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老師住校。
嚴老師從工作開始就住校,她的家在上海市區,離學校有80公裡。
因為80公裡的距離,所以學校是完全的鄉村學校,主管附近兩個大隊的孩子。
學校有五個年級,每個年級一個班級,每個班級有20多個孩子,全校有100多位學生。
學校有十一位老師,差不多兩位老師管理一個班級,所以每個老師日常都會有三四節課,這個工作量著實也不輕松。
但學校也只有嚴老師住校,其它老師都是住在附近的老師。
林若水對於人情世故很木訥,等到她發現嚴老師住校,一個學期已經過去了。
林若水很少繞道去看嚴老師宿舍的燈光。
可是班級的很多學生經常會在白天的班級裡跟大家匯報昨夜嚴老師的燈光亮到幾點,嚴老師的身影在窗台上晃動了幾次。
那些對嚴老師的身影癡迷的學生,後來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每天傍晚,天剛剛黑下來,便會看到繆老師的傻兒子會在嚴老師的窗前徘徊。
繆老師是學校年紀最大的老師,快臨近退休,也就這麽一個兒子,想不到就是傻了。
聽人說,繆老師的兒子原來聰明、俊秀,後來是因為繆老師管教太嚴,兒子先是失群,後來失語。
繆老師雖然是鄉村教師,但自以為讀書人出身,所以很固執地想把兒子也培養成讀書人,他相信棍棒出孝子,嚴師出高徒,想不到把路走偏了,犯了嚴重的左傾,把兒子弄傻了。
農民的兒子雖然也開始看重讀書,但沒有繆老師那樣的狠勁,就像林若水的父親平時基本上不怎麽管林若水,因為林若水的父母自己沒怎麽念書,只希望孩子讀點書,不當個睜眼瞎就行。
直到兒子傻了,繆老師才算悟了教育的真諦,變得慈愛與靈性起來。
雖然他兒子傻了,他反而不再管束他,任他自由走東跑西,這樣村子裡被多了一道風景,大家閑余的談資便是,“你看讀書有什麽好,繆老師的兒子還不是讀書讀瘋了,據說沒考上什麽學校就瘋了。”
讀書人喜歡給自己貼標簽,一旦這個標簽貼不成,心理就失衡。
繆老師的兒子就這樣,原來的棍棒教育使這個標簽根深蒂固,似乎一定要得到,是人生的全部,但當一旦得不到的時候,知識分子家族的優越性突然蕩然無存,回歸平民階層的時候,原來高傲的靈魂就不斷不斷地向深淵墜落,直至失語、失心。
繆老師的兒子在傻子中還是體面的,繆老師給他打扮得很乾淨,衣服也很整潔,面容依然清秀,頭髮也梳理得很順,唯有不同的是,他每天30度的樣子佝僂著腰背,再也挺不起來,好像天已經塌下來,他無奈地頂著。繆老師的兒子佝僂著30度的腰背在村子裡走來走去,他發現嚴老師的那會兒,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學校的各個角落,因為是繆老師的兒子,大家也見怪不怪。
直到晚上頻繁地出現在嚴老師的窗前,才引起大家的警覺。
但引起警覺的也無非就是嚴老師的學生,因為也只有嚴老師的學生才發現了這個秘密。
繆老師的兒子每天要在嚴老師的窗前經過十來回,這使得嚴老師的學生想成立一個嚴老師保護委員會,參加保護委員會的有班級的一半學生,領頭的是班級的班長。
時間久了,嚴老師的學生發現繆老師的兒子雖然會呆呆地望著嚴老師的窗子,
可是並不會湊得更近,甚至會去敲門,感覺他只是歡喜和臆想,絲毫沒有行動的勇氣,似乎也不用擔心他會突然變得更加邪惡起來,會侵犯或者加害嚴老師。 但總有這麽一個人,在嚴老師窗前來回溜達,保護委員會的同學感覺至少有損嚴老師的形象。
商量來,商量去,委員會決定把這個事情報告給嚴老師。
這樣班長張小紅經過充分的準備以後,敲響了嚴老師宿舍的門。
“嚴老師,你看,那個繆老師的兒子天天在你窗前轉悠,都快成幽靈了,要不要告訴校長或者大隊部,管管這個事情。”
張小紅的父親是大隊長,張小紅覺得她有能力管管這個事情,所以一出話便搬出了官家。
嚴老師晚上幾乎不開門,也不出門,也沒有夜裡走訪的習慣,所以張小紅敲她的門,最初她感覺有點意外。
可是在聽了張小紅的“報告”後,嚴老師淡淡地笑了笑。
“嗯,繆老師的兒子你們覺得是可憐多一點,還是可恨多一點?”嚴老師摸了摸張小紅的小臉。
隨同班長一同去敲門的幾位學生聽到老師的提問,都面面相覷,不知道哪個答案是正確的。
鴉雀無聲之際,還是張小紅腦瓜轉得快,她從嚴老師溫柔的手勢中迅速找到老師需要的答案:“報告老師,繆老師的兒子,我覺得可伶更多一點。”
嚴老師點點頭,說道:“你的想法跟我一樣,你們看,繆老師的兒子跟我差不多年紀,我現在給你們當老師,他也是讀書人,當時沒有考上他向往的學校, 就瘋了,你們說是不是很可憐?”
老師的言下之意,他已經夠可憐了,大家還是不要欺負這個可憐的讀書人了。
嚴老師見大家神情逐漸嚴肅,笑笑道:“你們可知道,我讀書的時候,我爸媽也逼得緊,有時成績不理想,還會被罵,思想負擔最沉重的時候,距離變成瘋子也只是一步之遙……”
嚴老師把自己跟繆老師的兒子做同類的比較。
那時的城市人跟農村人差別確實很大。
農村人送孩子進學校讀書,只希望孩子讀書認字,不要再當個睜眼瞎就行。
城市人讀書想法就不一樣,是為一定要考上某個學校而去的,壓力就不是一般的大。
農村孩子的父母自己不識字,或者不怎麽識字,也不知道哪個學校在哪裡,能派什麽用場,所以對讀書的要求很簡單,識點字就可以出門認個路牌門派什麽的,也可以給親戚朋友寫個信什麽的,也不需要再叫人代寫。所以讀了幾年書的,如果孩子不願意再讀書了,家長一般會默許,因為他們覺得,幾年書的知識儲備,那點識字量已經足夠了。
城市人的覺醒比較早,首先在選擇職業上的差別就大,要麽是工人,要麽是知識分子,他們都知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為了不被治於人,所以他們都開足了馬力,他們這一代沒有成功,就在下一代身上鉚足了勁,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可是人不是機器,不能無限量的運轉。
就算人是機器,機器也有零件損壞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