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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梅迪奧絲若有所思,陷入沉默。
那語氣驚人地充滿切身感受,這個名叫魯拉魯斯的那伽說是朋友所言,說不定其實是他自己的經驗談。
蕾梅迪奧絲站起來,全體團員也跟著站起來。
隊伍最尾端的寧亞向魯拉魯斯低頭致意,就離開了房間。
一行人走在耶.蘭提爾的街上。他們正要前往的,是向門衛打聽到的金光閃耀亭,說是都市內最高級的旅館之一。
寧亞看著路上行人。
聽魯拉魯斯說明時,她想像滿街不死者與亞人類,幾乎看不到幾個人類;然而實際上沒那回事,幾乎都是人類。
不死者頂多只有城門那邊看到的同種不死者幾隻一組巡邏,還有拉著馬車,骷髏身軀飄散霧氣的馬型不死者,其他就沒有了。
至於亞人類,盡是些獨特的種族。
散發沙場老將威風的哥布林,隊伍整齊地走在路上,他們一擊粉碎了寧亞所知的哥布林形象。不,恐怕不只寧亞。聖騎士當中也傳出了驚呼。
其他還看到相貌有如兔子的女仆裝亞人類,以及有如青蛙直立的亞人類等等,不過都只看到一次。
路上人群的表情也看不出懼色,寧亞不知道那是出自看開或習慣,還是認為跟不死者共存沒什麽好擔心的。不過,街上似乎沒有任何混亂,不時還能聽見小孩子的笑聲。
蕾梅迪奧絲的馬突然停了下來。帶頭前進的團長停步,一行人必然也得原地止步。
蕾梅迪奧絲叫住的,是正在進行道路工程的三名矮人,以及聽從矮人命令進行土木工程的三隻骷髏。
寧亞見到骷髏,非但無動於衷,甚至還因為看到勉強能打贏的對手而稍稍松了口氣,證明了來到這座都市以來,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一行人聽了矮人粗略的說明,跟門衛告訴大家的路線有若乾不同,目的地好像也有點不對。話雖如此,團長真正的目的應該不是問路。
古斯塔沃下馬,在對方面前拿出謝禮。
矮人過來從古斯塔沃手中收下謝禮,臉上有點笑嘻嘻的。
哇哈哈哈哈。矮人豪邁地笑。
矮人的同事在一旁喊道。
團長的視線似乎移向了不死者。
哇哈哈哈。矮人發出豪爽的笑聲。
與矮人告別,一行人再次走上往旅館的路。
寧亞也想不透,她以為那是蕾梅迪奧絲最沒興趣的部分。
話題到此為止。
一行人照門衛講的路走了不久,可能是金光閃耀亭的氣派旅館就映入眼簾。雖然掛著寫有文字的招牌,但王國文字與聖王國不同,只能用猜的。由於王國與帝國原本是同一國家,很多地方相似,但聖王國從未與兩國統一,因此大有不同。
古斯塔沃帶著兩名聖騎士前往旅館,幾分鍾後,只有一名聖騎士回來。
寧亞將馬匹韁繩綁在旅館前的樹上,然後一匹匹牽去馬房。本來照顧馬也是隨從的工作,既然旅館表示可以代勞,寧亞也不推辭,就牽了進去。
旅館中香氣宜人,讓人猜想旅館代為顧馬,可能是想避免旅客帶著馬房臭味進旅館。
是某種香木或香水嗎?
光看外觀覺得與王都旅館水準相等,但看過裡面,會覺得或許高出一級。寧亞甚至因為長途旅行使得全身髒兮兮──雖然用水擦過,應該不臭──而有點難為情。
寧亞走向旅館人員告訴她的房間,敲敲門。
門後是一名聖騎士,仍穿著鎧甲。大概因為此地與旅途中想像的耶.蘭提爾實在差太多,他們連恢復旅途疲勞都嫌浪費時間,想盡快動身吧。
寧亞雖然懷疑自己參加會議的必要性,不過多嘴沒好處。上級怎麽要求就怎麽做,這叫處世之道。
也因為飛飛是冒險者,一行人決定前往冒險者工會,不過照魯拉魯斯的說法,現在冒險者工會幾近歇業狀態,由魔導王的屬下代理相關事務。
古斯塔沃向兩名騎士下令,他們即刻行動。
寧亞雖然會分派到何種工作?
自己是隨從,本來的工作是磨亮各聖騎士的鎧甲與劍等等,洗衣服、縫補衣服破洞也在工作之內。現任騎士大半都有過這類工作的經驗。
古斯塔沃臉色有些陰沉。蕾梅迪奧絲的說法並沒有錯。
但如果碰上作為聖騎士無法容許的場面,我們該采取何種行動?
古斯塔沃大概是想到這點,才含糊其辭吧。
寧亞自問自答。
聖騎士是體現正義的存在。既然如此,作為聖騎士的正確行為,或許會間接導致他們必須譴責魔導王。但如果造成魔導王不肯援助聖王國,而無法解救更多人脫離痛苦處境,那還能算是正確行為嗎?
寧亞想起父親說過,他不太能理解聖騎士的正義。她以聖騎士為目標持續接受鍛煉時,沒想過那麽多;然而自從聖王國陷入水深火熱,也許是心靈變脆弱了,這陣子寧亞常常想到這種問題。
若是能問母親,或許迷惘能夠豁然開朗,然而母親恐怕早已亡故。
結果只能自己找出自己的答案。
寧亞想著這些事時,一行人繼續討論,決定派兩人小組前去四大神的神殿;另組成兩個兩人小組看看城市,獲得第一手情報;蕾梅迪奧絲與其他成員則留下,以備萬一。
寧亞一如預料,受命磨亮鎧甲。
會議結束,寧亞替每個人保養鎧甲。
她用冷水把布沾濕,擦掉泥巴。
不愧是魔法鎧甲,沒有刮傷或凹痕。如果有的話,必須用鐵錘等工具從內側敲打,但手必須巧,否則會敲得凹凹凸凸,看起來更寒酸。寧亞對那類工程沒有自信,聖騎士注入了魔法的鎧甲對她而言最好處理了。
她萬分感謝有工作能讓她心無旁鶩地處理,免得自己想東想西。
就這樣,寧亞滿頭大汗地把所有人的鎧甲擦得亮晶晶。
●
令人意外地,一行人很快就得以見到魔導王,讓寧亞難掩驚訝。因為古斯塔沃才去過,第二天就能會面了。
聖騎士團一行人──最尾端是寧亞──抵達的魔導王城堡寒酸得可以。的確,以這個等級的都市而言,這樣的領主官邸或許算是氣派了,但配不上自立為王的人當成據點。既沒有悠久歷史的靜謐,也沒有莊嚴感或是位高權重者的玩心,整個構造隻追求實用性。
比起聖王國或王國的王城,這座王城實在引人同情。這就是魔導王的城堡。此地原本是王國的地方都市,大概是佔據了既有的小城直接使用吧。
聖騎士看到這座城堡,摘下頭盔,側臉浮現只有寧亞才能注意到的微小輕蔑。大概是跟本國王城做了比較,才會露出這種神情。
誰能責怪他們呢?
然而,寧亞眼前浮現出幽靈船與街上看到的不死者等等。
能支配那樣大量不死者的不死者之王,為了什麽理由特地住在寒酸城堡?
穿過大門,從未看過的不死者排成兩列相對而立。他們不同於城門看到的不死者,形狀更苗條,舉起長槍互相交叉。
長槍的前端,右側掛著魔導國國旗,左側是聖王國國旗。
國旗下形成一條路供他們通行。
然後音樂奏起,是沒聽過的樂曲,不知道能不能就當成典禮的流程之一,坦率接受?
寧亞的腦袋深處,浮起以前上過的課程內容。
課堂上說:對抗魔法最重要的,是保有堅強的心。
不,再怎麽說,這首音樂也不可能是魔法攻擊。如果這是陷阱,應該沒必要高舉聖王國國旗才是。
寧亞注意讓自己的走路姿勢看起來雄糾糾氣昂昂,只有視線左顧右盼。
儀隊加上聖王國國旗,可以肯定魔導國將使節團視為國賓歡迎,換言之寧亞等人已被承認為聖王國的正式使者,寧亞等於背負著聖王國的形象。
一方面高興,一方面卻也感受到令人胃痛的沉重壓力。
順著國旗垂掛的步道走,在前方的是──寧亞倒抽一口氣。
是位絕世美女。
那美貌晶瑩剔透,價值連城的白禮服毫無暗淡或汙漬。
女子的微笑湛滿了慈悲,恍如天使下凡。但腰際生長的漆黑羽翼,證明了她並非天使。
蕾梅迪奧絲說話時,完全被面帶笑容的雅兒貝德震懾住了。看到那天姿國色,縱然是同性──不對,也許正因為是同性──也不得不驚得丟魂失魄。雅兒貝德的視線迅速移動,掃過眾人之上──當然也包括寧亞。
雅兒貝德笑了,好像覺得很有趣。
寧亞覺得奇怪,她為什麽露出那種笑容?照理說不可能帶著武器謁見君王,所以一般都會交出武器,同時也表示信任對方。
寧亞不懂她這話的意思。
這點蕾梅迪奧絲也是一樣,她回問:她長久以來隨侍聖王女左右,想必比任何人都更有疑問。
對於這合情合理的詢問,雅兒貝德又一次微笑:
雅兒貝德使個眼神,不死者出來逐一收下佩劍。
將身為聖騎士長久使用的劍交給不死者,想必有人心中不快,但這是團長命令,不得不從。
寧亞也一面交出武器,一面偷偷觀察雅兒貝德。
她面容浮現著美麗微笑,完全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麽。應該說從那表情,只能看出對寧亞等人的好意。她似乎是真心地親切對待寧亞等人,只是不知道寧亞的猜測是否正確。如果猜錯了──
魔導王是身懷強大力量的魔法吟唱者,也許因為他自負無論面對多少聖王國聖騎士都能取勝,才敢如此下令。
仿佛全世界最與打鬥無緣的美貌宰相溫柔微笑:
●
王座廳如同從建物就能想像到的,也不怎麽氣派。看來此處也是佔領了直接使用,未經重新裝潢。
然而君王所坐的王座金碧輝煌,應該說金光閃閃,奢華氣派。總不至於整個以黃金打造,應該是貼了金箔;即使如此,考慮到它的大小,想必仍然所費不貲。
而王座後方的國旗也極為華美,不知是以何種絲線織成,帶有單調黑色無法呈現的深沉。只需一點光度變化,旗幟看上去甚至呈現濃紫色彩。
蕾梅迪奧絲喊出指示。
對於蕾梅迪奧絲竟選擇讓聖騎士對不死者低頭,寧亞抱有些許驚訝,但全無異議,下跪低頭。她是隨從,受過這類禮儀的嚴格訓練。話雖如此,她只在過去成為隨從之際,拜謁聖王時到過君王面前。她一面低頭,一面只動動眼睛,拚命偷看周圍聖騎士的姿勢。
當然,她只能從背影判斷,所以說不定從正面看來,只有自己有點奇怪。
站在王座略斜前方的雅兒貝德一出聲,隨著只有寧亞聽得見,仿佛將紙捏爛的極細微一聲,然後是腳步聲,伴隨某種硬物敲地板的連續叩叩聲,不久她感覺來者坐到了王座上。
這時的時間拿捏不易,太快太慢都有失禮數。寧亞慢慢數個幾秒,然後靜靜抬起頭。
接著正面的存在,奪去了寧亞的目光。
一張頭蓋骨暴露在外的臉,兩邊眼窩亮著紅光,正是不死者該有的外貌。然而,他跟寧亞所知道的不死者有著天差地別。
首先令寧亞吃驚的,是那身衣服。
他的穿著,比起寧亞在隨從任命典禮後的宴會上看到的任何貴族,外觀都要華貴。
那是件身長較長,衣擺開闊的寬松服裝,袖子部分驚人地寬大。純白布料毫無髒汙,袖子與下擺等部分做了金色或紫色的細致裝飾。腰部附近似乎以腰帶束起,但是毫不突兀。風格奇妙,但卻散發出異國風情,只能說教人驚豔。
而與衣服同色的手套上,鑲繡著七色光輝的板狀飾品。那手持握仿佛七蛇交纏的杖,這應該就是硬物敲擊聲的來源了。
但最令人驚歎的,是他身後蘊藏的黑光。
寧亞想像的不死者,是殭屍、骷髏或餓鬼一類。
那麽魔導王看在寧亞眼裡是什麽模樣?那絕非能用不死者一個字眼涵括的存在,骸骨臉孔不可思議地並不讓人作嘔,甚至到了潔淨神聖的地步。
那是更強大的──可畏的,不屬於人類所想的力量范圍的存在──換言之就是超越者。
寧亞連立於王座旁的雅兒貝德都忘了,目不轉睛地盯著魔導王瞧。
直到魔導王說一聲,才讓她回過神來。
蕾梅迪奧絲表示了解,滔滔不絕地說起聖王國的現況。
寧亞不知道她有何想法,變得願意提供情報。最有可能的是她懶得想那麽多了。
描述內容如同古斯塔沃告訴蒼薔薇的那些,以國內勉強維持戰局做結。大概是不想告訴外國君王……尤其是不死者之王,聖王國危如累卵吧。
蘊藏於魔導王眼中的紅光呼地熄滅,隔了一拍後再次亮起。
魔導王平靜地笑了。
蕾梅迪奧絲語塞了。
大概是想像自己指揮不死者軍隊,歸返聖王國的模樣了吧。不,她腦中不可能浮現那種影像,指揮不死者是與聖騎士最不相符的行為。
的確,不死者作為軍隊有非常大的優點。他們不需飲食,還能在原生林的正中央待機,堪稱理想的軍隊。
然而不死者憎恨生命,是一切活物的敵人,要接納這種軍隊實在令人膽寒。更何況將外國軍隊招引進國內,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不安因子。等一連串事件結束,搞不好他們會直接開始策劃軍事佔領。
魔導王取笑蕾梅迪奧絲的動搖:
短暫的深思熟慮後,魔導王的臉孔微微轉向未持杖的手。
說得對極了。
因此沒人能用理論反駁他的說法,特別是像蕾梅迪奧絲這種衝動行事的類型,更是不可能。
面對無言以對的蕾梅迪奧絲,魔導王問道:
魔導王的臉迅速朝向天花板。
當然會這樣問了,再理所當然不過。但卻很難回答。
蕾梅迪奧絲的回答,得到魔導王的一陣嗤笑。
不過,也不全然是蕾梅迪奧絲的錯。有時候聖騎士能隻憑這些理由,就為別人出生入死。例如受到付不出報酬的貧寒村落請求,前往挑戰一群亞人類,這種人會被視為聖騎士的典范。
寧亞思考這些事時,蕾梅迪奧絲仍不發一語。
不對。
她是無話可說,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不可能與他做約定。
假使當真擊退了亞達巴沃,會怎麽樣?
當然就得擁立下一位聖王,但此人不太可能重用聖騎士。一旦與北境交惡的南境貴族介入,蕾梅迪奧絲等人將被當成沒能保護聖王女的罪人,被迫蟄居。
這麽一來,恐怕很難守住與魔導王的約定。不,追究起來,他們這個使節團究竟有沒有資格代表國家都有疑問。說到底,這個使節團的實情就是沒有穩固地位的一般市民,前來哀求外國君王大發慈悲罷了。
所以蕾梅迪奧絲無法確切做約定,要一個人背負整個國家幾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君王才有那個權力。
魔導王下巴一揚,催促他繼續說。
古斯塔沃正要面露喜色,魔導王作勢要伸出握著的手,但停下來,用杖敲出叩的一聲。
至今只在身旁待命的宰相初次轉向主人,告訴他:
五年。古斯塔沃口中喃喃念道,輕輕搖了搖頭。
魔導王發音上特別強調友邦二字。
魔導王開玩笑地說,但沒人笑得出來。
對方讓步了兩年之多,但三年還是太長了。無法預測其間會有多少損失傷亡,也不知道聖王國是否還能維持國體。這實在令人無法接受,然而當著對方的面講,說不定連三年後派遣飛飛一案都會告吹。
但是,聖王國得救的可能性就在眼前。
自己來到此地恐怕就是為了這一刻,該是賭命的時候了。
寧亞做好受死的覺悟,吸一口氣,出聲說道:
魔導王做出考慮的態度。
聽到蕾梅迪奧絲的叱責,寧亞只有一個念頭:
寧亞低下頭去。
她已經有一死的覺悟,假如這樣讓魔導王神色有任何不悅,就請團長就地處決自己,以命償還就是了。
寧亞閉起眼睛,做好隨時遭受千刀萬剮的心理準備。
寧亞忍不住只動動低垂的雙眼,看看魔導王。
一身承受強勢的,絕對君主該有的聲音下令,雅兒貝德的肩膀微微顫抖,或許是對強硬挑戰的不安。
兩年還是太久了,但不能繼續依賴魔導王的好意。
想到比起剛才得救的可能性提高了,這句話的確出自內心。
接著蕾梅迪奧絲低頭:
對雅兒貝德的聲音做出反應,寧亞低頭行禮。
與進來時相同,腳步聲與手杖敲地的聲音傳來,並漸漸遠去。最後聽見門扉關上的聲音,想必是魔導王離開王座廳了。
寧亞抬頭一看,雅兒貝德臉頰微微泛紅,面帶微笑。
●
寧亞回到旅館,一如所料,蕾梅迪奧絲開罵:
蕾梅迪奧絲面紅耳赤地逼向寧亞,古斯塔沃張開雙臂岔入兩人之間。
寧亞真心誠意低頭賠罪。
寧亞抬起頭來,正眼直視團長:
蕾梅迪奧絲雙眼瞪大,但隨即不悅地眯細;站在旁邊的古斯塔沃佩服地點頭。
說的沒錯,即使手刃寧亞,魔導王也大有可能不肯開恩。然而寧亞明知如此,還是不得不講,因為三年實在太久了。
結果代表一切,還是過程比較重要?大概誰也說不出答案吧。
只是無論如何,被什麽都沒做的人責備,讓寧亞很不服氣。
但是寧亞猜得到講出這種話會有什麽後果,所以她保持沉默,低頭賠罪。
團長好像還沒罵夠,掉頭就走。
古斯塔沃呼出一口氣,然後轉向寧亞。
絕對是騙人的,這麽大的謊話,不管是誰都不會上當。
可能是這種心情寫在臉上了,古斯塔沃面露苦笑:
寧亞走出旅館,在冬日寒氣中隨便走走。
說是到外面走走,又能走去這個國家的哪裡?
寧亞在懷裡摸摸,找到一隻小皮袋,裡面是她手頭僅有的錢。雖不是多大金額,不過也有聖王國銅幣與銀幣等等。就算這些不能用,她還有一枚交易通用金幣,吃頓飯不成問題。
只是,這枚珍貴的金幣是父母給她的最後一筆零用錢,在這裡花掉好嗎?
寧亞望著異國的土地。
突然傳來一陣近在身旁的聲音,嚇得寧亞肩膀一跳。
寧亞還不至於這麽快就忘記聲音的主人是誰,她差點呼喚對方的名號,但極力忍了下來。於是她遵照指示邁出步伐,就聽見某人走在後面的聲音。看來對方並非隻自遠處傳聲,而是本人就在這裡,只是讓寧亞看不見。
一走進那條路,她立刻聽到聲音說:寧亞默默從命。
巷子意外地乾淨,不過沒人經過。
走了幾步,寧亞回頭呼喚聲音主人之名。
說完,魔導王迅速現出身形。
不過他的服裝換成了不引人注目的深黑色長袍,只是這件長袍也帶有天鵝絨般光澤,看得出來是一流的高級品。
寧亞即刻跪下。
真是奇怪的請求,一般這種情況是不會開窗的,不過既然是該國國君──而且還是答應支援聖王國的君王請求,寧亞不能做蠢事惹惱對方。
暗殺二字閃過腦海,不過若有那種打算,在謁見時就能動手了。
只是,也有可能是某人模仿魔導王的外形。然而對方至尊統治者般的風貌,的確一如當時的魔導王,一舉一動都是天生王者才有的風范。
該信,還是不信?
寧亞想過之後,選擇前者。
寧亞與魔導王不禁面面相覷。
寧亞即刻穿過魔導王身邊跑開。
令寧亞驚訝的是,這第三者的親切話語宛如含有油分的保濕藥品,溫柔塗在長出肉刺,傷痕累累的手上一般,滲透整片心田。
她全速奔跑,立刻就到了旅館。
她實在不便在這種高級旅館中乒乒乓乓地奔跑,但又不能慢吞吞地走,隻好勉強用不至於無禮的速度──雖然旅館人員的視線似乎有點冷淡──前進,然後抵達團長的房間。
寧亞立即敲門,想開門,卻發現門上了鎖。只有自己被鎖在外面的狀況一瞬間令她心灰意冷,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伴隨著喀嚓一聲,一名聖騎士露出臉來。
寧亞連照禮儀行事都嫌浪費時間,直接對房間裡的蕾梅迪奧絲出聲道:
寧亞感覺得出房間裡所有人驚愕的視線移向自己背後。
寧亞隻說這麽句話,就快步走向窗戶,打開它。
不愧是高級旅館,窗戶沒有一點摩擦就打開了。
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這種行為等於突然行凶。也難怪一名聖騎士要大叫出聲了,對於曾護衛過聖王女的騎士而言更是如此。
然而,寧亞不予理會。她從窗戶探出身子,對著不知身在何處的魔導王揮手。
有人從背後用力拉住她的後領。
回頭一看,聖騎士漲紅了臉。生氣是應該的,只是──
平靜的聲音響遍室內。
有人踏在窗台上慢慢現身,正是魔導王。
聖騎士不由得伸手去握劍,寧亞急忙阻止。
魔導王腳踩到地上,以王者風范環視室內。
一報上名號的瞬間,寧亞搶先所有人單膝跪下。慢了一點,她聽見背後傳來──其他聖騎士一齊單膝跪地的聲音。
寧亞站起來,呼地歎一口氣──與一轉頭看向背後的魔導王四目交接。當然,魔導王沒有所謂的眼球,所以或許只是寧亞自以為四目交接了。
魔導王問得好像真的大惑不解──講話語氣極其自然,其中暗藏的諷刺卻夠尖酸。
寧亞不太想參加,不過她想知道魔導王究竟為了什麽目的而來。
蕾梅迪奧絲、古斯塔沃與魔導王在桌旁坐下,寧亞等人站在牆邊,如同迎接蒼薔薇成員時的姿勢。
古斯塔沃當先開口,蕾梅迪奧絲點了個頭。
那口吻有種難以形容的感慨,仿佛親身經驗。
蕾梅迪奧絲嗓子尖了起來。
聽到古斯塔沃接著這樣說,魔導王笑了。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聲仿佛消失了一瞬間。
寧亞也是其中之一。
魔導王怎麽會說中事實?他是怎麽看穿的?尤其洞窟更是一語道破,令人驚駭。
只有團長與古斯塔沃的視線移向寧亞,必定是懷疑寧亞說出了大家的現況。所以寧亞輕輕搖頭表示。
魔導王無視於寧亞等人的驚愕,繼續說下去:
魔導王簡直是朗朗上口,正確無誤地指出寧亞等人的狀況與未來。
講到這裡,魔導王靠進椅背。
寂靜支配室內。
完美,太完美了。
寧亞對魔導王的正確解讀欽佩不已。
這就是魔導王嗎?寧亞心想。
寧亞過去曾近距離一睹聖王女風采,但隻得到一頓表面話的寒暄,可以說寧亞從未有機會接觸這種存在。對這樣的她而言,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至高無上的統治者──擁有領導群眾的遠大目光,具備威嚴,且身懷比這些更強大的力量,堪稱完美的存在。
古斯塔沃臉上掛著僵硬笑容回答。
魔導王冒出這句令人實在無言的話,使得所有人──也包括寧亞──都傻眼了。
蕾梅迪奧絲堂而皇之地說,魔導王的視線求助似地移動。
聽到古斯塔沃的回答,魔導王吃吃笑道:
蕾梅迪奧絲有些不快地一說,魔導王聳了聳肩。
蕾梅迪奧絲無話可回,咬緊嘴唇。
魔導王發出冰冷透徹的聲音。
很難說吧。寧亞聽著心裡想,但魔導王都這樣讓步了,要是還一句強硬拒絕,一切很可能功虧一簣。說得明白點,這項提議對聖王國而言已經是破例優待了。這麽好的機會都不掌握,只能說是愚蠢。
古斯塔沃打斷了蕾梅迪奧絲所言。
我都這麽讓步了,還需要討論?就算魔導王如此責怪兩人,寧亞覺得也是莫可奈何的。沒想到──
魔導王的寬宏大量讓寧亞大吃一驚。
兩人一同離開房間,回來得意外地快。不,大概從一開始就有結論了。
寂靜支配現場,寧亞等人瞠目而視。
眨了幾下眼後,頭腦才終於開始運轉。
蕾梅迪奧絲的發言讓寧亞當場凍結,但也有個男子反而像被電到般采取行動:
古斯塔沃轉向魔導王。
副團長捂住胃的位置大叫。
蕾梅迪奧絲收回伸向古斯塔沃的手,深深低頭行禮。
●
宛如颱風過境一般──事實上剛才真的像一場颱風──房間裡氣氛一片松弛時,古斯塔沃大吼大叫:
寧亞也同意他的意見。
未免太缺乏常識了。
在這當中,蕾梅迪奧絲輕聲低語:
周圍鴉雀無聲。
古斯塔沃睜大雙眼,不是因為恍然大悟,而是不敢相信她居然說出這種話。
蕾梅迪奧絲說的話聽起來異樣大聲。
古斯塔沃臉色嚴峻地說。
看著平靜說話的蕾梅迪奧絲,寧亞覺得自己不認識她了。
這就是聖王國聖騎士團團長,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嗎?
寧亞對她了解不深,幾乎都只是遠遠看到一眼。然而,她甚至開始覺得這人不是她聽說的那位團長。
寧亞寒毛直豎。
我怎麽會在聽這種對話?寧亞心想。不,恐怕不只她。偷看周圍,站著的聖騎士全都面露同樣表情,寧亞臉上一定也是那種表情。
古斯塔沃略做考慮後,說出了他的點子:
蕾梅迪奧絲表示同意。
雖然聖王女已駕崩,但並未收到王室成員全數死亡的消息。只要有一人存活,騎士團或許可擁戴這位王族,以獲得南境貴族的全面協助。
由於眾多貴族向來對聖王女沒有好態度,團長本身並不喜歡他們。但北境貴族當中想必有部分人士與南境貴族有血緣關系,若能賣個恩情,應該能光明正大地向南境貴族請求積極支援。
蕾梅迪奧絲目光銳利地瞪向寧亞。
換作平常,寧亞已經領命了,但這次她拚死抵抗。這不是能輕易答應下來的職務,蕾梅迪奧絲是不是瘋了?
古斯塔沃幫寧亞說話。
不具戰鬥能力的女性幾乎都放往南境逃生了,但並不是一個都不剩,解放軍中還是有少數女性。古斯塔沃正要開口舉出她們的名字,但團長搶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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