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會那天,水牛是戴著大紅花回到牛棚的。
除了精神獎勵,還有物質獎勵,第三名獎勵了一袋稻谷,第二名獎勵了兩袋稻谷,第一名獎勵了三袋稻谷。
回牛棚的路上,林若水不斷地跟水牛說著話。
“大水牛啊,你現在是先進工作者了,你是不是感到很驕傲啊,我們全家都為你感到驕傲呢!”
“大水牛啊,這大紅花多漂亮啊,你可不要摘下來,也可別弄髒了,睡覺的時候可不要把大紅花壓在身子底下!”
“大水牛啊,有個事情可要特別提醒你,你家的孩子才三個月,它還那麽小,你可要照顧好它,你看那頭跛腳的水牛,就是它媽媽在它小時候不小心踩壞它腳的!”
“大水牛啊,現在有了那麽多稻谷,這些可都是你自己掙的啊,我讓爸爸天天給你燒米粥喝,給你增加營養,這樣你奶水充足了,你的娃也會長得快一點!”
……
水牛似乎能聽懂人語,林若水講到興致濃鬱的時候,水牛便發出“哞——”的一聲表示應和。
晚上吃飯的時候,林若水的父親和爺爺拿出一瓶熊貓大曲,52度的高粱酒,對飲起來。
菜蔬也很豐富,有蒸茄子、炒長豆、炒南瓜、冬瓜湯,還有一碗紅燒肉。
平時家裡很少見肉腥,今天是滿滿的一碗紅燒肉,把整個氣氛烘托的像財主人家的每天日常生活。
林若水見父親和爺爺喝酒,知道他們是因為高興,所以他心裡也高興。
他也知道紅燒肉很金貴,只是吃了一塊,家裡人再勸他多吃的時候,他說已經吃飽了。
林若水的父親知道今天的榮譽雖然是給水牛的,但更是給全家的,因為他們家世代為牛倌,孩子都是從放牛娃乾起,今天的榮譽,證明他們全家對得起牛倌這個職業。
林若水的爺爺已經從牛倌退休多年,但一輩子從放牛娃開始,都是跟水牛打交道,生產隊裡的水牛都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生產隊裡的水田沒有一處他不熟悉,沒有一處他不是揮汗如雨地勞作過。雖然平日裡很少喝酒,但他喝得很安穩,尤其今天,“先進耕牛表彰獎第一名”猶如終身成就獎,對他來說是蓋棺論定,而且是提早蓋棺論定。
這提早蓋棺論定,等於是讓一個人活著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墓碑是怎麽樣的,墓志銘是怎麽寫的,所以今天的獲獎,對於林若水的爺爺意義更大。
……
第二天早晨,隔壁生產隊的牛倌來通知林若水的父親,說在下午要給他們生產隊的水牛舉行一個“告別儀式”,邀請所有生產隊的牛倌參加。
“告別儀式”在隔壁生產隊的脫粒場舉行。
林若水的父親趕到那裡的時候,這個生產隊的社員都到齊了。
那頭將近20歲的老水牛被牽出了牛棚,他被安排在西北角,據說那是往生的路,懂陰陽卦卜的人特別建議的。
那頭水牛全身已經沒有牛毛,一般說牛毛如織都是指它們年輕的時候,牛肚以下僅限的牛毛也失去光澤,一頭蔥蘢歲月的水牛已經來到了它的遲暮之年。
一百來人圍觀著水牛,水牛似乎知道大限將至。
它的四個腳都被系上了結實的麻繩,四根麻繩的另一頭都掌握在三四個壯實的男社員手中,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
自從水牛不能按時完成今年農時,在田裡拉不動犁耙的時候,它就已經知道,今年的農時一結束,
它的生命就可能走到了終結。 面對如臨大敵的社員,它卻顯得很平靜,似乎絲毫沒有覺察死亡已經迫近,它依舊甩著它的牛尾巴,在空中劃著弧線,張揚著最後的生命力,刻畫著生命最後的線條。
水牛是對得起大家的,是對得起它活著的人生的,它用二十年,為田地服務了二十年,耕耘了二十年,所以面對最後的大限,它顯得很平靜,這種平靜的力量反而讓想屠宰它的人顯得很不安。
雖然這種不安每個人都掩飾得很好,甚至在稱讚水牛的豐功偉績,但大家還是趨向於屠宰這頭水牛,沒有人反對這個屠宰的決定,而且現實已成定局,四根水牛腳踝上的繩索已經預示了結局的發生。
水牛依舊很平靜,它朝喧鬧的人群打量,那些曾經跟它在水田裡一起奮戰過的身影一一呈現在它眼前,他們也曾誇獎它,愛護它,可是一起奮戰的日日夜夜更足以促動人心,水牛感覺眼眶蒙上了一層霧氣,這霧氣來得猝不及防。
屠夫在一個水牛看不見的稻草垛後面準備刀具,雪亮的尖刀和劈骨剁肉的鋼刀都已準備好,它就等著隊長一聲令下,大家拉動繩索,把牛按倒在地,上去用剪刀刺破水牛的喉嚨……
水牛的牛倌抱著一個西瓜,擠進人群, 他把西瓜敲碎,放在水牛的跟前。水牛跟它飼喂的主人一直保持著友好的關系,所以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它也不狂躁,現在它看到牛倌帶來的西瓜,它相信這個決定牛倌也無法改變。
水牛不想在牛倌的臉上讀到惋惜與無奈的表情,它低下頭來,吃起眼前的西瓜。
它吃西瓜的速度很慢,並不風卷殘雲,年輕的時候,一個西瓜只需要一兩分鍾的時間,但現在它僅僅是舔了舔,又舔了舔,把汁水在舌頭上塗抹,這個時候,它不想再記起溫飽的意義,它只是想再感受一下曾經的甘甜。
牛倌擠出人群,對生產隊長說:“還是用電吧,快一點,也避免到時控制不住,大家受傷害。”
生產隊長點點頭,表示默許。
生產隊的電工在牛倌的陪同下,把一根電線綁在水牛的一個腳踝上,另一頭連著電閘。
人群被驅散到三十米以外的地方。
牛倌是最後跟這頭水牛告別的,它從地上撿起一塊鮮紅的西瓜瓤,塞進牛嘴,又微笑了一下。
大家看到牛倌和水牛最後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有片刻的凝神,把空氣凝固了幾秒鍾,這幾秒鍾,讓每個圍觀的人感到一陣來自於內心的寒冷,這是一種殺場的怯意,抑或也是一種圍觀的自我嘲諷。
林若水也偷偷地擠在圍觀的人群中,當水牛被電流衝擊倒下的時候,它“哇——”地一聲哭將起來。
這聲音,蘸滿了亡者的悲哀,在每個人看來,這聲音,因悲哀之切,如同一把利刃,無端地在空中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