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任乘昴離開了月華宗,來到了他選的渡劫之地。他和兩個黑影交談著些什麽,這兩個黑影一個瘦弱,一個壯碩,聽著任乘昴敘說,連連點頭。
“……好,好,好!好計謀!那我倆就先退到一旁觀戰,那我們就在一旁隱藏,需要時只需知會一聲即可。”
任乘昴抱拳道:“那就勞煩二位道友了,天劫就要開始了,你們快隱匿起來吧。”
兩道黑色身影各自抱拳回禮,向兩個方向飛掠開去,沒了蹤跡。
……
話音還在回蕩,天地毫無征兆地發生了巨變。
腳下原本堅硬的泥土變得其軟無比,而且傳來一陣巨大的吸力,任乘昴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立即陷落下去,轉瞬之間泥土已陷至膝蓋處。
“好天劫,竟是搞偷襲!”任乘昴冷哼一聲,伸出一根手指向腳下點去。噗地一聲,任乘昴周圍泥花開出一朵黑蓮,炸出了一個足有半裡大小的深坑,任乘昴趁機騰空而起,脫離泥沼。
任乘昴望著赤著的雙腳,暗暗稱奇,自己穿的玄器登雲履竟在一瞬間被這沼泥腐蝕,小腿的皮肉也被腐蝕去了大塊,露出了森森白骨。
任乘昴施法治療傷口後,儲物戒一閃,一雙新的鞋子又穿在腳上。他心中若有所思:“典籍中有記載,九九天劫為雷霆,每九道為一劫,共有九劫,每一劫都要比前一劫強上很多,前前後後共有九九八十一道罡雷。再說了,天劫天劫,理應從天上來,自己這天劫不是雷霆也就罷了,為何卻如此陰損,竟然從腳下攻上。難道自己為對抗雷霆所作的那些布置都要白費了?”
正在他思索時,被炸開的黑泥已經重新匯聚,形成了一條黑蛇,張開大口向空中的任乘昴追擊而來。
“賊老天,我倒要看看,你在耍什麽把戲!”任乘昴面對泥蛇也不對抗,一個閃躲避開正面,接著衝天而起,直衝雲端。
嘭…
下一瞬天空中碎石四濺,任乘昴竟撞到一物,被硬生生地攔了下來。雲層被衝擊波震蕩地四散開來,頭昏腦漲的任乘昴定睛一看,這才看清楚,天上赫然懸浮著一座龐然大物——好一座千丈大山:
此山煙霞環繞,此山仙霧朦朧。
山崖有蒼松屹立,山間有清泉長流,
山頂有樓閣坐落,山腳有石階蜿蜒。
剛剛任乘昴的一撞,撞的這山是十成碎了三四:
青松連根起,清泉倒流回,
樓閣棟梁散,石階四散飛。
任乘昴乘勝追擊,再次衝向此山,一拳轟在山體之上。剩下的六七分山體,直接炸裂開來,化成無數的碎石四散開,鋪滿了這片天空。
正此時,腳下沼澤所化的黑蛇已至,任乘昴看也沒看一眼,一指點出,一道白光洞穿了整個蛇身,泥蛇瞬間炸裂化為泥點回落下方。
“哼!這就是我的天劫?蓄勢了兩百多年,這未免也太弱了吧!”
任乘昴正要松一口氣,卻發現事情並不簡單:碎石懸而未落,沼澤湧動不止。
短暫的寂靜後,就是瘋狂的爆發。
腳下沼澤中,八道黑色的長蛇毫無征兆地從八個方向衝起,長蛇像八道陰毒的利箭,箭箭對著任乘昴的要害。
天上雲霧裡,懸浮的碎石聚攏重新形成山頭,一同出現的,還有另外七座差不多大小的山峰。山嶽連綿不絕,蓋滿了整個天空,讓任乘昴沒有任何閃躲的余地,他除了硬抗別無他法。
任乘昴眉頭一皺,
向下一連點出數指,一根根蛇箭炸裂,可很快又有新的蛇箭形成,一直保持著八之數;他又向天空中接連出拳,山嶽紛紛炸裂,可還未等新的一拳轟出,之前炸裂的山峰早已複原。而且千萬塊碎石來回飄動,蛇箭角度刁鑽,有些時候躲閃不及,被碎石或蛇箭擦中,身上就是一片血肉模糊。雖然轉瞬就能痊愈,但是卻讓任乘昴憋悶的很。 任乘昴不停攻擊,卻沒有成效:
指破兌澤箭仍銳,拳打艮山石無垠。
火煉黑蛇霧滴聚,冰凍翠峰齏粉凝。
心猿不定點怒火,意馬難拴恨不平。
《易》中曰:“山澤卦損”,《彖》有雲:“其道上行”。
足足一刻鍾的攻擊,澤還是那潭澤,山還是那片山。只是澤面升高了不少,山尖也下壓了幾分。兩者間隔越來越近,轉眼間已不足百丈。
如今是山澤奈何不了任乘昴,任乘昴也奈何不了山澤。可這不講道理的山和澤若是相合,誰又知會發生如何變化,雖然他有自信自己死不了,可想到這只是天劫的第一關而已,心情就無比的憤懣。真惡心,就像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有力卻使不出來。
“靜心!”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任乘昴一驚,這有些熟悉的,不似人聲的聲音縈繞在身周,讓他分辨不出來自何方位,當然此時他也沒有心思去思考這些。
那聲音繼續道:“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這聲音雖然奇特,卻充滿了善意與親和力,讓任乘昴不自覺地就相信了那聲音的話。雖不知這位高人是誰,為什麽要幫自己,可是他所說的寥寥數個字,確實是點在了任乘昴的心間,令他茅塞頓開!這句話是說:君子抑製自己狂怒暴躁的脾性,克制自己的欲望。這就是山澤損之劫的解!
那聲音繼續說道:“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任乘昴嘴角泛出笑容,當即放棄了攻擊,掐了個護身訣,一頭扎入下方的沼澤之中。
那音所述的本意是,有人送來兩盒食物,可用來祭祀。任乘昴當即便明了,原來是這樣:損,損下利上,其道上行。
任乘昴破澤而出,就在這極短的時間,身上衣物就已經被完全腐蝕,赤裸的身上冒著青煙。只見他兩隻手各拎著一條黑蛇。手指死死地掐在黑蛇的三寸處,黑蛇不斷的扭動著,想要掙脫卻怎麽也掙脫不得。和黑蛇接觸的雙手嗤嗤作響,他卻全然不顧,直接將兩蛇一甩,砸在了山峰之上。蛇接觸到山峰,化為一團黑霧消失不見。
這一招頗有成效,山峰頓時停止了下壓,可這一切並沒有結束,下方的沼澤內剩下的六條蛇箭卻依然不停襲擊。
任乘昴不慌不忙,換上了一身衣服,伸出一指,指尖金光璀璨,以指為筆,凌空刻畫,口中念念有詞:
“世間道法千千萬,任某符籙獨自家。
符頭尊形雙尖尖,下接尊號玄月法。
轉字神訣兩連圈,敕令雙柱九層塔。
劍秋內書流轉處,罡膽做基天人殺。”
任乘昴一揮手,道:“玄月神尊急急如律令!符去!”
他指尖流轉之處,留下金色的軌跡,一個符文燦燦發光。符文轉眼放大,化為百丈大小,印在了頭頂山巔。
千丈巨峰憑空消失,之後突兀的出現在下方沼澤之中。沼澤中的六條小蛇歡呼雀躍,纏繞上巨峰,拖拽著巨峰迅速下沉……澤面冒出滾滾泡泡,很快便沉入其中沒了蹤跡。
這就是,減損和增益,都要順應變化。下方沼澤就好比民眾,損其益,用以供養上方仙山,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上方陽剛的一方,也應該適時的減損一些,去讓陰柔的一方受益才是。這才符合“損”之道。
這天劫果然非同小可。要度此劫,渡劫者自身的實力與對天道的理解,真是缺一不可。
……
任乘昴懸浮在空中。腳下的沼澤逐漸變得清澈,而頭頂的山嶽漸漸化為細碎紛紛揚揚飄灑而下,猶如初春楊柳絮,又似寒冬鵝毛雪。
有了剛才的經驗,任乘昴並沒有放松警惕,以免被這天劫偷襲。果不其然,山嶽化作的細碎,在落到水面上時,突然開始劇烈的燃燒起來,頓時間火光映天映水,水天連為一片,都是通紅。火焰就這樣漂浮在水面上,照的此處宛若白晝。
還好任乘昴早有防備,一面靈盾擋在身下,一張靈符貼在身上,靈盾被燒毀,他也向上方瞬移了大段距離。
他沒有以身試火,但見靈盾瞬間被汽化,也說明了此火的不凡。
任乘昴想著,便見到火焰下方的水面開始翻湧,三個千丈巨浪僅在一瞬間就形成,它們從三個方向翻卷起火焰,就要將任乘昴壓蓋而下。
任乘昴的儲物戒一閃,一張靈符祭出,靈符一閃,化為一柄冰霜飛劍,衝那火海中去,看這劍:
靈符為刃冰雪飄,破空呼嘯北風蕭。
劍神化萬遮天際,萬裡凜冬又來潮。
冰劍對火焰造成的影響有限,反而將浪頭給凍結了。浪頭化為碎冰塊紛紛墜落,然後那熾熱的火焰就很快的就將結冰的水給融化了,不過任乘昴也憑此躲開了第一波攻擊。
火焰不一會兒就燃燒的比之前更為熱烈,水面也越來越洶湧。任乘昴也不吝嗇,從儲物戒中取出數張此符,召出數萬的冰劍,夾著凜冽的寒風,向火焰打壓而去。冰劍一波又一波的攻擊,水面被多次凍結,可又很快被烈火融化。
不過這不是無用功,一輪攻擊後,水面暫時安靜了不少,火焰也明顯暗淡了。不過清澈的水面上出現八個巨大的漩渦。它們快速攪動著漂浮在水上的火焰,使得他們向著漩渦內聚攏收束,化作八朵巨大的紅蓮:
青劍疾馳風冽冽,紅蓮慢旋火嚶嚶。
火遇劍鋒紅妝重,風入蓮蕊殺意輕。
百片赤火凋零死,一簇紫焰孕育生。
紫金蓮上八風定,白灰塔裡四面逢。
紅色的火焰不多時便燃燒地更勝,其中一朵火蓮中甚至透出了一絲紫色。這紫色火焰就如一根燈芯,亦如一根鞭子,它攪動著火海,向任乘昴頭頂抽打而來。
任乘昴連忙側身,堪堪躲過了這火鞭的當頭一擊。火鞭抽打在他的背後,頓時間他的衣衫被焚燒殆盡,身體也被抽得翻滾了好幾圈才穩住身形。
他身上沒有出血,只在後背留下一道駭人的約莫一寸寬的傷口。這傷口算不上皮開肉綻,因為這紫火早已燒穿了他的皮肉,露出森森的脊椎骨與肋骨,骨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跡,上面仍有紫色火焰在跳躍。透過肋骨的縫隙,已經能看到任乘昴的五髒六腑。
釋放出這一擊後,這朵火蓮便黯淡了下來。
任乘昴喘著粗氣,利用這個空檔,掐了個訣,為自己療傷。只見他背後皮肉翻滾著生長,想要包住骨骼。只是皮肉剛剛新生,就又被殘存的火焰燒穿。
就在這時任乘昴的心漏跳一拍,這是警覺的征兆,看向飄蕩的火蓮,這劫數的氣勢竟還在攀升,又一朵蓮中出現了紫焰!任乘昴趕忙放出三張冰劍符好繼續打壓火焰的氣勢。三萬多把冰劍雖如泥牛入海,但也確實有些成效,這火焰明顯的又弱了些許,第二簇紫焰成型的速度一緩,給了他喘息的機會。
可不等任乘昴完全緩過勁,火焰就更加洶湧起來,第二簇紫火尚未攻擊,第三簇,第四簇紫焰已然生成。然後是第五簇,第六簇……八朵火蓮全都由紅轉紫,巨大危機蘊藏其中。
“這就是躲不掉的劫數麽?看來這一劫是要硬抗的了。 ”任乘昴這樣想著,也就不再做無謂的躲閃,懸定不動等待火鞭的到來。
任乘昴被剩下七道鞭子似的火焰抽在胸口,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口吐鮮血,倒飛而出七八裡。舊傷未愈,再添新傷。他胸腹部沒有一片完整的肉,肋骨和其中的內髒全都裸露在外,其中的幾根肋骨甚至已經被抽斷了。現在他已經前後透光,但幸好內髒沒有受傷。
傷口不斷愈合,只是同時,那殘余的紫色火焰,又將長出的新肉燒壞。任乘昴全力治療下,總算傷口愈合速度超過了毀壞的速度,痊愈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任乘昴稍微安心之時,他看到了下方的場景,頓時一愣,嗯?怎麽說,還有?
他驚訝的發現,這一劫貌似並沒有結束,原本已經暗淡的火焰,已經重新煥發生機,紫色火焰再次孕育而出。這還了得?如今任乘昴重傷未愈,這再來一下真是夠他受的了。這才只是第二劫而已!
“蠢材,停止你的作死行為……你若隻懂硬抗,縱使身受千鞭萬鞭,也無法脫離此劫。”之前出現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前輩…呃……您……”
“罷了罷了,總不能讓你就死在這……聽好: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辨物居方。”
任乘昴一愣:“這位高人前輩究竟什麽意思?辨別事物的本質,審視其方位?這怎麽說?”
“當真蠢材。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