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薦福寺。
法海手持降飛龍禪杖,神色凜然,站在一間禪室外,似乎在等著裡面的人出來。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禪室的房門打開了。
枯瘦的竹黃從裡面走了出來,看了一眼法海,神色如常道:“禪師具足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從何方而來,如此傲慢?”
法海沉聲道:“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竹黃問道:“為什麽不體會無生之法,這樣就無有迅速了?”
法海神色不變道:“萬物本體本來就是無生無滅,了知了本體就沒有快和慢之說。”
竹黃細品,略有吃驚道:“是這樣!”
法海展具向竹黃頂禮,禮畢就要離開。
竹黃突然問道:“返回得不是太快了嗎?”
法海回道:“本來就無所謂動和止,哪裡談得上快和慢呢?”
竹黃問:“那誰知道本來就無所謂動和止?”
法海神色自信道:“你自己生了分別。”
竹黃眉頭微皺,然後問道:“你已經體會到了無生之意了?”
法海淡然道:“無生哪裡還有意!”
竹黃反問道:“無意又是誰在起分別呢?”
法海斷然否定:“分別不是意!”
竹黃沉片刻,臉上露出欣慰神色,讚歎地說:“善哉!善哉!請隨我前往淨土蓮社!”
法海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神色,但很快便恢復平靜。
“何時?”
竹黃道:“現在!”
“現在?”法海皺眉道。
竹黃點頭道:“有何不妥?”
“小僧代表佛門參加這屆四教論衡,豈能臨場退縮,讓佛門蒙羞!”法海義正言辭道。
竹黃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幕,沉聲問道:“禪師與白施主可有過節?”
法海楞了一下,問道:“大師說的可是青城派建福宮宮主白素貞?”
竹黃“嗯”了一聲,道:“正是!”
法海道:“貧僧與白施主沒有過節,但貧僧希望他能夠留在長安城!”
竹黃好奇問道:“這是為何?”
法海神色凝重道:“白施主渡劫化龍,身負氣運。倘若她能坐鎮長安,必能穩固大唐運勢,如此這世間變少了諸多戰火紛爭,百姓也不會流離失所,更不會再出現白骨累累的人間地獄。”
竹黃問道:“白施主可願意?”
法海搖頭道:“不曾知曉!”
竹黃繼續問道:“禪師想以一人自由置換人間安穩,憑什麽?”
憑什麽?
“我輩修行,不管是道,還是佛,皆取之於天地。故而,在需要時刻,我輩自然還之於世間,名為守護!”
“守護?”竹黃似乎對這個話題產生較為濃厚的興趣。
“雖名曰守護,實則站在道德之位而要求他人無私奉獻,而非其本人之願。如此守護,意義何在?”
法海態度強硬道:“世間運轉本不以個人意志而發生偏離。白素貞即便不願意,但天下百姓心中期盼世間安穩,他必須要做出割舍!佛祖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既然找到開鎖的鑰匙,又何必舍近求遠,讓世間多增苦難!”
竹黃搖頭,沉聲道:“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薩發心。自覺已圓,能覺他者,如來應世。唯有此二者,入地獄方不墜心志。不然,鑰匙非光明之匙,而黑暗之匙,不可不察。”
法海陷入了沉思。
他清晰記得那個叫小青的蛇妖對他充滿濃烈的殺意,若不是自己突破到菩提境,在渝州城亂葬崗那邊就很有可能死於那蛇妖之手。
而那小青與白素貞關系極為緊密,若此事與白素貞沒有任何關系,打死他不會相信。
既然薦福寺主持永貞法師提出將白素貞留在長安城,借助其真龍之身以此穩固大唐氣運,這個理由再合適不過。
所以,法海沒有任何猶豫偏答應永貞法師的提議,而且他還有自己的私人打算。
他手中的飛龍禪杖雖未為佛門重寶,但卻了真龍之魂,禪杖威力只能發揮其五成左右。
倘若能把白素貞的龍魂抽出一點出來,將其與飛龍禪杖一起煉化,那禪杖的品秩必然達到至寶等級。
然後,再借白素貞引出小青,用飛龍禪杖將其斬殺,也就報了當初偷襲自己的大仇。
如此盤算下來,鎮壓白素貞,既能救世人於水火,又能滿足自己的私心,還能斬殺小青。
一石三鳥,何樂而不為。
“大師,小僧心意已決。”法海沒有動搖,態度堅決。
竹黃看著他的臉,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那個人的臉也是這樣的表情。
也正因為此人,他才成為卷簾人,才等到擁有輪回珠的白素貞。
從某種意義上說,輪回珠實則是燃燈古佛的遺留在世間的唯一舍利子,其存在意義重大。
另外,輪回珠本身擁有上古鴻蒙紫氣,可以通過它參悟輪回之力,證得果位,成就菩薩之道。
所以,白素貞是淨土蓮社最為重要之人。
而白素貞又是卷簾人,這次相聚對她印象極好。出於私情,竹黃不願意看到她被鎮壓在長安城,成為道佛兩教爭奪人間香火的棋子。
“菩薩畏因,世人畏果。你就不怕沾染白施主身上的因果業力?”
法海神色堅毅道:“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頓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小僧心中有佛,何懼因果!”法海胸有成竹道。
竹黃沒有再說,只是輕輕歎了一聲。然後,轉身走進禪室。
法海嘴角泛出一絲笑意,拿起飛龍禪杖轉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接下來,就是等四教論衡。
四教論衡結束之日,便是白素貞留下之日,斷不會讓她再離開。
收服白素貞之後,接下來要對付的便是那蛇妖小青,要讓她成為自己手中飛龍禪杖下的一具枯骨紅顏。
紅顏?
時至今日,能夠讓他記住的女人,只有小青一人。
而現在的他,正處於某種極為矛盾的狀態。
佛家有四相,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而勘破四相,最關鍵是勘破“我相”。在這其中,便無法繞開“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十六個字
十六個字,本質上就兩個字:色與空。
而對色的理解,最繞不開的還是人的本性,本性之中最核心的便是繁衍之能。而人有了思想和意識,便將繁衍賦予了更豐富的內涵。
這也就引申出“色相”之說。
所以,勘破“我相”的核心要義則是勘破“色相”,而要勘破“色相”那就要親身試水,感受何為“色相”,然後才能找到破除“色相”的方法。
他需要一個能夠有機會擾亂他本心的女人, 在其萬般誘惑中,能否守住本心而巋然不動。
那麽,那就證明自己參悟便是對的。
如果經受不住誘惑,而動了本心,那麽參悟的內容便有瑕疵,得及時更新補圓。
否則,便有可能南轅北轍,適得其反。
所以,他再次想到了小青。
甚至,在某個夜晚,法海曾幻想著,小青如蛇般纏繞在他赤裸身體,隱約之中可以感受來自男女肌膚相親那種感官上的愉悅。
那種無法言明的愉快,讓他在某個瞬間放棄所有,然後肆無忌憚享受那片刻歡愉。
管他山崩地裂,還是海枯石爛,就隻想在那一刻衝上雲端,俯視身下的那具高低起伏的皚皚雪山。
在其自己構造的意境裡,法海終究沒能做到守住本心。
所以,他心有不甘,想要在現實中勘破色相,再紅顏化枯骨,最終完成自己的證道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