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渝州城三百多裡處,有山名曰縉雲山。
山間白雲繚繞,似霧非霧,似煙非煙,磅礴鬱積,氣象萬千。早晚霞雲,姹紫嫣紅,五彩繽紛。古人稱“赤多白少”為“縉”,故名縉雲山。
縉雲山從北到南有朝日峰、香爐峰、獅子峰、聚雲峰、猿嘯峰、蓮花峰、寶塔峰、玉尖峰、夕照峰。
九峰橫亙,玉尖峰最高,高約三百丈。
縉嶺雲霞,迦葉古刹。
縉雲山中坐落中一處迦葉古佛道場,名曰縉雲寺。始建於南朝劉宋景平元年,後曾受到歷代帝王封賜,唐高祖李淵曾親筆題名“禪真宮”。
縉雲寺乃古佛道場,供奉著迦葉古佛,而佛門四大聖地(五台山、峨眉山、九華山以及普陀山)均為菩薩道場。
縉雲寺後山,陡絕斜凸的懸崖上,古木參天,青松傲岸,一座竹亭掩映於碧樹虯枝之中。
亭內焚香嫋嫋,一個身穿藍色衣衫的清麗女子,約莫二十五六。
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自有一副端嚴之致。
那女子端然寂坐,低首垂發,正悠悠地吹著一管洞簫。
簫聲時而近身幽怨,時而悠遠清曠,似有若無,宛如這寒山清月,深谷迷霧。
桌上還有一壺茶,清香四溢,白色水氣飄忽彌散。
石桌之畔,女子對面,還坐了一位灰衣老僧,白眉銀須飄飄欲飛,閉目微笑。只見他,枯瘦的手指隨著蕭聲韻律,輕輕地款扣桌沿。
當水氣消散,茶水冷卻時,簫聲也隨之消失。
灰衣老僧微微笑道:“何處笙簫起半空,滿山斜日動蛟龍。老僧無語憑欄久,過盡白雲千萬重。”
藍衣女子平靜道:“明空大師,不僅佛法造詣之高,這作詩水平更是一絕!”
這位灰衣老僧正是縉雲寺的主持,法號明空。
明空大師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的那壺茶,頓時水氣再起,隨風飄散。
“千愁施主這次造訪,不知所謂何事?”
明空大師對此女子也只有過一兩面之緣,世人稱她為千愁道人,是蜀中有名的散修,修為已臻至人仙境中期。
千愁道人亦正亦邪,做事隨性而起,所殺之人,正邪兩道皆有,但從未殺過平明百姓。
在她的看來,人不分正邪,隻分對錯。所以,她所殺之人,皆為該殺之人。
道佛兩門,對她態度也是較為模糊,既不圍殺,也不招攬。
不過,在魔門對她進行圍殺時,道佛兩門反而會伸出援手,助她脫險,其中佛門出手次數較多。
明空大師尚未擔任主持時,便曾對她施以援手,救她脫困,故而二人還算有點私交。
千愁道人偶爾會來縉雲寺坐坐,喝喝茶,說兩句話,便離開了。
“明空大師,就不知渝州城發生的那些事?”
明空大師沉聲道:“也已聽聞。如今,道門三宗內亂將至,真是親者痛,仇者快啊。”
“道門一向把你們佛門壓製,這三宗內鬥,倒不是可以削弱其力量,你們佛門不正好可以順勢而起,有什麽好痛的!”千愁道人笑著道。
明空大師歎息道:“神仙打架,百姓遭殃。這老話不會說錯的。更何況,渝州又如此特殊,如果酆都鬼城的通道被打開,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倘若城中百姓為此遭殃,那才是最大罪過!”
“聽大師口氣,莫不是想要前往渝州城,替道門三宗斡旋?”千愁道人眉頭微皺道。
明空大師點了點頭道:“道佛之爭,那是教義不同,但百姓生死,卻不能置若罔聞。”
千愁道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繼續道:“如今,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青城,明空大師怎麽看?”
“青城隱為三宗之首,倘若傷了根本,道門力量自然式微。怕就怕,正一和上清兩派,為了奪這個第一虛名,而對青城痛下殺手。”
千愁道人冷笑了幾聲道:“明空大師,我看道門不急,倒是把你給急壞了。不過,依我之見,大師就算去了渝州,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火上澆油。大師真正在意的是百姓生死,那麽只要能夠護住城中百姓,做些其他的事情也未嘗不可!”
明空大師微微皺眉,饒有意味望向她,沉聲道:“在貧僧眼中,千愁施主好像沒有這麽多話,也沒有這麽多悲天憐憫。不知今日,為何如此?”
千愁道人淡淡一笑道:“我高興唄!”
明空大師也不追問,笑了笑道:“千愁施主說了這麽多,是不是要說正事了?”
千愁道人端起茶水,淺淺喝了一口道:“遠水救不了近火。但遠水可以救得了身邊的人。”
明空大師頓時來了興趣,問道:“何人?”
千愁道人神色認真道:“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與渝州之事有關?”
千愁道人“嗯”了一聲道:“有莫大關聯!”
“受人所托?”明空大師問道。
千愁道人沉吟片刻,道:“受人所托!”
“千愁施主一向不參與道佛紛爭,怎的今日一反常態,想要插手其中?”明空大師非常好奇。
千愁道人道:“花不常好,月不常圓。世間萬物有盛衰,人生安得常少年。世間萬物都在變化,而人自然也會變化。只不過,有時,還未到變的時機。可一旦時機到了,自然就會發生變化。”
聽到這句話,明空大師突然有種感悟:“清珠投於濁水,濁水不得不清。佛號放入亂心,亂心不得不佛。變與不變,只在一點之上。所謂,金鱗此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等風來啊!”
千愁道人微微一笑道:“每日誦經報國,終朝念道降魔。福生禍滅衝和,真靜真清證果。明空大師,心懷憐憫,心系蒼生,乃大福報!”
明空大師雙手合十道:“借千愁施主吉言。”
千愁道人目光朝明空大師身後望去,就見一個女子緩緩走了過來,正是長春觀的梁敏。
明空大師轉身望向梁敏,沉吟片刻,道:“她就是道門三宗要找的三女之一?”
千愁道人“嗯”了一聲道:“正是。”
梁敏朝明空大師稽首道:“長春觀梁敏,拜見明空大師。”
明空大師頓了頓,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
梁敏拜謝道:“謝明空大師!”
千愁道人緩緩起身,道:“此間事了,就不打擾明空大師清修了。”
明空大師握杖起身,含笑道:“未成佛果,先結善緣。千愁道人,渝州百姓安危,還請放在心中。”
千愁道人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梁敏,道:“明空大師乃佛門高僧,在此處修行,事半功倍。”
梁敏聽出她的意思,抱拳躬身道:“多謝前輩指點!”
千愁道人擺擺手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沒什麽好謝的。大師,告辭!”
說完,千愁道人禦風而去。
明空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
梁敏站在原地,靜等老方丈問話。
明空大師收回目光,轉身望向她,好奇問道:“梁施主,你何時與她結識?”
梁敏如實道:“回大師,也就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
明空大師眉頭微微皺起,他是了解千愁道人的做事風格,能夠請她出面幫忙,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底是誰有這麽大能力請得動她出面?
“也罷。距離此處不遠,有一處竹舍,你且住在那裡安心修行。生活起居所需的物品,會有人替你送過來。”
“謝過明空大師。”
隨即,明空大師領著梁敏來到那間竹舍。之後,便離開後山。
梁敏走進竹舍,環顧四周,陳設簡樸,只有床與桌椅,再無其他物件。
沒多久,就見一個和尚來到竹舍外,輕聲喊道:“梁施主!”
梁敏聞聲急忙走出來,見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和尚,頓時有點拘謹,忙雙手合十道:“小師父!”
年輕和尚含笑道:“梁施主,貧僧乃明空大師座下弟子,法號法海。師父分幅我給施主送些生活物品,因來的倉促,隻帶來部分,若有缺少的,還請梁施主告知於貧僧。貧僧立即下山采辦。”
法海得知寺中後山突然多出一個女子,也是極為驚訝。要知道,縉雲寺從未收留過女子入住,而且還特意關照,除了照顧好日常起居,還要在修行上給予必要的指點。
法海領了任務後,也是倍感頭大,關鍵是這件事還不能讓其他師兄弟知悉。
若是男子,那準備的物件相對簡單。
可梁敏是個女子,這女子需要的物件,他又哪裡清楚?
只能先準備一些最基本的物品送過來,然後再問一下當事人,也好下山去采辦。
梁敏略有不好意思地從他手中接過包袱,“謝謝法海師父。”
法海也是頭一次與女子面對面接觸,方才一陣風來,頓時有股淡淡的幽香傳入鼻中,讓他有種魔怔的感覺。
這是他從未聞過的味道。
這個味道如靈蛇一般,拚命地往他心裡鑽。
法海突然感到一陣慌亂,急忙轉身跑開。可沒跑多遠,法海突然停下腳步,然後穩定心神,讓自己的心血歸於平靜。
“法海啊,法海,只是見了一個女子,就讓你如此心煩意亂。《金剛經》有雲,雲何降服其心?倘若心不住,如何修行大乘佛法?罪過,罪過!”
法海心中懺悔道。
梁敏也是弄的一頭霧水,還以為自己說錯什麽話,正要轉身進屋,法海折身返回,合十道:“梁施主,方才貧僧多有唐突,還請見諒。”
梁敏見他模樣十分可愛,嫣然笑道:“法海師父多慮了。”
法海目光從她臉上掠過,那笑容如白蓮盛開,潔淨無瑕,心中莫名多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他努力鎮定道:“梁施主,且看還有什麽需要的物件?”
梁敏現在最想要的自然是一套乾淨的褻衣,不過這些私密的物件怎能讓和尚去采辦,便搖頭道:“法海師父,什麽都不缺,勞您多費心了!”
法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按理說,他也就準備了兩件素衣,還有一套薄薄棉絮,定然是不夠的。
但轉念一想,法海頓時明白了,畢竟男女有別,即便她有什麽需求,也不好由他這個男子代勞吧。
“即使如此,那梁施主先好生歇息,待會我會送點齋飯過來。”
梁敏笑盈盈道:“有勞法海師父。對了,這裡還有泉水溪流嗎?”
法海脫口道:“往東走,大概三裡多遠,那裡一處溪水。”
驀然,法海突然意識到,梁敏為何要問哪裡有溪水,想來是要過去洗浴身體一番。
一念此,法海耳根突然發燙,原本平靜如水的心,竟然不受控制,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他的心,亂了!
法海不敢在此處久留,急忙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竹舍。
走在回去的路上,法海想起師父明空大師跟他說的那番話:“心中常思世間善事,那麽你的內心就是天堂;內心時時想著惡事,你的內心就會化為無邊地獄。常生害人之心,你就是畜生;心中處處慈悲,你就是菩薩。心生智慧,處處都將是樂土;心有愚念,那麽無處不是苦海。是前往樂土,還是進入苦海,皆在一心一念之間。”
發海想的出神,沒發現明空大師就站在他面前,一頭撞了上去,差點摔倒了。
“你心不靜!”
法海急忙稽首道:“師父,弟子心突然亂了。如風一般,說亂就亂。弟子不知如何是好!”
明空大師淡然道:“心若不亂,何來心靜。一動一靜之間,方能體會萬物之妙,感悟三心四相。”
法海不明其理,待他醒悟過來時, 明空大師身影早已原地消失。
縉雲山,獅子峰。
山洞中,白素貞坐在一塊青石上,低頭看著掌心三把鑰匙,神色異樣。
不過,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通過雲煙境見到了未曾說過話的拘月。
拘月,也就是千愁道人,蜀中一帶名聲在外的山澤野修。修為高深,亦正亦邪。
白素貞本想在雲煙鏡中問一些關於酆都鬼城之事,不曾想拘月主動問了她關於渝州發生的事情。而此時白素貞正孤立無援,再加上小青生死不知,她必須找一個有能力保護梁敏的人,這樣她才能無後顧之憂去尋找小青。
而這人,必須是她信任之人。至少從目前來看,她能信任的就是其他八位卷簾人。
故而,白素貞提出相助請求。
在一陣沉默後,拘月同意相助,這讓她大感意外!
於是,在白素貞見過拘月後,千愁道人便帶上朱梁敏去了縉雲寺,找到明空大師,將其留在縉雲寺。
只不過,明空大師並不知道,請動千愁道人的便是白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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