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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仙晴夜詞》第8章 任村300塚,故人甲子祭
  時間回朔到天劫開始之前。

  一道白色光練自雲端射下,化作一個白衣少年,降落在一片廣闊無垠的平原之上,腳步輕盈,緩步而行。

  慘淡的月光灑在這還有些僵硬的黑色土地上,反射出蒼涼的淡光。任乘昴極目遠望,看見遠處他所堆砌的三百多個土包——他們並不孤寂卻又十分突兀,任乘昴陷入思緒之中:

  廣袤無垠舊地,熙熙攘攘村莊。

  田中播種撒豆黃,笑語歡歌猶響。

  今日又臨枯塚,不生寸草魂殤。

  骷髏赤土永埋藏,誰祭誰悲誰愴?

  “任老弟,你怎麽了?”一隻厚重的大手在任乘昴的肩頭輕輕地拍了兩下,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什麽,只是想起這裡發生的一些往事而已。”任乘昴從泥土中抽出雙腿說道。

  洪大漢聽後,閉上眼,抬著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

  “血腥味,六十年了,還這麽濃重呀……真沒想到你會選擇在這個地方渡劫。”

  “是啊。”萬老魔面無表情,伸出那隻乾枯的手,撫摸著身上的青色長袍,輕聲道:“那一戰,已經過去六十年了呀!我還覺得就仿佛發生在昨天一樣。當年若不是因為我,她也不至於身隕道消……若再給我一次機會……哎…是我對不住她呀。”

  “這片土地上發生過太多讓我,讓我們難以忘懷的事情……但事情已經發生,早已不可挽回了,沉浸在過去也無濟於事。”任乘昴說道,“其實叫你們來,還有些事情,這些事情,剛剛有徒弟在跟前,我不方便透露他們知道,現在,我可以說了。”

  “哦?你叫我們來還有其他事?”萬老魔神情有所緩和。

  “你們知道麽?六十年前那次,並不是偶然。”任乘昴語氣平淡的說出這句話。

  “此話怎講?”這次連洪大漢都生出了興趣。

  “實不相瞞,此地曾是我的故鄉……

  兩百四十年前,此地降臨了一場天災,連同我父母與妹妹在內的三百二十八名村名全都在火海中被吞沒,只有我僥幸活了下來。幸逢我後來的師尊下山歷練經過此處,救下了重傷垂危的我。

  一百八十年前,我發現此地再次發生天災。不久我就收到了外出歷練大弟子的求救信號,等趕到此處時,她已性命垂危。風中,我見到了一人,我從未遇到過如此強橫的對手。那時我剛成道也就幾十年,實力遠沒有後來強橫,只能與他拚命。最後我那弟子舍命為我創造機會,我才將那人擊殺,而她卻連全屍都沒有留下。後來才知此人是一名下凡的仙人。

  結合幼時的經歷,我猜測,這仙人下凡定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行為,否則怎麽會那麽巧合。於是一甲子後,我做足了準備,再次來到此處。卻沒想到,此次竟有兩人聯袂而至,他們不知道從哪憑空攝來一名僅築基期的女子,正準備在此地斬去她的頭顱,似準備要獻祭她舉行什麽儀式……他二人被我撞見後,二話不說便與我纏鬥。殺徒之仇在身,我又豈肯放過他們這夥人。於是我拚得身負重傷,成功將他二人擊殺。

  至於六十年前的那次,你們也就知道了……”

  “你那大弟子,和那攝來的女子也都是致陰之體?”萬屍老魔問道。

  “沒錯,和南宮道友一樣。”

  “你的意思是,今晚…還會有?”洪大漢臉漲得通紅,雙眼瞪得老大,滿是興奮之色。

  任乘昴點了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

太好了!上次的龍髓對我的肉身增強極大。在者,還有什麽比手扒蛟龍鱗更能讓人興奮的麽?我這次真的真的要全力出手了!”洪大漢興奮地手舞足蹈。  “所以,你除了上次的三個之外,還先前殺了三仙?”萬老魔接著問道。

  “對,玄樂劍鞘上的南鬥陣,用的就是他們的仙丹。那些屍體,我還都好好保存著,之後會都贈與你,不知這值不值得你全力出手。”

  “哎,你現在說這個作甚。讓本仙得知了這個事,就是最好的報酬了。本仙要他們的血,來祭奠長燁逝去的亡魂。”萬老魔那張褶皺的面孔上,只有那雙眼堅定又溫柔。

  任乘昴心想:“這萬老魔對南宮道友的執念還真是深…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又哪是能輕易放下之人。”

  可誰也沒想到,在這個氣氛下,他話鋒一轉,竟露出了陰險的笑容道:“當然,那些仙屍,你若求本仙收下,本仙也不會作假不收的。”

  任乘昴翻了個白眼,沒有理他。

  “任老弟,雖然俺比六十年前有了極大的提升……不過,這次會有多少下凡者清楚麽?就俺們仨吃得消麽?而且你還要渡天劫。”洪大漢這時才反應過來,問了這麽一句。

  “按照以往經驗,確實是一次比一次多的。初步預計,這次不會少於九個,不過不用擔心,我有兩全其美一石二鳥之策……我將計策說與你二人聽。”

  這便是渡劫前,三人的對話。

  ……

  時間拉回當下。

  只聽萬老魔輕咳了一聲,打斷了把玩銀甲傻笑著的洪大漢:“老洪,之前咱們不答應了任要抓活的?好在那女的修有恢復的仙術,沒讓那仙一下就死絕。”

  洪大漢擠出一個十分怪異的笑容,表示歉意。

  任乘昴也無奈,右手掐劍訣,口中念道:“起!”

  只見以他為中心的八個方向上,各自升起了一根長針,這些長針和地面的角度約莫四十九日度,斜插入雲霄。其實說它們是針倒也是委屈了它們,因為這每一根“針”,實際上都有著十人合抱的粗細。所以這八根針確切地說是八根通天巨柱,只因離得遠了些才顯得纖細。它們組成了一個大陣,圍起了一個方圓五十裡的小區域,細密的紋路由外而內布滿了整片區域,又隱而消失不見。

  任乘昴向洪大漢和萬老魔比了個手勢:“狩獵場已經準備好,接下來,開始狩獵吧。”

  ……

  說這剩下的陰沉臉仙人名為郝棄,乃是一仙門望族的子弟,為人桀驁不馴,狠辣果斷。下凡前他還想著,不過是去凡界執行一個小任務,還要他們三仙湊一個小隊,還真是大材小用。甚至他還偷偷計劃著,既然僅憑自己便可在此界無敵手,若是自己能拿到三份報酬,那該多爽……畢竟在這凡界發生什麽事情,上界是無法探測到的。

  誰料想他們這個臨時仙人小隊一上來就吃了個大虧:一個重傷垂死,一個啟用大招原地治療,只剩下郝棄面容苦澀,全力防禦著,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在任乘昴的大陣升起後,洪大漢大笑著一躍而起,衝上雲端……之後便見他輪著雙拳,帶著尖銳的爆鳴聲與火焰,從天而降。猶如一顆流星般,重重地砸在郝棄撐起的防護罩上。

  縱使是仙人的全力防禦,也是沒能擋下洪大漢的這從天而降的一擊。只見防護罩如同冰面一般,先是裂痕遍布,隨後更是轟然炸裂,四散而飛。郝棄大腦飛快算計著,此時是沒了防護罩要接下此擊的余威,不死也要重傷,於是他選擇果斷放棄身後的隊友,借著衝擊波迅速倒退。

  那枚不能動彈的大繭防禦能力倒還是不錯,也沒有像剛才防護罩那般爆碎,只是表面遍布著密密麻麻的裂痕。當然,這也是最後關頭洪大漢及時收手的原因,按照他們的計劃,現在可不能就殺了這些仙人們。

  繭雖說沒有爆碎,可由於內部龐大的能量被錘地激蕩極其不穩定,仙力從它那裂紋的地方噴湧而出,外殼逐漸瓦解,露出了繭中二仙。

  只見繭內二仙緊緊地相擁在一起。那先前裂開瀕死的男仙巨大的傷口仍未完全複原,雖然還在昏迷,但能看得出他已經有了些許生機;那女仙則是胸口起伏,雲鬢下滿是汗珠,她趴在男仙懷中,神色萎靡,看起來幾近昏厥。更加觸目驚心的是,她身上也是出現了一個貫穿全身的傷口,鮮血流淌不止。

  任乘昴拿出一個不知何材質的白色小玉瓶,把溢散的仙力吸收而入後,便上前細細端詳二仙。他很快便看明白了這名為雙宮繭的仙術原理:先是貼身的方式分攤一半的傷害,以免對方直接死掉,再同時用龐大的仙力浸泡雙方來達到治療的效果。在他看來,這種治療方式效率非常低下,這名女仙擁有如此龐大的仙力總量卻如此運用,簡直就猶如小孩子用大量的人參蟲草來蓋茅草屋那般笨拙與大材小用。

  任乘昴對著那擁在一起的兩仙,打出一道靈符,此符化為金色鎖鏈,定住了他們的身形。之後任乘昴取出收集仙力的小瓶,用手指一勾,便有一滴仙力流出。任乘昴嘗試著牽引那仙力化為細絲,在空中勾勒出了一個奇異符文。這符文剛一構成,便散發出強烈的綠色光芒……在那綠光的作用下,四周靈力匯聚,在他們傷口處不斷地有各種綠色的小符文來回遊動,這些小符文的作用下他們身上的傷口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效果遠超那名為雙宮繭的仙法。

  不一會兒那昏迷的男仙便轉醒,睜開了眼,而那女仙也逐漸恢復如初。這一操作極具嘲諷意味,在自己擅長的治療領域竟然被這未成仙之人碾壓,看得那女仙目瞪口呆,卻更加的膽戰心驚,想要轉身逃跑,卻發現被鎖鏈定住,完全動彈不得。

  ……

  洪大漢正在追逐著臨陣脫逃的仙人郝棄。郝棄在天上飛,不會飛行的洪大漢則借助地面跳躍,試圖抓住逃遁的這仙。

  郝棄一邊飛遁一邊心思百轉,只是他怎麽都想不通,為何會有這般不合常理的凡人。流傳有一通俗的五言,說明的很清晰:

  仙凡天壤別,仙者必壓凡。

  壯士披金甲,孩童擲土丸。

  管中裝火藥,棍末系石尖。

  辨此強和弱,何須細細研?

  仙凡驅動的能量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凡人粗劣的法力和精純的仙力根本沒法比。這是本質上不可逾越的鴻溝。手持樹枝土塊的人想要打贏用神兵利器的仙人,怎麽想都沒有任何可能。而且,像是一般凡界都是有枷鎖束縛,凡靈若想發揮出超越仙人的威力,就要先突破那層天花板,這更是難上加難。

  不對,這時郝棄腦海中突然想起六年前的一個傳聞:有四仙二龍,降臨一個凡界執行任務,從此卻杳無音訊。當時他聽到這個傳言的時候還覺得搞笑:怎麽會有六仙同時前往一個凡界執行任務,又怎麽會回不來,這不是瞎扯淡麽。可結合現在的處境一想想,那傳言還真的有了幾分可信度。

  ……

  不過郝棄並沒有放棄,他對自己的飛遁速度還有很有自信的,現在首要任務是,完成那獻祭封印儀式, 也就是他們此行的任務。那時天門便會再次開度開啟,自己就能回到仙界,就能脫離險境了。

  郝棄不知道的是,他們所傳送到的這個凡界,正是傳聞中六年前,六仙一去不複返的那個凡界;他還不知道的是,開啟一次天門需要耗費多少資源,而送他們一個三重天,兩個二重天的仙人到任乘昴所在的這個凡界,又要耗費多麽龐大的資源;而更加絕密的是,上面送他們三仙過來,壓根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回去……換句話說,他們本就是來送死的。

  郝棄一邊逃遁一邊拿出一個圓形鏡子一樣的法器,雙手掐出了一個手印,將一股精神力注入其中。而就這一個分神,躍起的洪大漢就已追至,竟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眼看就要撞一個滿懷。郝棄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側轉,堪堪與洪大漢擦身而過。

  可即將下墜的洪大漢哪肯放過這個機會,一個貓腰,向著正下方就是凌空一拳,拳罡帶起的滔天氣浪,使得他在空中也靈巧地轉身繞出一個大弧,右手變拳為爪,一爪就扣住了驚慌失措的仙人郝棄的小腿。

  那郝棄倒也果斷,毫不遲疑,抬手便斬去自己小腿,鮮血噴灑而出,劇烈燃燒。這不但讓郝棄暫時脫離的危險,而且還讓他用血遁爆發出了更快的速度。他直接衝上雲霄,也不顧自己的傷勢,用血遁術急速飛了好一陣,期間又變換了五六次方向,飛出了數萬裡路,才有了安全感。總算是見不到那大漢躍起的身影了,想來是被自己遠遠地甩在身後了吧,既然如此,就先落地把儀式的祭品抓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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