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晴離開後，徐公道對自己的決定開始有些猶豫。

　徐公道看向病床上的馮雙梅，說道:“我先去給你打印‘病危知情同意書’，在此之前我最後確認一遍，你需要轉上級醫院治療嗎?還是堅持留在喬星社區醫院治療?”

　馮雙梅的家庭經濟情況並不好。

　她是個土生土長的深圳人，喬星街道裡也有房子，可是因兒子賭博和創業失敗，導致家庭還債，現在十分拮據、狼狽。

　馮雙梅現在是喬星街道裡的低保戶。

　馮雙梅道:“留在這治療吧，如果真出了什麽事情，老婆子我也不會怨你，也不會讓家裡人糾纏你。”

　徐公道聽著馮雙梅的話，表情微微僵住了。

　說實話，他有些羞愧。

　徐公道沒想到馮雙梅看出了他的顧慮。

　他想了想，猜測應該是白晴剛剛故意咳嗽的舉動太突兀了，引起了馮雙梅的猜疑。

　馮雙梅道:“徐醫生，我雖然沒找你看過病，但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醫生，我也不想你為難，所以才直接將心窩子裡的話說了出來，這樣你放手治療也不用有壓力。”

　“謝謝。”徐公道說道。

　馮雙梅說道:“是我該謝謝你，是你在救我。”

　徐公道聽著馮雙梅的話，更覺得他身上的責任重大。

　“注意休息，一會測個心電圖，看看‘高鉀血症’有沒有對你心臟產生嚴重的影響，出現心律失常。”徐公道安撫馮雙梅道。

　徐公道看向監護儀道:“適當的休息對機體會有好處。”

　馮雙梅點點頭，躺在床上開始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徐公道站在病床前觀察著馮雙梅‘心電監護儀’上的心電圖，看著上面心電圖的波形變化，他有些出神。

　“這心電圖是越來越奇怪的。”徐公道說道。

　他的眼睛盯著心電圖的ST斷和P波，愣了很久。

　這樣的心電圖讓徐公道有些懷疑其他心臟急症出現的可能性。

　不一會，白晴推來了心電圖機。

　“怎麽了，看得這麽出神?”白晴問道。

　白晴推著心電圖機來到了徐公道身邊，她見徐公道看得如此出神，用手拍了拍徐公道的肩膀。

　徐公道說道:“這心電圖有點怪。”

　說完後，徐公道看向了急診留觀室的門，看著門外那些記者，徐公道輕聲對白晴道:“我去門診打印‘病危知情同意書’，一會就回來。”

　聽到“病危”兩個字，白晴眼神變得擔憂。

　“好。”白晴道。

　徐公道朝急診留觀病房大步流星走去。

　“奶奶，要給你做心電圖了，配合下哦。”白晴對馮雙梅說道。

　白晴開始在馮雙梅的身體擦拭酒精，準備貼心電圖機的電極。

　銅合金製成的電極片上已有些鏽跡，鏽跡很模糊，是反覆長期生理鹽水浸泡保養過的痕跡。

　白晴注意到這些鏽跡，忍不住嘀咕道:“該翻新下了，不然弄傷病人，‘破傷風’怎麽辦?”

　帶有鐵鏽的器具在弄傷病人後都有可能導致感染然後造成‘破傷風’。

　‘破傷風梭菌毒素’引起急性發病，可在傷口感染後的厭氧環境中繁殖和分泌毒素，造成骨骼肌肉不連續、強烈的收縮和抽搐。

　白晴說完後，立刻緊張地瞥了一眼馮雙梅，馮雙梅閉著眼睛在休息，應該沒聽見。

　白晴松了口氣。

　吐槽醫院的話私下裡說說還好，要是被病人聽見了，還是非常尷尬的。

　白晴繼續給馮雙梅做心電圖檢查。

　馮雙梅是高齡老人，皮膚很乾燥，電極片總是貼不緊。

　一次又一次的，白晴在貼電極的時候，壓了球囊後，迅速壓在馮雙梅的皮膚身上，可是又快速滑落。

　“是不是貼不緊?”馮雙梅突然睜開眼睛道。

　白晴捏著手裡的電極片，說道:“是的，奶奶你的皮膚有些乾燥，不好貼。”

　馮雙梅說道:“給你添麻煩了。”

　白晴笑道:“不麻煩。”

　白晴只能反反覆複地去在馮雙梅乾燥的皮膚上擦酒精，讓她褶皺的皮膚盡量保持濕潤。

　整個操作的過程……白晴很吃力。

　幾乎是上個電極才按住固定在馮雙梅的肋間隙上，然後下一刻就又滑落了。

　白晴弄得滿頭大汗，馮雙梅看著自己的身體，無奈道:“小姑娘，真的為難你了，要不算了。”

　白晴頭搖的和撥浪鼓一樣。

　白晴堅定道:“不行！不做心電圖，要是你心臟出了什麽毛病，搶救都來不及的。”

　說完，白晴又繼續重複的機械操作。

　終於在努力一會後，成功把所有電極片接在了馮雙梅的身上。

　馮雙梅說道:“看老天安排吧，如果真要我走，我也逃不了。”

　白晴看向馮雙梅說道:“人定勝天。”

　馮雙梅問道:“如果我心臟再出毛病了，是不是離死就更進一步了?”

　“嗯，理論上是這樣。”白晴回答道。

　心血管疾病發病的速度非常快，分秒之間就能奪走病人性病。

　白晴在實習醫院見過許多心律失常和心梗的案例，沒幾分鍾就宣告死亡休克，所以她對心血管疾病是懼之又懼。

　而現在馮雙梅懷疑‘高鉀血症’！

　‘高鉀血症’對人體的心臟系統損害很大，會造成心律紊亂。

　白晴和馮雙梅說話間，電極片又滑落了。

　白晴歎了口氣。

　她立刻將電極片艱難地重新粘在馮雙梅那盡管用消毒棉簽塗了酒精還褶皺的皮膚。

　心電圖機發出電波的機械聲。

　終於抓住一個機會，徐公道成功捕捉到了一段心電圖。

　白晴按下機器的打印鍵。

　只見心電圖機的心電圖紙緩緩打印而來。

　而隨著心電圖紙從機器裡流出，電極也從馮雙梅身上滑落了。

　“運氣還算好。”白晴慶幸道。

　看著滑落的電極，白晴的嘴角不自覺就露出了笑容。

　“辛苦忙碌了好一會，可算是把心電圖做完了。”白晴對馮雙梅道。

　馮雙梅也露出了笑容:“是的，我看著那個東西從我身上滑下去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以為你又白做了。”

　白晴拿起心電圖機打印出的心電圖紙。

　她看了眼紙上面的波形，眼睛露出迷茫。

　護理專業對心電圖的識讀要求不高，所以看著上面的什麽R波、P波和什麽ST段，白晴頓時覺得腦袋瓜頓時有些發疼起來。

　她在學校就不怎麽愛學習，現在工作了看著這心電圖，更加是有心無力。

　馮雙梅看白晴手裡揣著心電圖。

　白晴目光落在上面的波形，看得很認真，時不時地還皺眉。

　馮雙梅心裡微微發毛道:“難道我心臟已經有毛病了嗎?“

　她焦急地白晴問道:“姑娘，我心電圖怎麽樣，是不是不太好?”

　白晴的視線從心電圖移動在馮雙梅的臉上。

　她沉默了一會，一本正經道:“需要等徐醫生回來以後，我再和他商量下，現在還不確定！”

　“不確定?”

　“對，需要兩個人一起再評估下。”

　“我的心電圖這麽複雜，該不會……”

　“奶奶，你別亂想，先這樣吧，我整理心電圖機先，等會讓徐醫生告訴你。”

　馮雙梅點點頭道:“好吧。”

　白晴害怕馮雙梅繼續追問心電圖結果，她趕緊就開溜了。

　白晴推著治療車上的心電圖機朝治療室而去。

　“馬上回來，有事情，就按鈴或者大叫。”白晴大聲道。

　她回頭打量著馮雙梅，看著狀況還算良好，就快速推著心電圖機回治療室了。

　隻留下馮雙梅一個人獨坐在病床上。

　馮雙梅枯槁的臉上，愁眉雙鎖，仿佛烏雲密布。

　馮雙梅神色悲傷地喃喃道:“老伴你在天上要保佑我多活幾年，看著我們的小外孫健健康康的成長。”

　急診門診外。

　徐公道低著頭快步朝房間內走去。

　他走進門的時候，心裡七上八下，總有不好的預感，覺得馮雙梅的事情會十分棘手。

　正當徐公道抬起頭看前路的時候，房間內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是個女人的背影。

　徐公道呆呆的看著那美麗的背影。

　她的身上散發著香水的味道。

　“顧記者。”徐公道出聲道。

　顧凌聽見徐公道的聲音，轉過神，清冷的臉上忽然露出溫柔的笑。

　“對不起，剛才我失態了，我回來看看能不能有什麽能幫上忙的。”顧凌向徐公道道歉。

　徐公道知道顧凌是指之前在急診門診裡發生的事情。

　“是我不小心提起你的傷心事了，是我多嘴了，並不是你的問題。”徐公道看向顧凌說道。

　顧凌聽著徐公道的道歉，手腳無措。

　她看向門診電腦的屏幕，屏幕已經黑了，進入短暫睡眠的屏幕。

　“還有醫囑沒開過嗎?”顧凌指著電腦道。

　前面因為徐公道的話引起了白晴的傷心，她跑出門診，消失了將近十來分鍾。

　現在回來，都這麽長時間過去了，白晴心裡其實也知道徐公道肯定已經開完醫囑了，但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就隨口問道。

　徐公道點了點頭道:“開完了。”

　“不過我需要打印文件，”徐公道快步走到了電腦前，歎氣道:“馮雙梅情況不樂觀，我要給他打印‘病危知情同意書’。”

　“這麽嚴重?”顧凌詫異道。

　徐公道點點頭，開始坐在電腦前，找資料的模板。

　顧凌伸出手想幫忙，徐公道笑了笑拒絕了她。

　“我來就好。”徐公道說道。

　顧凌“哦”了一聲道:“你該不會還生我的氣吧?”

　“當然沒有，馮雙梅的情況很危急，我不敢耽擱時間。”徐公道解釋道。

　顧凌露出溫柔的笑。

　此刻的她儼然一個溫柔少女的模樣，與之前高冷的形象大相徑庭。

　顧凌似在思考什麽，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

　徐公道核對了下打印的資料，確認無誤。

　“你真的沒生氣嗎?”顧凌擔心地問道。

　徐公道搖搖頭，露出爽朗的笑。

　“我看著像這麽小肚雞腸的人?”徐公道說道。

　原本之前馮雙梅病情一般的時候，徐公道是想著是帶著顧凌開醫囑，讓她感受下基層醫生的工作日常，這樣能加深她對基層醫生的了解。

　新聞記者有時候對社區醫生存在諸多的偏見，徐公道想顧凌能通過自己的親生經歷去如實報告，這樣也能改變社區醫生在她心裡就是‘赤腳醫生’的形象。

　打印機響起。

　‘病危知情同意’從打印機裡緩慢地生出。

　徐公道拿起紙張，又繼續打印了‘拒絕轉院知情同意書’和急診版的‘患者入院72小時知情同意書’。

　打印機再次響起，然後打印好的資料紙張掉落在桌面上。

　顧凌伸手去拿，捧著這些知情同意書，掃視了一眼，眉骨瞬間皺起。

　“病情這麽嚴重了?”顧凌問道。

　徐公道點點頭:“病危了。”

　徐公道從椅子上起身。

　他看了一眼顧凌，說道:“走吧，需要打印的就這些了，那個病人現在血鉀很高，還需要處理血鉀，心電圖結果應該出來了，一起去看看吧。”

　顧凌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

　兩人朝門外走去，穿過急診留觀室和急診門診之間的寬闊走廊。

　喬星社區醫院這個時間點本應該沒有人，但是留觀室的玻璃門此刻卻熙熙攘攘。

　一群記者正拿著攝影機，在留觀病房外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麽。

　顧凌看見門外的那些記者的時候，頓了頓道:“我要不要回避下。”

　徐公道說道:“回避什麽……”

　顧凌咬了咬嘴唇。

　是啊，有什麽好回避的。

　兩人飛速向急診留觀病房而去。

　徐公道和顧凌走到急診門口的時候，一下子就有記者擁了上來，圍在兩人身邊。

　有記者認出了顧凌，陰陽怪氣道:“小顧，你怎麽和徐醫生一起出現的?原來你搞消失是想獨家專訪，真的過分，怎麽能自己吃獨食呢。”

　顧凌生氣地瞪了眼說話的男記者。

　男記者嘴角還掛著戲謔的笑容。

　顧凌不說話了。

　她看了眼身旁的徐公道，本來想說些什麽，但是一下子就忘記了。

　顧凌站在徐公道身邊，他注意到徐公道的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他嚴肅地看著面前這些記者，一聲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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