。
的確沒錯。
可是,只要有魔導王的力量,或許能立刻拯救更多性命。
為了讓我們自立自強而接受犧牲,這算是正義嗎?
正義是什麽?
拯救多數就稱為正義,抑或是──
思考原地打轉,完全找不到答案。
現在寧亞只能祈求結果不會是犧牲慘重,或是以流血悲劇做結。
一行人一直線往俘虜收容所進軍。
到村莊的路上地形多少有點起伏,但村裡蓋了類似監視塔的塔樓,從正面前進必定會被發現。然而他們只能采取這種進攻方式,卻也是事實。
不久,村莊漸漸進入視野。
果不其然,大門上的監視塔似乎不忘布署夜巡,馬上有人敲響鍾聲,村莊內部吵鬧起來。
寧亞眯細眼睛,瞪著監視塔。
在那裡的亞人類,像是後腳站立的長毛山羊,身穿鏈甲衫,以大型長槍武裝自己。
如果寧亞記得沒錯,亞人類的種族名是山羊人。
他們是住在山嶽地帶的亞人類,健步如飛正有如山羊,一點凹凸就能當成立足點衝上城牆,是令人畏懼的戰士;不只如此,其長毛還能纏住砍去的劍,令劍刃徐徐變鈍,因此每打倒一隻就得清除纏在刀劍上的毛。寧亞還記得父親是這麽教她的。
山羊人持握的長槍,長到待在大門上也能攻擊下方通行的對手。
寧亞本來擔心對手若即刻鞏固防禦將會難以對付,不過他們似乎沒那麽訓練有素,只是東跑西竄,讓己方爭取到足夠時間做準備。
神官下馬後,立即召喚天使。
聖騎士也紛紛下馬,拿起盾牌。想必是為了保護抬著衝車的那些人,免於來自上方的攻擊。
只不過,不是所有聖騎士都上陣。約有十名還騎著馬,開始往村莊側面移動。
這麽輕易就看穿聖騎士團的戰術,寧亞只能說。
只是,她有個疑問:魔導王是在哪裡學到這個戰術的?
像亞人類那樣,擁有硬質皮膚的人不會穿什麽鎧甲,擁有利爪的人想必不會拿劍。人類披堅執銳,是因為肉體脆弱。
如果不需要靠小手段,也就用不著這些東西。那麽被認為法力無邊的魔導王會知道攻城等戰術,是出於何種理由?
魔導王似乎很是開心,呵呵笑了。那是回憶過去之人特有的笑法。
簡直就像眼前的是一個人類。
人類靠魔法力量成為不死者的說法令人存疑,那是不可能的。大家所學到的,都說不死者不是自發誕生的。可是──
與使節團一同旅行後,寧亞體會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實在太渺小。
海的彼端、山的對面、森林深處。這些地方有著什麽樣的事物?會不會有個賢者對寧亞的煩惱嗤之以鼻,能為她指點迷津?
這時──蕾梅迪奧絲將旗幟插在地上,拔出聖劍。
蕾梅迪奧絲的呼喊獲得大聲回答。然後所有人團結一致,衝進敵營。
寧亞搖頭,表示那太離譜了。
魔導王的聲調感覺好像低了一點,但寧亞無法參透個中含意。
寧亞還在猶豫時,魔導王改變話題。
對著力量遠比自己強大的魔導王說才叫失禮。
寧亞跟隨著魔導王靠近鍾聲鏗鏗猛敲的收容所,就在這時候,戰火引燃了。
天使襲向大門上的監視塔,塔上的山羊人以長槍迎擊。
瞭望台上有人放箭,射的不是天使,是帶頭奔跑的蕾梅迪奧絲。這樣才不會射中自己人,況且她奔跑時沒拿盾,敵人當然會挑她下手。
然而她的本領可與別人不同。
她以劍輕易砍掉飛來的箭,維持著速度繼續跑。
像要進行反擊,本來攻擊監視塔的天使當中有幾隻殺向瞭望台。很快就有三具山羊人的屍體從瞭望台摔下來。
這時聖騎士已經到達門前,開始用衝車撞門。
圓木門震動著,微微傳來吱嘎一聲。聖騎士說。
大門再次震動,這次震得更大了。
他們接著再撞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