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一刻,朱老二酒已全醒,此刻他隻想如何保命?他已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好像已在腦海中浮現出了兩人的容貌,雖然那兩人他也從未謀面,但兩人最獨特、最駭人的地方他可是早有耳聞。
他兄弟二人雖然長年混跡於關外,如今被困於此,可終究還是關內人。這些年來,中原武林的腥風血雨他可沒少打聽,更何況那每個混江湖的人必知的秘密他又何曾不知。
倘若真是傳說中的那兩人,那麽今日只怕真是到頭了。此刻心中也隻盼著自己猜測有誤,尚且還有一絲活命的機會。為了這一絲機會,別說要他趴下,就算是要他做豬做馬也毫無怨言。
大丈夫能屈能伸,區區榮辱何足掛齒,自然是性命最重要。
這世間太美好,有酒有肉有美人,死了豈不哀哉!於是也不管周圍異樣的目光,咬著牙趴了下去。
朱老三見二哥如此,略感詫異,隨即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這世上他只相信一人,那就是他二哥,若不然也不會聽了朱老二的話,將自己的大哥宰了。就算朱老二要他死他也絕不含糊,因為一直以來朱老二在他面前就沒做過錯事,從前沒有,今後也不會再有。
朱氏兄弟二人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癱了,如同爛泥一般。
周邊的人雖不曾得見鬥笠之下的那兩張臉,卻也嚇得不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因為在這其中,朱氏兄弟已比他們大多人強多了。單看一眼就能將兩人嚇到如此地步的容貌,可想而知有多恐怖,有多可怕。
當然,這或許並不是兩副那種奇醜無比的容顏,相反有可能還是兩副俊美輪廓。只是,這兩張臉再好看最好也不要去看,還是不要見的好。
因為,見了就得死。
此刻朱氏兄弟雖然還未死,但已和死人無疑,只不過卻沒人想得到接下來的一幕更是成了所見之人一生揮之不去的噩夢,無不後悔苟活於世。
只見二人拖著疲軟的身體扶著桌角慢慢坐回了原來的位置,隨後像是著了魔一般一件件將衣服脫下,任憑衣物塌拉在地上也毫無心情理會。
兩人握緊各自的闊刀,在眾目睽睽驚恐之下,慢慢地割下身上的肉放於桌上。
一聲聲嘶吼在這小店內傳開,直如鬼哭狼嚎,凌冽的冷風也繞了道,門外難得這麽沉寂。
鬥笠下的兩個人就如兩座冰雕一般,依舊不動,倘若不是其中一人一直在說話,只怕沒人會認為他們還活著,即便這樣,還是不免有人懷疑另一人真是死人,因為他不僅沒動過,自始至終還從未吐過半個字。
“好!很好!”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再次從鬥笠下傳出:“肉,有了,豈能無酒。”
老板娘早已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大氣不敢出,不過好在孤身混跡於此也小有年頭,大風大浪也曾親歷不少,這點承受能力還是有的,“血肉”亦曾見過,只是沒了今日之震撼罷了,隨即深呼一口氣,大喝一聲:“阿呆,上酒。”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修長,枯瘦如柴的男子,提著六七壇酒走了過來。不知是被今日這一幕嚇傻了的緣故,還是原本如此?一雙空洞洞的眼睛猶如死魚眼,加上死人獨有的蒼白面容,初見之人難免被嚇一跳,真如剛從棺材裡刨出來。
髒亂的頭髮也不知從哪裡撿了一根破布條胡亂纏了幾圈,根根倒插的胡須有些時日沒刮了,單薄的衣服更是不知穿了多少個春夏秋冬?只怕用手輕輕搓揉幾下便能碎成渣,
很難想象他是如何活到現在,如何度過這寒冬? 阿呆畏畏縮縮地將提來的酒放在朱氏兄弟面前,多半是一刻也不想停留,轉身就跑。桌上酒壇子都還未立穩,他人卻早已不知蜷縮在了哪個角落裡?
朱氏兄弟抬頭望了一眼桌旁的兩人,只不過除了鬥笠上滴落的雪水有變化外,其它的毫無收獲。
這下算是徹底死心了,咬咬牙抬起酒壇竟是將滿滿的一壇酒灌了下去,或許是想以酒來麻痹自己。
麻痹痛苦,麻痹期望,麻痹不甘,麻痹種種,種種。
冰冷的聲音再起:“酒喝了,肉也有了,可你兄弟二人似乎卻是不開心?”
此話一出,直叫朱氏兄弟生不如死,可他們卻不敢死,因為站在旁邊的兩人還沒叫他們死,他們就不能死。
這世間最大的笑話莫過於此,想死都不能死,誰信?
自然有人信,至少店內的人都信,他們之中不乏有人已猜出鬥笠下兩人的來路,只不過此刻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又怎敢說話。
朱氏兄弟不是不想死,而是不敢死,也死不掉,只要鬥笠下的那張嘴沒同意他倆死,他兄弟倆就不會死。無論是自己想死,還是他人想加害,只要有這兩人在,就死不掉。
江湖中稱其兩人為陽間閻羅王,活閻羅。
有道是:閻羅要你五更死,不會讓你三更亡。
可如今卻是叫朱氏兄弟怎麽也快活不起來,什麽叫生不如死?這便是。
朱老二強忍疼痛,問道:“不知前輩要我兄弟二人如何開心?”
“很簡單,平日裡你兄弟二人如何吃肉喝酒?”
朱老二道:“我兄弟二人向來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聲說話,大聲吆喝。”
“那你們現在也如此便是。”
“好!悉聽尊便。”朱老二說完這話,再也不顧,兩眼一閉,提起酒壇與三弟碰了一下,抓起桌上自己從身上割下來的肉送到了嘴裡。
當真是一口酒一口肉,吃得好不快活。
沒過一會,桌上的肉沒了,兄弟二人又手起刀落割下一塊,似乎早已沒了知覺,亦不似之前一般的如狼嚎叫,有的只是兩人桌上的酒意。
他們醉了,真的醉了。
他們隻想盡早死去,所以他們割得更快,吃得更快,自然喝得也更快。
血,流的也快。
終於,酒喝完了,肉吃完了,血也流幹了。
原本兩個活生生的人,吵著要吃肉,而今肉吃了,酒也喝了,人卻沒了。
由此可見,酒肉穿腸過,味雖甚好,可稍不留神,喝著喝著人就沒了,吃著吃著人又沒了,切莫貪吃貪喝。
倘若有人問:雪是什麽顏色?
自然有人答:白色。
難道不是?
是,當然是,雪怎麽可能不是白色呢?
然而,那一天,他們見到的卻是紅色。
鮮血染成的紅色。
朱氏兄弟早已斷了氣,上半身已無完肉,冷冷白骨裸露在外,五髒六腑散落一地,格外的熏鼻刺眼。
血已經流幹了,順著門檻流到了外面,染紅了白雪,屋內原本醇香濃烈的酒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血腥味以及腸胃破爛的腐臭味,充斥著店內的角角落落。
讓人無處可藏,無地可躲。
想逃,卻怎麽也逃不掉。
人來了,人走了,店內該做的生意還得做。
極似某人的一生。
世界也還是那個世界!
“阿呆,整理桌台,客人落座。”
老板娘再次高呼起來,這一呼也將屋內的壓抑呼出了門外,客人慢慢活躍了起來,只不過人人都在偽裝,時時都在提防。
阿呆熟練的動作一如往常,很快、快得有些讓人眼花繚亂,只因他做這份差事已經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不一定還記得。
倘若這世間還有一個人知道他究竟幹了多久?抹了多少遍桌子?那這個人一定就是老板娘。
那個在他快要餓死的時候出現的人,給了他一口飯的人,老板娘。
對於死人,阿呆不怕,只見他一手拖一人,竟是輕松地將朱氏兄弟拖出了門外。多半也是血流幹了,肉割完了,若不然他那枯瘦的雙手即便這些年來鍛煉得再有氣力,只怕也是提不起二人的殘軀。
收拾完屋內阿呆才又出門去處理兩具白骨。說是處理無非也就是用白雪隨便掩埋了一下,只怕等不到半夜便作了餓狼腹中食。而別人不知道的是,他卻將兩人的衣物通通褪了下來,隻待這些人走後,他便又可以穿了。
對於這種事,老板娘早已見怪不怪,自然不會覺得晦氣。更何況店內死人之事常有,她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