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冷、蒼涼、斜陽下,華山絕頂。
??一株株蒼松、一棵棵翠柏,在起伏的山巒間錯落有致,整齊排列,宛若一個個威嚴而忠誠的衛士,偶然間傳來的幾聲鳥兒的啼叫給本就空曠的山谷增添了一種淒清,落寞之感。
??看著倚靠在石壁上,被劇毒無比的金蛇咬住後頸的“天柱穴”,全身發黑,毒發身亡的玉真子,袁承志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色,目光依舊凝重、冷厲,蕭殺,那金光閃閃的金蛇劍已然緊緊地握在手中,劍尖直指前方。
??他不知道,劍尖所指之處,究竟是什麽,他隻感到,四周依舊強敵環伺,仿佛有無數個看不見的敵人在環繞著他。
??風,愈發的淒冷,氣氛,也愈發的肅殺。
??轟隆!他忽感一陣暈眩,腦袋仿佛被一根榔頭狠狠地砸中,無數個畫面瞬間像放電影一樣湧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清兵入關,哀鴻遍野,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屍骨如山,血流成河........
??不!不!不!”他大聲喊叫了起來,眉頭緊鎖,圓睜的眼睛裡更是散發著妖異的血紅!
??袁大哥,你怎麽啦?”見袁承志如此反常,溫青青柳眉輕挑,趕緊走上前去,關切地問。
??袁大哥,你受傷了?”阿九也大聲叫喚著,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上去,輕輕地扶住了袁承志的腰。
??黃真、歸辛樹、木桑道人,以及梅劍和、孫仲君等華山弟子俱是一驚,因為,他們從未見袁承志如此瘋狂、如此失態過,方才那凶惡的眼神,簡直就是一頭髮了瘋發了狂的野獸。
??承志,你怎麽啦?”一個中氣十足,卻又不乏慈祥的聲音忽然響起,袁承志忽感醍醐灌頂,腦海中所有的血腥的場景都在瞬息之間消逝,在狂噴了一口鮮血之後終於以劍駐地站了起來,怔怔地望著來人。
??須發皆白,仙風道骨,鶴發童顏,深邃如海的眼眸中,既有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又不乏仁厚長者的慈祥。
??師父,弟子失態了。”袁承志躬身拜倒,目不轉睛地望著穆人清,牙齒依舊是咬得咯吱咯吱作響。
??弟子方才看到了一些幻想,所以失態,還請師父莫怪。”
??承志,快去救你義兄李岩,他有危險!”一個一身紅衣,風姿綽約的女子急切地叫道,她的身形迅捷如風,奔跑起來之時,宛若一團正在湧動著的火焰。
??她正是李岩的妻子紅娘子。
??李岩義兄的險境小弟已然知曉,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如今闖王兵敗,敗退西安,牛金星、劉宗敏等人在闖王面前進饞,闖王誤以為李岩大哥圖謀不軌,如今正被圍困在西安城東的壩橋,李岩大哥與小弟我情同手足,小弟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大哥性命。”
??話音剛落,袁承志便站起身子,向穆人清躬身抱拳。
??師父,李岩大哥性命危在旦夕,我必須立即前去搭救,告辭了!”
??言畢,袁承志便翻身上馬,如一陣風似的向山下疾馳而去。
??紅娘子大驚,怎的自己還沒說,這袁兄弟怎麽就對此間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溫青青、何惕守、阿九也是一陣驚詫,她們皆面面相覷,茫然不知所措,袁大哥方才還在和玉真子那個惡道大戰,怎就對遠在西安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過此時也容不得她們細想,在向穆人清辭別之後,
便各自翻身上馬,緊隨袁承志而去。 ?袁承志不僅知道如今李岩所處的境地,就連未來四百年後的事情,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方才那一瞬間,似乎有另一個靈魂與他本體的魂魄融為一體,他也就順帶地繼承了那個人的記憶。
?那個人,是華夏國四百年之後的一個特種兵王,爾後幾縷殘魂偶然來到了這個位面,與他的靈魂融為了一體,於是,他看到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一幕幕血腥的場景,看到了漢人同胞在清兵的屠刀下哀嚎,也看到了滿清韃子入住中原後,強迫漢人易服飾,剃鬼頭,毀掉華夏衣冠,並用文字獄等手段將聰慧的華夏人一點一點地變得麻木不仁,更看到了兩百年後,西方列強用堅船利炮打開華夏國的國門,至此華夏民族淪為任由西方宰割的羔羊.......
?不!不!我絕不能讓那樣的慘劇發生,我名為承志,自然是要繼承先父之遺志,絕不能讓我華夏子民遭到滿清韃子的蹂躪!”
?他默默地想著,快馬加鞭地往西安趕去,若是去的遲了,恐李岩大哥會真的遭遇不測!
?渭南之上,一個個衣甲鮮明的闖軍士卒正在搶掠民財,肆意屠戮百姓,四面八方回蕩的皆是無辜百姓的慘叫和闖軍士卒那得意、方浪的笑聲。
?那時,我為報家恨,相助闖軍攻陷北京城,推翻明廷,究竟是對還是錯?闖軍對百姓之禍害尤勝於前明!”袁承志隻感腦海中一片紊亂,似乎有無數條毒蛇正在噬咬著他的腦神經。
?李公子,你這個騙子,你叫我們唱什麽早早開門迎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暢,老婆子我開了大門迎闖王,我全家就被闖王手下的土匪強盜給殺了個乾淨,我的兒子,兒媳,孫子全都交代在這了,老婆子我拜了六十年的菩薩,菩薩你可把我保佑得很好啊!”一個年過七旬的老嫗跪伏在地上,奮力地哭嚎著,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往下落,滿臉的皺紋如纏繞的絲線般擠作一團,風將她滿頭的銀發吹得散亂,目光淒楚,呆滯,而絕望。
?橫陳在她面前的,是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分別是她的兒子,兒媳,和孫子。
?老東西,老子看上你那媳婦是她的福分,懂嗎?她不識抬舉,竟然敢咬我,我殺了她是她活該,懂嗎?還有你那兒子竟然敢拿棍子打我,你那五歲的孫子竟然敢踢我,所以呢!格老子就將他們全都了結了!你既然這麽想他們,那老子我就送你去和他們團聚!”一個身材高挺的闖軍小校獰笑著道,當即掄起樸刀將那老嫗的腦袋砍了下來。
?血光飛濺,人頭落地,那小校非但沒有絲毫的憐憫之意,反而耀武揚威地晃了晃腦袋,扭了扭腰肢,顯得異常的志得意滿。
??濫殺百姓,禽獸不如!”袁承志隻感一團火在胸中燃燒,無邊的殺意在頃刻間被激起。
?此等暴虐殘忍的行徑,莫說是勝於前明官軍,就是比之滿洲韃子,甚至三百年後血洗南京城的東瀛鬼子都不遑多讓。
?既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
?袁承志右手張開,光華一閃,一枚金蛇錐已閃電般飛出,深深地沒入了那小校的咽喉之中。
?反了!反了!你敢殺義軍!前明余孽!前明余孽!”幾個闖軍士卒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紛紛挺起手中長槍刺向袁承志。
?袁承志是何等武功,豈是他們所能相提並論的。
?電光火石之間,金蛇劍已然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破了他們的咽喉。
?血緩緩地從劍尖上滴落,格外的璀璨,嬌豔,宛若一粒粒火紅色的珍珠。
?袁大哥,總算追上你了!”一個青衣少女騎著一匹青色駿馬飛馳而至,衣衫輕飄,秀發輕舞,英姿颯爽,頗有幾分巾幗不讓須眉之態。
?來人正是溫青青。
?袁大哥,你還好吧。”阿九也騎馬飛奔而至,三千青絲隨風輕舞,皎白如玉的瓜子臉略顯倦態,燦若星辰的眼眸滿是關切之色。
?沒事。”袁承志沉聲道,緩緩將金蛇劍收入鞘中。
?這些闖軍士卒濫殺無辜,我實在看不過眼就將他們全都殺了。”
?我原本以為,闖王推翻明廷之後,會還百姓一個太平天下,卻是沒有想到,他也是個昏君,闖軍與前明官兵一樣的殘暴不仁,天下一樣的民不聊生,百姓一樣的怨聲載道。”看著一間間火光衝天的民房,一具具橫陳在地上的死屍,一個個正在瘋狂搶掠民財的闖軍士兵,紅娘子不禁悵然道。
?小娘子,好漂亮,你就從了爺吧。”一個闖軍士卒訕笑著來到何惕守身前,直勾勾地看著她那俏麗的臉龐和傲人的雙峰,唾液似乎都要從嘴裡流出來。
?滾一邊去,這小娘子是我先看上的,是我的!”一個虎背熊腰,兵頭模樣的闖軍士兵走了過來,毫不留情地將那家夥擠到了一旁。
?既然這位軍爺如此看得起小妹,小妹如果不從,豈非不識抬舉。”何惕守巧笑倩兮,右手輕輕地玩弄著垂落在肩頭上的發絲,
玉足纖纖,十根玉趾調皮地蠕動著,像是有意地在挑動著這兩個闖軍士卒的欲火,嫵媚中帶著幾分邪魅,盡態極妍,風情萬種。
?那麽大爺我就不客氣了!”身強力壯的闖軍兵頭大笑著衝了上來,腦海中憧憬著無數個美輪美奐的香豔場景。
?但隨之傳來的,卻是咽喉處的一陣冰涼,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湧遍了每一根神經,他睜大著驚恐的眼睛緩緩倒下,漫天飄忽的鮮血和何惕守那帶著邪魅笑意的眼睛是他在世上看到的最後景象。
?噗!何惕守乾淨利落地將鐵鉤從其咽喉處帶出,旋即風卷殘雲般地將一個個意圖對她行不軌之事的闖軍士卒屠殺殆盡。
?行了,惕守,事不宜遲,不要戀戰,救李岩大哥要緊!”袁承志冷然道,右手旋即揮動馬鞭,雙腿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駿馬一聲長嘶,向前方電射而出,宛若離弦的利箭。
?不得不承認,這隨李自成南征北戰多年的
戰馬卻是不可多得的良駒,奔跑起來,四蹄如風,很快便把三女遠遠甩在了後面。
??西安城東郊,壩橋之上,兩支身著同樣鎧甲,同樣裝束的大順軍正持戈相向,相互對峙。
?奉皇上聖旨,隻捉拿逆賊李岩,爾等若是放下武器,皇上亦可寬恕爾等附逆之罪!”一個虎背熊腰,頭戴氈帽,鎧甲鮮明的闖軍小校高聲吼道。
?放你娘的狗屁!我家將軍一直對皇上忠心耿耿,何曾有過反叛之舉動,分明是牛金星,劉宗敏等奸賊的誣賴!”李岩軍中,一個身材高挺的哨官毫不退讓地回應道。
?你們是要跟著一起造反嗎?”那小校抽出腰刀,咬著牙,氣勢洶洶地吼道。
?造反?真是好大的帽子!”一個森冷的聲音傳來,爽朗,霸氣,極具穿透力。
?一個身姿英挺的少年騎乘著一匹黑色駿馬呼嘯而至,迅疾如風,一騎絕塵。
?袁,袁將軍!”那喊話的小校驚聲叫道。
?在攻打北京城的時候,他曾親眼看到袁承志一柄金蛇劍橫掃千軍,在明軍陣中如入無人之境。
?你還記得我?”袁承志目光一凜,有些愕然地道。
?在下當然記得果毅將軍,那日大戰北京城的時候,果毅將軍可是好不威風啊!”那小校朗聲道,一臉崇敬地看著袁承志。
?你是哪個部分的?”袁承志冷聲問道。
?回果毅將軍,小的是劉芳亮將軍的部署。”那小校謙遜地道。
?劉芳亮?”聽了小校所言,袁承志不禁眼眸輕轉,陷入了深思。
?此人忠義耿直,性情與李岩大哥頗為相向,且與李岩大哥私交甚篤,倒不似劉宗敏,牛金星這等卑鄙奸詐,不明事理之徒, 他率軍前來行此事,必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想到這裡,他立即開口道:“請回去轉告劉芳亮將軍,請他暫且罷兵,就說我袁承志到時會登門拜會。”
?這?”小校有些猶豫地道,畢竟,這不是件小事。
?就說是我的主意,你家將軍不會怪罪你的。”
?好的。”那小校沉吟片刻,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帳中,殘燭下。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正襟危坐於一張藤椅之上,風輕輕地吹拂起那漆黑如墨的長袍,清秀的臉潔淨無暇,眉宇間既透露著文人墨士的飄逸儒雅,亦不乏沙場武將的鐵血殺伐,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恰到好處地交融在一起,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深沉威嚴之感。
?一柄長劍靜靜地躺在案桌上,在燭光的映照下散發著岑岑的晶光,像個熟睡的孩子。
?將軍,劉芳亮大軍一到,很快就要將我們包圍,還請將軍早做打算。”一名都尉沉聲抱拳道。
?你先下去吧。”李岩長聲歎息道。
?將軍,闖王自從登上皇位之後,追歌逐色日漸昏庸,甚至還不如那亡國之君崇禎,所以將軍不如……
?住口!”李岩厲聲吼道,然後輕輕地揮了揮手。
?可是將軍!”那都尉還是不甘心地道。
??下去!”
??李岩大哥,既然闖王對你如此無情無義,你又何必愚忠?”一個清朗,且帶著些許嘲諷的聲音旋即傳來。
?袁兄弟!”李岩睜大眼睛,又驚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