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山巔,四處雲霧籠罩。在這初春季節,夜半時分,山風很是寒冷。一輪滿月掛在夜空中,青色的白光穿過上方算是輕薄一些的雲彩,肉眼可以看到圓月四周泛著淡淡的光暈。
雖已是初春,但是在山頂積雪確實常年不化的,在這月光的映襯之下反射出淡淡的晶光,在這清淡的雲霧中也別是一番風景。
在那高處,有一人影,離近才看得真切,這是一位少年,你看他:
金絲做冠北鬥照,玉劍為簪月下熒。
發如耄耋落銀瀑,面似弱冠惹丹青。
雪晶崖邊負手立,月華山頭慢步停。
一立便是天地道,一停即為乾坤名。
龍虎相合天人就,心腎貫透神氣精。
鉛汞一爐水火濟,陰陽妙法金丹憑。
少年身後低處並排站著三個身影,一男兩女,皆是他的親傳弟子。那男子叫李禦風,看上去是個黑發青年模樣,面容清秀但身型卻充滿了力量之感。
兩女子皆姓南宮,一人身著淺青色紗製道袍,一人身著月白色紗質道袍,看她們:
青衫寬衣,白袍大袂。
青衫寬衣隱曼妙,隱不了傾國傾城之貌;
白袍大袂遮窈窕,遮不住落雁沉魚之容。
一個是秀眉微蹙,貝齒輕咬紅唇;
一個是明眸流波,玉手緊攥衣袖。
人隻道,南宮姊妹姿絕世;
人盡言,月華仙子豔無雙。
哪曾見,纖人纖纖手掩面;
哪曾聞,雙子雙雙目低垂。
這三人神情都十分複雜,似是猜出了什麽。
最終,還是黑發男子忍不住向著少年低聲開口:“師尊…您把我們叫到這裡來……”
白發少年神色淡然的回過頭,寵溺地看向他們三人,可語氣卻十分平淡,道:
“我知道,你們都已經猜到了。很久以前,為師就悟得天地大道,進而成就無缺大丹,可舉霞飛升……不過還需度過最後的天劫。
生靈到達一定境界後,就要承受劫數,你們也曾度過。不過你們度的那些,和修成大道之後要迎接的九九天劫相比,只是些和風細雨罷了。不要迷惘,為師今日便要度這九九天劫了。一來,這是天道對於凡靈逆天而行降下的劫數,既是懲罰也是考驗;二來,這也是成仙的必經過程,只有通過這天劫的洗禮,凡靈才能脫去凡俗之氣,成就無上仙身,進而飛升仙界。
可是為師成就大道後,並沒有馬上渡劫,反而是再次大逆天道,強行壓製住飛升天劫,你們可知為何麽?”
三人齊齊搖頭:“弟子愚鈍。”
白發少年笑著道:
“天道難,天道難,登天卻易登。
人道易,人道易,活人最難活。
為師若飛升,月華宗這塊肥肉,必會被各派惦記。我雖有數位交心摯友,縱使他們也是修真界的頂尖人物,可畢竟不是我們宗門之人,算是存心想庇護月華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為師年輕之時氣過盛,樹敵過多,要保宗門長久無恙,這更是難上加難。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們月華缺少真正的中堅力量。”
三人齊齊單膝跪下,道:“弟子無用,請師尊責罰。”
白發少年聽到他這三名弟子的話,一聲笑了出來:“傻孩子,快起來。說到底還是我月華宗崛起的太快,根基太淺,兩百年前,若不是我太過急於求成,揠苗助長,你們大師姐也不會……算了,不提這些也罷……總之,
不用自責,也不必和為師作比較,你們的修行資質已經算得上是驚才絕豔了,你們需要時間去成長罷了。 這兩百年來,為師未有一日懈怠,終於給你們爭取了成長的時間。在我離開這塵世之後,月華宗必定依然可以立於世間不倒,以至於萬古永存。”
“切…得了吧…還萬古永存呢…”一個不似人聲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言語中滿滿的不屑。
“什麽人?如此大膽。”白發少年眉頭一皺,能在附近還不被自己發現,究竟是什麽人物?他立刻將神識全面散開,萬裡范圍內的一草一木,飛蟲走獸盡收他的眼中。神識全面掃描了三遍,才在月華山旁的一處深潭之中發現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
“哈哈哈,任老怪,我隱藏的這麽好還是被你發現了。”一個陰慘慘的聲音順著神識傳回。隨後一道青光一閃而至,一位老者落到了月華山上,他雖從深潭而出,身上卻未曾潮濕,且看他:
青眼青發青皮袍,白眉白面白骨輪。
眼似森森鬼火,發如滾滾狼煙。眉若玄冬霜草,面如漠北白楊。
陰風繞體,煞氣環身。
陰風繞體,黛青青,龍皮做長袍,山風吹不動;
煞氣環身,蒼白白,仙骨煉轉輪,寒潭水不沾。
光是這氣勢就讓三名弟子如墜冰窟,南宮姐妹出於本能,率先出了劍。李禦風猶豫了一下,看師傅沒有出手的意思,便會錯了意,隻當這人是師傅飛升前給他們的考驗,於是他身後飛劍也緊跟著出了鞘。
三柄飛劍,齊刷刷地向那邪魔飛去,直取頭顱。
那邪魔老者倒也不惱,他看也不看飛來的利劍,微笑著伸出右手,並朝著縈繞黑霧的手吹了一口氣,那黑霧迅速收斂,顯露出來一隻枯骨般的手掌。只見他輕描淡寫地一抬手,三柄飛劍就被他那可見指節的手指死死地夾住。
接著他一抖手腕,三柄飛劍同時倒掠而回,直奔原本劍主而來,速度之快遠超來時,三人只是堪堪看清劍影,卻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鏘”地一聲,三柄寶劍準確地同時歸鞘,驚的三人是汗毛倒樹,冷汗直流。這就是絕對的實力碾壓,同時他們也明白了,這看似邪魔的老者其實並無惡意,否則他們仨哪還有活著的道理?而且為了不傷這三把劍,老者還特意斂去了手上的黑霧。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發現了自己飛劍的靈氣弱了幾分。
“不得無禮!這是為師請來助陣的摯友,萬屍老魔。”
三名弟子紛紛抱拳參見前輩。
萬屍老魔看了看南宮兩姐妹,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是她們麽,長得還真像她。”
白衣少年點了點頭,上前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道:”萬老魔,你能來甚好!這樣我又多了些的把握。”
“咳咳,是萬屍老仙,不是老魔……任老怪,你我何必客氣,我倆也是有著兩百年交情的摯友了,既然你都開口了,本仙豈有不幫之理?再者,你能讓本仙近距離感悟天劫的天道之力,這也對本仙有莫大的好處,之後本仙能否邁出那一步,就看今天的收獲了。”
可白衣少年想起剛剛那不屑的話語,縱然知這摯友是前來助他的並無壞心,可他那麽說,還是讓少年心生了些許不快。由此可見他對宗門的執念有多深,若非如此,也不至於硬生生地壓製了天劫兩百余年。
白衣少年意有不平,話鋒一轉:“萬老魔,你能來我雖很驚喜,可我剛剛說我要讓我月華宗萬古永存,你為何嗤之以鼻?”
一口一個本仙的青袍老者不解地撓了撓頭,道:“本仙什麽時候……”
……
正在這時,一陣爽朗的笑聲緩解了尷尬。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轟”地一聲在雪晶崖上砸出一個大坑,激起了漫天地細碎冰晶。直震得整個月華山都晃了幾晃,白衣少年的三名弟子被震的差點沒穩住身形。
眼前一名高大男子,赤裸著上半身,張開雙臂,大笑著就要一把摟住白衣少年和萬屍老魔。你看他:
身長一丈又有八,絡腮胡子針尖發。
毛似蒲團護心口,膚如古銅映光華。
大口一吹千花落,大腿一蹬山嶽塌。
徒手可扒蛟龍皮,赤膊可扛真人法。
無宗無門也無家,鋼筋鐵骨闖天下。
無學無術亦無法,隻煉肉身一奇葩。
“哈哈哈哈,萬老弟,任老弟,許久沒見了!這裡提前恭喜任老弟,舉霞飛升就在眼前!那天雷可是好東西,兄弟可真夠意思,老哥今天可是佔了你的光了……任老弟還愣著幹嘛,麻利點,快渡劫去啊,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試試天雷劈打在身上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了。”說到這裡,光膀大漢做出扭捏狀,面容上泛起一片潮紅。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卻撲了個空,白衣少年和青袍老魔早已化為兩道光,閃到了一旁。
白衣少年被嚇得一個激靈,一下就把剛剛和萬老魔的不愉快拋之腦後了。他倒不是怕被壯漢傷著,而是眼前這位關系莫逆的壯漢著實有一些奇怪的癖好,讓他一想起來就有一些不寒而栗。比如,好俊俏小相公;再比如,喜歡被虐待與施虐!
“洪大哥,你這是來拆我山啊…”
“欸……豈敢豈敢…哈哈哈…任老弟,快去渡劫呀!去渡劫呀!渡劫呀!”壯漢興奮地直搓手。
少年對於這個洪姓壯漢當真是無可奈何,說道:“洪大哥,同時還有萬老魔,既然你們今天都來了,我也就實話實說了。今天這個天劫,其實我已經壓製了二百年有余,所以…”
“什麽?”萬屍老魔和洪姓大漢齊聲驚叫:“我記得…你今年還不足三百歲吧!且不說你能夠壓製天劫兩百多年……按你的說法,不到一百歲之時你就已經跨出了那一步?”
“確切的說是二十七歲。”
兩人愣在當場。
萬屍老魔半晌才說話:“本仙六百多歲了,壽元都快耗盡了,還是沒有踏出那一步……你……”
洪姓大漢也使勁錘了下胸口:“任老弟,你這也太打擊人了吧!俺也煉體七百多年了,才堪堪觸到那一步的門檻,你究竟是什麽怪物!你積蓄這麽久,看來今日渡劫你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白衣少年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事實並非如此,否則我又怎會麻煩二位相助?”
“哦?連甲子前就擊殺過真仙的你都沒有把握?這九九天劫竟是如此恐怖?”
“二位道友,你們聽我道來:
天上來為楊枝露,入海去是黃泉幽。
世人皆為江中鯉,生靈盡是河內舟。
隨波逐流枯白骨,見風使舵爛木頭。
順為人道終有盡,逆為仙路永不囚。
總角煉谷化精滿,築基欲建通天樓。
九齡煉精化炁反,金丹初成關元收。
志學煉炁化神了,泥丸清明耀靈眸。
弱冠結成聖胎性,鉛汞相合元嬰修。
五五煉神還虛去,神遊四海鬼怪愁。
不及而立合大道,征戰八方仙佛憂。
天劫共有九九數,可得仙身天地遊。
隻歎道成事未就,自設堤壩截江流。
如今,天劫蓄勢兩百一十九載,不知此時撤去‘堤壩’,會有怎樣的洪流!想來,縱我有千般本事,也是九死一生了。但吾輩逆天而行,如懼一死,哪得長生?縱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爭上一爭,縱使灰飛煙滅,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聽到這裡,洪姓壯漢早已熱淚盈眶,他一把摟住白衣少年,白衣少年這次卻沒有閃躲。洪姓壯漢一邊重重地拍著白衣少年的後背,一邊說:“好兄弟!好一個‘如懼一死,哪得長生’!真是與天鬥,其樂無窮!沒有困難也要創造困難!這個忙,俺幫定了!”
萬屍老魔一抖衣袖,那青龍皮的長袍無風自動,發出咧咧聲響。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無奈道:“任乘昴,跟你相處這麽久,本仙直到今日才算是徹底的心服口服。不過拿多少東西乾多少事,能否讓本仙全力出手,就看你的誠意了。不過憑借你我的交情,無論你渡劫成功與否,本仙都會盡全力保你宗門周全的!”
白衣少年抱拳向二位致謝:“多謝二位兄弟,有二位這話,我放心不少,我必定會拿出讓你們滿意的東西,絕對值得你們全力出手。不過我玄月宗的話就不勞費心了,畢竟我準備了兩百來年了。有了我的布置,我宗不但自保無憂,以後依然會是天下七大宗門之一。”
他朝著跪在一旁的三名憂心忡忡的弟子喚道:“禦風,小梓,霄霄,你們上前來,到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