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陽走在路上,邊走邊不斷地的思索過往所學,心想先聖所傳,雖說言簡意賅,微言大義,然而卻不夠系統理論,聰明才智之人固然可以一葉知秋,原始見終,
但還有很多人卻免不了有盲人摸象,管中窺豹之弊,張天陽在這行走當中不斷的歸納總結,也略有心得,無論任何東西都有中心思想,主杆次杆,只要能夠提綱挈領,達到六經注我之境,必能綱舉目張,
張天陽按照此法對過去所學加以梳理整理,果真千言萬語,萬變不離其宗,比如儒釋道所講基本上都是圍繞以下三點,
第一,何為道,因為大道本源,實在不可說,不可道,
道德經開篇所言“道可道,非常道”,就好比向瞎子描述何為明月,縱千言萬語,從各個角度去描繪明月,又怎麽能說的清楚,聖人傳道,亦複如是,所講所說都是從各個角度描述自己體悟到的大道本源,是故易經雲“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當有一天真正明白了大道本源,再對照聖人的千言萬語,都會化為一聲感歎“原來如此”,明白了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第二,如何求道,如同登山有登山的道路方法,求道亦然,聖人按照自己當年得道的方法留下指引,走的路用的方法不同,就有了門派之別,
殊不知當攀至巔峰後再回首看,百慮而一致,殊途而同歸,所有的紛爭都將付之一笑,
第三,得道之人的外象,儒家聖人,道家真人,佛家菩薩,通過從精神面貌,行為舉止的種種外在表現描述再次引人入道,
其實第三點也可劃為第一點,只不過第三點過於重要,經過這樣一歸納,張天陽自覺再次上了個台階,心想只有明白了這個道理才算得上登堂入室,
張天陽想到論語中一段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遂欲從之,未由也已,”,不禁於我心有戚戚焉!再想到在自己有各種前輩先賢的思想心得領路前進的尚且如此艱難,然而聖人卻隻憑對天地自然的觀察便無師自通,傳承百代,卻又難上千倍萬倍,無怪乎世人讚歎“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
張天陽這一路上邊看邊學,邊思邊想,朝行暮宿,風雨時至,雖然諸多辛苦,但是心神放飛在這天地之中,卻是胸懷暢達,神思悠遠,這一日來到安慶境內,在道路旁的茶肆裡休息的時候,忽聽得旁桌人說道長江就在前方不遠處,不由得心中極為興奮激動,
這條中華神龍,試問當今之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張天陽早已如雷貫耳,神往已久,翻開書籍,中華幾千年的歷史在這裡發生了多少悲歌慷慨,感人淚下的英雄故事,每每在書上看到對長江的描述時都不禁為之神往,夢中無數次都想來到這裡,此刻聽聞,
張天陽那裡還坐得住,問明方向,直奔而去,然而一直到明月斜掛天邊,群星璀璨耀眼之時還沒走到,正疑慮間,張天陽竟感到腳下大地在微微顫動,越往前去越是明顯,遙遙望前方有一片樹林,穿過樹林,張天陽放眼望去,不禁大為震撼,見到了今生難以忘懷的場面,但見怒浪翻滾,驚濤拍岸,江水波瀾壯闊,洶湧澎湃,奔騰不息,那浪濤拍打江岸的聲音震耳欲聾,那江流奔騰而下之勢氣吞山河,那江水浩蕩山巒呼嘯天際的歲月萬古不竭,
再看那天空當中一輪明月皎潔明亮,
照耀的這萬裡河水似金蛇般遊動在這蒼茫的天地之間,直欲騰空而去,張天陽逐漸的將心神融入到這雄奇壯闊的景象當中,不覺有天人一體,立地生根,力凝山嶽之感,恍惚中這江水似乎有了生命般活了過來,那萬古浩然澎湃,周流不虛的生機就這樣像我撲面而來, 張天陽靜靜的佇立在江邊,心神隨江水奔騰,開拓胸懷,良久之後再於這至動當中體會天地
載覆的的至靜之意,過去張天陽靜坐之時都是先調整呼吸,達到心息相依漸至於無的時候,屏棄萬緣,靜觀萬物各複歸其根,於心靈明淨朝徹之際,喚醒自我本源意識,去體悟
天地載覆,日月運行,植物生長,四時更替,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等等不一的自然之理,當感悟到這當中的大道本源後逐漸的深入達到完美的契合,於此之際寂然不動,進入“無古今,
無生死”之境,仰或不攀緣外物,隻取至靜之意,拂去心上各種束縛遮蔽,直見本心天理,然而於這驚濤駭浪,氣勢磅礴的至動之中再取至天地靜之意,還是頭一回,剛開始的時候
張天陽被這大江的氣勢震撼心神,隨之此心與江水相合之後,卻又隨浪濤劈破青山,好似神龍飛騰,不覺胸中豪氣激蕩,直欲仰天長嘯,進而再感天地至靜後,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日月無所不照,
漸漸此心浩瀚深邃,博厚悠遠,此神如明月當空,朗然灑照,漸漸又至心如明鏡,來去無痕,萬物一體之境,當張天陽睜開眼時只見金蛇萬道,彩霞滿天,紅日噴薄欲出,江水煙波浩渺,
江上行船猶如一片楓葉,隨波起伏,竟然一夜過去了,張天陽回思這一晚上的感悟,對心性的洗練可謂一日千裡,默默地回想良久,張天陽再次將心神融入到天地當中,凝立江畔,
誰知這一站竟是三天三夜!時光流轉,日夜交替,張天陽卻渾然不理,身上的露水濕了又乾,幹了又濕,當張天陽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正值陽光燦爛,春風煦暖的午後,
張天陽對著萬裡晴空,千裡江水會然一笑,
張天陽沿著江堤向前走去,在江流平穩處碰到一條漁船停泊江邊,張天陽買了一尾江魚讓漁家燉了,此時正值魚肥蝦美的季節,再加上是從江中剛剛打撈上來的,
吃在口中魚嫩汁鮮,肉厚刺少,味道之醇厚,回味之悠長,讓人畢生難忘,張天陽吃罷便去躺到魚艙中睡了一覺,當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斜輝灑江,晚風漣水,
殘霞獨照,白鷺自飛,張天陽喚來漁家,解開纜繩,煮上一壺清茶,隨江波蕩去,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張天陽坐在船頭看著斜陽江流,慢慢的品味清茶,
不覺晚霞散盡,斜輝光斂,暮色蒼茫,漁火黃昏,月出東山之上,清輝灑江,大河上下,如橫素練,此時已經泛舟江心,
海天空闊,水光萬裡,極目兮遠望,水天一色,佇立兮凝神,萬物為一,張天陽躺在船頭,仰觀漫天繁星,靜聽江濤起伏,良久,張天陽歎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正在這時,卻忽聽得那漁翁喚道
“少年郎,來,共飲一杯,”,
張天陽猛然一愣,來到船尾,卻見一尾江魚已經燉好,旁邊放著一壇清酒,便坐下與這漁翁攀談,原來這漁家早年也攻讀詩書,然而接連不第,自妻子去後,
便絕了功名念頭,目前只有一個女兒已經出嫁,自己泛舟這江海之上,與煙霞波濤為友,與魚蝦豚鱉為侶,心醉清風明月之中,倒也逍遙自在,
今天看到張天陽的行止,也是有雅興之人,便出言相邀共飲一杯,張天陽平生謹記父親教誨,從不飲酒,然而面對此情此景,卻也忍不住想要放浪形骸一回,隨舉杯與這老翁共飲,
不多時已經杯盤狼藉,酒酣耳熱,卻聽得那老翁扣舷歌曰
“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春江細雨不須歸。
釣台漁父褐為裘,兩兩三三舴艋舟。能縱棹,慣乘流,長江白浪不曾憂。
霅溪灣裡釣漁翁,舴艋為家西複東。江上雪,浦邊風,笑著荷衣不歎窮。”,
張天陽知道這是張志和的漁父歌,於是也高歌和之,
“松江蟹舍主人歡,菰飯蓴羹亦共餐。
楓葉落,荻花乾,醉宿漁舟不覺寒。
青草湖中月正圓,巴陵漁父棹歌連。
釣車子,掘頭船,樂在風波不用仙。”!
歌罷兩人相視大笑,醉臥舟中,清光自照,江濤拍舟,張天陽夜半醒來,但見白雲悠悠,青山影隨,明月朗照,清風蕩波,看了一會不知不覺又已睡去,在隨後的幾天裡,這位漁父帶著張天陽在這長江當中遊玩各處勝景,青山之下,江楓之畔,蘭芷汀洲,芳草江渚,或激流飛湍,或一碧萬頃,
無所不到,無所不至,朝則乘風逐浪,夜則飲酒互歌,其樂何極,在這幾天裡張天陽從漁父身上也學到了不少東西,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張天陽還要接著去遊歷四海,終於到了別離的時刻,張天陽不禁有些傷感,與這漁父共飲最後一杯酒,依依惜別,轉身踏上征程,卻聽得背後又傳來那漁父的歌聲“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良友別去兮,莫如相忘於江湖……”,再回首已是煙隱漁舟,正是:
白首何老人,蓑笠蔽其身。
避世長不仕,釣魚清江濱。
浦沙明濯足,山月靜垂綸。
寓宿湍與瀨,行歌秋複春。
持竿湘岸竹,爇火蘆洲薪。
綠水飯香稻,青荷包紫鱗。
於中還自樂,所欲全吾真。
而笑獨醒者,臨流多苦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