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老板娘並沒有上前接應。
也許是被嚇傻了,也許是心疼那兩道大門,總之她就像個客人一般,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駭人之軀,看著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
可惜,老板娘怕是又要失望了,像他這類人不但不喜歡彎腰,更不喜歡活動,往往都是往某個地方一坐便不動如山,即便天崩了地裂了也不會回下頭。
虯髯大漢進門後提起一張原本屬於別人的桌子與閻羅王等人並排而坐。將肩上扛著的東西順勢立在旁邊,只聽“哢嚓”一聲,竟是沒入地底五寸有余,顯然這東西很重,不可能是木頭。大喝一聲“上酒”,然後便沒然後了。
過了好久好久,人們漸漸緩了一口氣過來,才陸陸續續回到了各自座位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可以平靜片刻之時,虯髯大漢喝了一口酒大叫道:“王八蛋,再不給爺滾出來,老子就一炮將這夷為平地,讓你那七寸長的身子凍成冰棍埋在這裡。”
這人莫不是瘋子不成?竟開始胡言亂語。
等等!炮,什麽炮?難道他扛進來的東西是一根炮筒?
原來如此,門是被大炮轟碎的,剛才的火藥味足以說明。如此重的一根炮筒他竟習以為常毫不費力的扛在肩上,這份力氣也著實大得嚇人。
但他此時又在和誰說話?
這哪有什麽七寸小人?別說這裡沒有,就這世上也絕對找不出一個來。除非是招搖撞騙的臭道士糊弄尋常老百姓剪的小紙人。
可紙人怎麽可能會說話?既然不會說話又怎麽可能會回話。
瘋子,定是瘋子無疑。
若不是瘋子,誰又會這麽冷的天穿得這麽單薄?誰又會扛著這麽重的東西行走在常人寸步難行的三尺雪地裡?
是不是瘋子?別人不知道,但卻有人知道。
誰知道?
瞎子、聾子,酒鬼、賭鬼、色鬼,都知道,老板娘也知道。
老板娘不僅知道,她還比瞎子、聾子,酒鬼、賭鬼、色鬼知道還有一人也知道,她也知道虯髯大漢是在和誰說話。
那個人就是幾乎令自己抓狂,隻聞其聲不見其人,一直藏在某個地方的人。
這一刻,她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知道,他藏不住了。
虯髯大漢話音剛落,三隻小鬼便坐不住了,四下張望,神情凝重。酒不香了,骰子轉不動了,嬌美人也不上心了。就連閻羅王二人也同時抬了抬鬥笠,一個是想讓視線更廣,一個是想讓耳朵更靈。
只可惜,他們將一無所獲。
除非!除非什麽?除非那人不再刻意隱藏,就比如現在。
“嘿嘿,傻大個,老子和你無冤無仇,你揪著不放是幾個意思?少拿大話來嚇唬我,老子可不吃這套。”
聲音不再微弱,很明亮。
所有人都聽到了,尖尖的音色刺得人耳朵疼,更像一根根繡花針一般倒立在凳子上,使其屁股都不敢沾板凳。
可仍是聞聲不見人。
虯髯大漢嘿嘿一笑,道:“嚇唬你?犯不著。你倒是可以試試,就問你抗不抗凍?你害得老子在這雪地裡多走了四五日,還說和老子無冤無仇,你怕是放屁給自己聞、嗆著了吧。現在老子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玩,也要讓你嘗嘗被凍的滋味。”
原來他不和阿呆一類人,也怕冷。
雖然暗地裡的聲音稱呼他為傻大個,現在看來他卻一點也不傻。
虯髯大漢不傻,
可老板娘卻傻眼了。 照這大個子的說法,他們應該四五日之前便到了,那……那暗地裡的那個人……那豈不是……?
懵了,徹底懵了。
老板娘再也不敢接著往下想,可心亂如麻又如何平靜得下來?如何不去想?
“來都來了,何不出來聚一聚?難不成想與我們為敵?”
聾子開口了,只怕又要有人走了,只是不知這一次暗地裡藏著的人嘴壞沒壞?膝蓋軟不軟?
“嘿嘿,閻羅王,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們是閻羅王,我便是閻羅王中王,不是我瞧不起你們,你們二位若是能找到我就算我輸。嘿嘿,怎麽樣?要不要比劃比劃?”
尖銳的聲音掩蓋得了表面的平靜,卻蓋不住發自內心的恐懼。在面對閻羅王的時候,語氣雖然表面上看去很強硬,卻已不知不覺中透露了膽怯之心。
“好,很好!”
誰也不知道聾子說的這三個字什麽意思?是定罪還是免罪?
暗地裡的人自然也不會知道。
小鬼見老鬼不打算開口說話了,雖不解其意,但為其掙幾分面子總不至有錯。
於是色鬼說道:“影子兄,大家都是奔著同一件事而來,既然目標一致便是朋友,你又何必藏著飄著?何不現身下來共同喝幾口酒?暖暖身子。”
影子?
色鬼呼其為影子。
難不成他是一個影子?又會是誰的影子?
荒唐!影子怎麽可能會說話?又怎麽可能摸老虎屁股?
都說老虎屁股摸不得,可他不但摸了,還嚇了老虎一大跳。
這怎麽可能是影子?難道老板娘影子成精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這一切又該作何解釋?如影隨形一般的鬼魅,渺無蹤影一般的無時無刻不在,這不是影子又是什麽?
老板娘抬頭瞅了瞅房梁上掛著的油燈,恨不得立刻將其打碎了,好叫看一看到底是不是影子?
只不過,她自己心裡也清楚,這無疑是自欺欺人罷了。
唯一的解釋便是這人如影子一般飄忽不定,無處不在,抓不著,摸不到。難怪閻羅王都未曾察覺。
老板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感覺可一點也不比撞鬼好受,有過之而無不及。
影子藏在暗地裡,這一次卻是用乳臭未乾稚嫩的語氣說出了最老道的話:“滾……滾一邊去,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給你爺爺我聽好了,第一、我從不和軟蛋做朋友;第二、老子我從不喝酒,滴酒入口就想吐,再說、老子聞著的味道可比你們喝的馬尿香多了;第三、老子現在比你們誰都暖和,你們烤的是火爐,還吹著冷風,老子烤的可是美人爐。而且風還吹不著,雪也淋不到,你猜猜老子在哪?嘿嘿,這小美人的溫度可比那火爐子溫暖多了。
哈哈哈,軟蛋老色鬼,怎麽樣?你服不服?你若是肯跪下叫我一聲爺爺,我便教你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撲入美人懷,這滋味這舒服勁可比你深拉硬拽美妙多了。”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齊刷刷地在老板娘身上亂掃,閻羅王也不例外。
若是換做往日,老板娘肯定早已樂開了花,她很喜歡享受這種感覺,那種讓男人只能遠觀卻不能褻玩的感覺。
只是此刻老板娘卻不敢享受這感覺,因為早已脫離了她的控制。而一旦脫離了,結果也就自然而然反轉了,享受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此刻不光有想死的心,還有發瘋的趨勢。她再也忍受不了了,伸手撕扯著衣襟,向著門外狂奔而去,這是她未瘋之前唯一的一分理智。
淒美的身影漸漸消失於茫茫白雪中,幾次跌倒了又起,竟沒人願意出去拉她一把。
或許是不願看她在此再受折磨,又或者是沒人願意去送死。
隻留下了撕心裂肺的叫喊,若有若無。
一句“王八蛋你給我出來”幽幽飄蕩在冰雪天地間。
似歌聲,悲涼。
似哀樂,痛心。
身上的衣物碎了,那個陰暗尖銳的聲音她也再聽不到了:“臭婊子,算你狠。”
肌膚如雪,早已分不清是雪還是膚?
隻知很白很白!
老板娘走了,店裡的人卻還在,也許從下雪的那一刻開始,這家店便已不再屬於她了。
就像這個世界不屬於她一樣。
像她這樣的人本該幸福美滿的過完一生,可是卻一生顛簸流離;像她這樣優秀的人本該是一顆最亮的星,可是卻一直暗淡無光。
終究還是世界辜負了她,而她也錯付了一生。
像這樣的人,這世間還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