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店內重新活躍起來的氛圍，老板娘也會心一笑，似乎剛才的事只是一場夢，如今夢醒了，自然也就釋懷了。

　　關了門，只見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聲線，打開話題，嬌柔地說道:“喲！大爺，下次您二位再來呀，不用敲那麽多下門，敲多了小女子我心裡慌的緊哩。我保準第一時間給二位爺打開大門，我這門可隨時恭候二位爺的光臨。”

　　那一如之前的聲音冷冷說道:“哦！是嗎?我記得我隻敲了三下，三下也多?”

　　老板娘“呵呵”一笑，道:“這位爺您可真會說笑，明明是六聲，怎麽就少了三聲呢?”

　　這時左邊一人終於微微動了動腦袋，側頭看了一眼並排而立之人。

　　從兩人一出現的那一刻起，除了腿動過之外，其他地方就如同死物一般，分毫未動。

　　而今，這一小小的動作，直叫那些擔驚受怕暗地窺伺之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似乎，這個簡簡單單側頭的動作便足矣救下所有的人，讓他們活著。

　　活著！活著多好！

　　右邊從未動過，也從未開口之人也察覺到了這個動作，這一刻終於開口說話了:“你忘了自己是聾子了?我先敲了三下，鬥笠太低，你沒留意。”

　　左邊的人道:“哦！我沒忘了自己是個聾子，只是忘了你是個瞎子。”

　　這兩人有意無意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可聽在旁人耳裡卻是又一陣寒意由下而上，直竄至頂門心，頭皮發麻，又是一哆嗦。

　　兩個人敲的門為何配合得如此完美?即便兩人融為一體也會有差錯。

　　最為震驚的莫過於老板娘，她站在兩人身旁，仿若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又仿若遭了晴天霹靂，一時半會兒竟是沒能反應過來。

　　一個聾子竟然與人對答如流?實屬聞所未聞，生平未見。

　　難道方才發生的一切真是一場夢?可朱氏兄弟確實死了。若真是夢?這夢也做得太久了。

　　不安的心，微微顫抖的手，老板娘還是藏不住好奇之心，忍不住問出了口:“兩位爺，恕小女子愚昧，心中有兩疑問還望爺解答。”

　　然而，這一次卻是一直開口說話的人閉上了嘴，一直不曾開口之人倒是張口即來，但也只是短短的一個字:“說。”

　　老板娘道:“如您這位爺所說，身旁這位爺乃是聾子，那他剛才是如何做到與朱氏兄弟對答如流?”

　　瞎子道:“他是聾子，可他不瞎，他能看懂唇語。”

　　老板娘微微點點頭，又覺不對，道:“喲，這位爺，您可真會拿人家來尋開心，方才這位爺可是一動也未動，他的視線完全被遮住了，又怎能看到他人嘴唇動呢?”

　　瞎子聞言，疑惑地偏了偏頭，似乎忘了這一點，隨即說道:“剛才一直是我告訴他的。”

　　對於這個答案，所有人都很滿意，疑惑頓解，可老板娘卻不以為然:“這位爺，小女子剛才一直站你旁邊，而且這麽多人也不曾見你說過一句話。”

　　“他懂唇語，隻懂我的唇。”瞎子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不想再被她追問下去，於是又道:“他既是聾子，眼睛自然非常人能比，你看得到的東西他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他也能看到。

　　就如我是瞎子一般，你聽到聽不到的東西，我都聽得到。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應對接下來的人吧，據我所聽，他們不出半柱香的時間便可到此地，他們可不是那麽好打發的人。”

　　老板娘心裡一緊，

暗道不妙，今日還真不是個好日子，剛退一波又來一浪，這小店只怕是再無寧日了。　　然而，瞎子接下來的話更是令她手腳無措，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瞎子道:“你們既知道了我們的秘密，那你們就都要死。我們倆會在這裡待上三日，三日之內只要在這屋子裡，我便不會殺你們，三日一過便是你們的死期。你們也可以逃，不過有一點我要提醒你們，不管你們逃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而且逃走的人只有一日可活，第二日必死，所以還不如免受風雪之罪，安安心心的待在這裡吃飽喝足了上路。”

　　此言一出，再也無人坐得住了。

　　有了剛才朱氏兄弟的那一幕，誰能不信?一想到自己只有三日可活，任誰都受不了，有兩個氣急敗壞之人更是將酒壇一摔，指著兩人痛罵一頓，便奪門極速而去，有人起了頭自然會有人跟風，“唰唰唰”地又是三個人衝了出去。

　　在他們看來，各往一方，總要有人活下去，也好過在這裡等死的強。

　　然而，留下來的人，不是他們不怕。相反，他們更怕，只不過他們都留了一個心眼，想看看逃走的人會不會死?實在要逃，也不是現在逃，第三日再逃也許更妥。

　　老板娘更是氣沒地撒，人都跑沒了，這生意還做不做了。可偏又無可奈何，自然是保命要緊，硬的鬥不過便只能來軟的了。

　　“喲，兩位爺可不敢生氣哦，您二位跺跺腳便把我店裡的客人全嚇跑了，可叫小女子我以後怎麽活?”

　　聾子道:“你不用活，你也要死。”

　　“呵呵！”老板娘殷殷一笑:“這位爺可真會說笑，莫不是小女子招待不周?煩請見諒，小女子這就叫下人去準備上等酒肉招呼二位爺。”

　　瞎子道:“不必了！”又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如三把利劍一般刺在了老板娘的身上。

　　可終究還得強顏歡笑:“難不成二位爺不喜歡喝酒吃肉?”

　　聾子終於抬手扶正了鬥笠，上面的冰雪也隨之脫落一地，用一雙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板娘。

　　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亮的眼睛，比星星還亮，好一雙野獸的眼睛。模糊的臉龐雖然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幅面容卻是不醜，只是多了些歲月侵蝕的痕跡，想來此人年紀已不少。

　　可最吸引人的還是他的那雙眼睛，如同死亡一般凝視著老板娘的眼睛。被這樣一雙眼睛盯上，不死也差不多了。

　　或許，這便是朱氏兄弟二人看了一眼便全身癱軟的原因吧?

　　老板娘身體為何沒軟?其實早已軟了，女人的身體本就很柔軟。也正是這女子的柔軟之形遮蓋住了她受驚哆嗦之後的柔軟。

　　她在強撐。

　　可以肯定的是，她已撐不了多久，只要這雙眼睛再多看她一秒，她就要倒了。

　　最後一秒，就差這一秒，聾子收回了目光。

　　老板娘如釋千斤重擔，暗自吸了一口涼氣。

　　聾子道:“我們喜歡喝酒，也喜歡吃肉。只可惜，我們從不吃髒肉。”

　　要是換了往日，或者說換作朱氏兄弟死之前，換作任何人，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的腦袋已跳了下來。

　　當然，動手之人不會是老板娘，那又會是誰呢?

　　人很多，滿屋子都是人。

　　根本就用不著老板娘出手，早已有人替她做了一切。

　　為何?因為她美，一種令人窒息，不惜舍已生命的美。

　　只要這份美麗還在，自然有大把的人當其走狗，首當其衝。只可惜，這種人死了都不一定能叫老板娘正眼瞧上一眼。

　　當真是叫人心寒。

　　然而， 此刻卻沒有人敢出手，不光旁人不敢，老板娘也不敢，她只能咬咬牙將憤怒噎回肚裡。

　　有生之年第一次嘗到了這種滋味，確實不好受，可又能如何?她一介弱女子之身，除了美別無可用，她又能有什麽辦法?

　　即便有再多的苦，再多的不悅也得藏著掖著，不敢叫人發現，否則命沒了美貌又何在?

　　她微微聳肩，毫不在意地說道:“這位爺，瞧您真會開玩笑，我們店裡做的馬肉可真叫一個絕。朱氏兄弟二人死了，他們的馬兒可沒死，雖說瘦是瘦了點，可不正好下酒嗎?我這就吩咐下人去宰一頭，保管二位爺回味無窮，吃個夠。

　　二位爺，您先坐，就別站著了，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老板娘轉身走了，簡單交代了幾句，便上了樓上昨夜那間廂房內，只不過沒過多久她便又下來了。因為她想起了一件事，剛才瞎子提到的事，那些人。

　　她已折騰不起。

　　所以，必須下來。

　　瞎子聾子二人已落座，並排而坐，三面卻空著。碗裡的酒已添了幾次，肉卻還得稍待些時候，只是不知即便此刻二人面前有肉，能否下的去口?

　　一會便知。

　　瞎子道:“朱氏刀法從此失傳了。”

　　聾子道:“留有何用。”像是問題，又好似答案。

　　兩人再也沒說一句話，只顧著各自喝著各自碗裡的酒。

　　到了這時，還是沒人能得見裘絨下究竟藏著些什麽?就連那隻端碗的手都有意無意被遮擋了起來。

　　當真是叫人脊骨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