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大漢看著徐步而行,向他們走來的任乘昴:他面容悲愴,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他真的很難想象,發生了什麽,會讓這個叱吒風雲的人物顯現出這幅姿態。
而心思縝密的萬老魔,想到渡劫之前,任乘昴和他們說的話,似乎是猜到了一些什麽。
任乘昴徑直來到萬屍老魔的跟前,彎下了腰,非常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萬老仙,你會超度亡魂之法麽?”
“……快起來…你突然這樣……本仙還有些不習慣來著……超度亡魂是吧,和亡者相關的領域我都會有所涉獵,所以略知一二……這位果然就是令妹吧,竟也是致陰之體。”
任乘昴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詢問……
“不過,任道友,或許你看不到,而本仙卻看的清清楚楚。在令妹的神魂之上有著成千上萬條無形的鎖鏈,與這片廣袤的大地相連,本仙恐怕超度不了她。”
“鎖鏈?有沒有辦法破開鎖鏈?”
“不可。她的神魂早已殘破不堪,按照常理早已魂飛魄散。至於她的神魂還沒消散的原因,本仙只能想到一個,那也是因為她被這鎖鏈牢牢鎖著。且不說能不能斬斷鎖鏈,就算斬斷了,令妹也只有一個結局:在一瞬間魂飛魄散,既入不了輪回,更轉不了生。”
“難道沒有辦法了?”
“哎,現在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不過,如果信得過本仙的話,可以先將令妹的遺骸交給本仙。若溫養後,殘魂能後恢復一些,或許還有一絲轉機。”
還有轉機麽?那麽便不放棄,縱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爭上一爭。
任乘昴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將紅傘架在肩膀上,騰出一隻手,寵溺地撫摸著紅布上的小小頭骨。然後他雙手托起闊劍,將她的骸骨輕輕地交到了萬屍老魔的面前……
萬老魔拿出一個水晶盒子,小心翼翼的收起紅布包起的屍骨。小盒子變小,被他收進一個小布囊,懸掛在腰間。
任乘昴向萬老魔抱拳:“多謝萬屍老仙道友了。舍妹身上的鎖鏈,估計和我之前與你們提到的事情脫不了關系。”
萬老魔一手扶著下巴,若有所思:“確實,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但是他們究竟是什麽目的?”
任乘昴眼神堅毅,咬著牙說道:“不管他們什麽目的,既然惹到了我的頭上,便別想好過。縱使捅破這天又如何。”
洪大漢爽朗大笑:“哈哈哈,任老弟,說得好!果然我們倆的性子才是最相近的!不過說回來,你的天劫還沒結束吧?還有幾劫?”
“應該是還沒結束……吧…”任乘昴有些尷尬,說實在的,他也不知道剛剛那些劫數是怎麽算的。而且他其實還想說:“你哪看出我們的性子相近的。”
……
這邊話還沒有說完,那邊天空就發生了變化。剛剛那劫結束後,已經萬裡無雲的天空,毫無征兆地烏雲密布起來。
厚厚的烏雲瞬間遮蓋了圓月,讓原本被月光照的敞亮的平原,突然變得幽暗起來。不知怎的,這讓長期與屍體接觸的萬屍老魔產生了一種汗毛倒豎之感。
“是天雷,是天雷!”洪大漢興奮地大叫起來,他一直期待的東西,終於來了。
雲層中有白色的雷光正在生成,細細看去,這天雷:
一尾尾,一條條:
悠然自得如白鯉,騰挪搖曳似遊煙。
白鯉豈肯困池內,遊煙哪能在人間。
氣機轉轉流不斷,
烏雲層層疊連綿。 悄無聲息渦流起,萬籟俱靜尖錐旋。
人不知,仙卻明:
此雷能斬無間鬼,此雷可滅天上仙。
敢問此雷名為何?神宵擂動九重天!
白衣少年模樣的任乘昴看到天雷的出現也興奮起來,同時也安心了幾分。可要知,他所做的那些布置都是針對天雷的,若是所有天劫都像之前的那樣奇怪,那才要憋屈。
“兩位道兄,你們且暫退下,讓我先來試試這天雷的深淺!”
在洪大漢不情願地與萬老魔一起再次退出之後,任乘昴一揮手,一道十分纖細的月光竟透過天雷的雲層,直奔著他灑落下來。那月光恰似玉屑,又如星輝,飄飄然在任乘昴的身前聚集起來,一柄由月光凝聚的白色長劍就這樣在他的手中成型。
他白色道袍鼓動,面對即將下落的天雷沒有絲毫怯懦,反而仰天長嘯,十分囂張地說道:“好天雷!讓我看看你是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且吃我一記拜月斬!”
說著,他雙手緊握長劍,高高舉過頭頂,然後就那麽朝著即將劈下的雷光直愣愣地斬了下去!劍招真可謂樸實無華,可效果卻驚天動地。你看這天雷遇上此劍:
劍罡高舉百會起,一劍拜月叩門扉。
白鯉遊絲凝雷棍,橫蕩玉劍現天威。
劍罡再抬命門滿,二劍拜月烏雲飛。
電光激蕩火花迸,雷紋化盾阻劍輝。
劍罡又提會陰貫,三劍拜月彩雲追。
神宵分作千萬鯉,遊絲做網退又歸。
劍氣綿延三千裡,四劍一出滿月虧。
攪得魚死網又破,唯見殘影天際回。
……
剛剛雲中蘊含的不是一道,而是四道天雷的力量。任乘昴一連四劍劈出,一鼓作氣,而天雷則是再而衰三而竭,最後硬生生將這四道沒有完全成型的天雷給打了回去。
洪大漢看得目瞪口呆,但這也讓他越發的按耐不住躁動的心,他遠遠向任乘昴呐道:“任老弟厲害啊,自古只有天劫劈人,哪有人劈天劫的?這四道天雷竟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打了回去,真跟開玩笑似的!不過有此看來這天雷也就一般般嘛,任老弟你先歇上一歇,下一場,讓老哥來給你扛,怎麽樣?”
任乘昴看似輕描淡寫,實際上其中門道只有任乘昴自己清楚。這幾劍威力不俗是不假,可他用的依然算是巧勁:準確無誤地擊在這天雷演化的關鍵節點上才是剛剛操作的關鍵。
不過這種擊雷之法,恐怕也只能用這一次了,畢竟不能指望同樣的招數對天雷還能起第二次作用。之所以這麽早就用此法,也是由於他要在接下來那場真正的危機來臨之前,保持全盛的戰力。
“洪大哥,剛剛的天雷可不簡單。按照我的預估,剛剛的天雷若是成型,每一道都足以斬殺一名真仙,後面的天雷恐怕只會更加可怕。況且,我們馬上還要有一場大戰,那才是重頭戲,所以我們都萬萬不可身受重傷。不過大哥若願為我分擔一部分下一波的天雷,那可真是幫了大忙,若說讓我歇息,倒是沒有這個必要。”
“好吧。”洪大漢明顯有了一絲小小的失落,可接下來發生的變化,卻讓他再度興奮起來:
天空中雲霧再次襲來,不過這次不是烏雲,而是如南紅瑪瑙一般的血色的雲彩。雲層中紅色電光流轉不停,發出震天撼地的轟隆聲,看那威勢,比先前的白色天雷豈止強了一倍。
在紅色電光中,能看見極小的一絲白色的天雷來回亂竄,任乘昴一眼就認出,那是剛剛那一劫逃回天際的雷絲。它就猶如一個受了欺辱的小弟,現在在找來的大哥旁指指點點,慫恿大哥來瘋狂地報復。
紅色天雷聲勢浩大,但是到它劈下之時,只有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紅色小圓球,緩慢地任乘昴頭頂落下。
任乘昴絲毫不敢小看這凡人的肉眼都難注意到的紅球,其中蘊含的雷霆之力讓任乘昴膽戰心驚。
任乘昴在空中劃出一道符文,正是之前雷風之劫時任乘昴用過的傳送符陣。為了防止發生之前的爆炸,他小心的控制符陣的作用范圍,只是把雷球必經之路抽成了真空。
然而,和之前雷風之劫的雷完全不同,紅色雷球並沒有因為抽空了傳播介質而消失,甚至連一丁點偏移也不曾發生。
任乘昴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又聽到了先前多次救過自己的那位前輩的聲音:“沒用的,雷風之劫的雷電是電位差過大,擊穿空氣的放電。而這玉樞神雷的本質是封裝的波,從性質上說就完全不同,所以這玩意兒不需要介質的。”
“啥?”之前那個前輩所說的道理,自己還能理解一些,但這封裝的波是什麽?任乘昴完全理解不了啊。
那個聲音接著說:“球狀閃電見過沒?好吧,我這樣解釋吧,就是在這個雷球的內核是一個極微小,卻十分穩定,強度又極其高的空間扭曲點。強到什麽程度呢?光的速度都脫離不了它的吸引,所以我們姑且稱它為黑洞吧。這一個,或者數個微型黑洞讓很多波扭曲盤旋在它的周圍,而又不把其吸入,從而封裝出了一個能量密度極高的小雷球。
關於這個雷球的解決方案,老夫有兩個建議:一是用身體硬抗,這也是大多仙人選擇的方法;另一個就是破壞這玉樞神雷的封裝核心,讓其自然解體,這比較困難一些,技巧和速度缺一不可。”
“好像有點懂了,但沒全懂,多謝前輩,那我就先試著破解一下封裝核心。”
……
任乘昴沒有撤去那個傳送符陣,而是修改了幾個符號後,再次打出。這次金色符文沒有直接傳送走周圍空氣,而是也凝聚為一個穩定的小點,向雷球撞擊而去。畢竟他最擅長的就是空間類符法,如果和此相關,倒是可以一試,萬一成功了呢?
紅色雷球被撞擊後,路徑稍微地偏移了幾分,但是依舊很穩定的下落。可對任乘昴來說,自己的符陣與它發生了相互作用,這就是極好的開端。好在這血紅雷球下落的足夠慢,任乘昴有足夠時間勾勒新的符陣……他一連構造出九個小點,在他的精妙操控下從不同的方向向紅色雷球試探著撞擊而去。
……
但這天雷可不會讓他輕易破解雷球,很快,第二顆紅色的雷球就凝聚而出,以更快的速度向任乘昴砸落而來。任乘昴現在自然沒有精力同時破解兩顆雷球,這要被砸在身上,先前的破解中斷不說,還要受到不輕的衝擊。於是他果斷喊出:“洪大哥,我好像有破解雷球的法子,還在努力嘗試,所以這第二顆雷球就拜托了……”
“好嘞!”洪大漢咧嘴一笑,一個衝刺,一個蹬腿,迎著那血紅雷球就一躍而起。他雙臂擋在身前,就這樣憑借肉身向撞向恐怖的雷球。
紅色雷球碰到洪大漢之後,意料之中的發生了巨大的爆炸,頓時紅色雷光擴散,充滿了整片區域,巨大的衝擊波連綿不絕……任乘昴為了防止自己的破解過程受到影響,連忙轉身用後背擋住衝擊波。
即使不在爆炸核心位置,他後背處的衣物還是就瞬間破碎, 露出的後背上爬滿了紅雷。那些紅雷灼熱無比,且猶如附骨之蛆,雷電在他的肋骨之間來回穿梭蠕動,每一次蠕動都帶起一塊剛剛恢復完好的皮肉與一道淋漓的血箭。
任乘昴搖了搖牙,心中想到:“大部分威能都吸附在了爆炸中心,否則我手裡的這顆雷球再炸掉,不知是什麽景象。洪大哥為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我要抓緊時間破解了,希望他一切都好。”
……
爆炸中心處,只見一個焦黑的高大骷髏墜落而下,重重地摔在下方的泥土中,砸出了一個大坑,又激起一大片煙塵。那炸開漫天的紅色雷電不依不饒,匯聚到了一處,如洪水一般,向骷髏身上不斷傾瀉,足足有一刻鍾的時間才散去…而此時天空中新的雷球仍在醞釀。
萬屍老魔飛上前查看:那焦黑骷髏冒著青煙,頭骨處眼眶空空,胸腔內所有的內髒也都燒了個一乾二淨。仔細觀察,還能看到這堅硬的骨骼上還遍布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裂紋。
萬屍老魔歎了口氣,準備把這幅高大的骷髏收起來,這是好友的遺骸,可如今他已不在,修補一下煉成傀儡權當做個紀念了吧。
……
正當他抬起骷髏的小臂骨之時,手反而被撥到了一邊。
“別鬧……”
一個虛弱的聲音,傳入萬屍老魔的腦中。他一怔,這什麽鬼?發生了錯覺麽?可接下來傳來的聲音,讓他否定了這個判斷,並且完全確認了這個聲音的主人。
“雖然有點狼狽…但是真的太爽了……前所未有的爽……好想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