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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殘》第9章 天堂(一)
  店內,櫃台後。

  那個一直不起眼,唯唯諾諾的掌櫃呆呆的漠視門外良久,終於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似在歎息,又仿若惋惜。

  他慢慢從胸前掏出一把小刀放在櫃台上靜靜的看著,沒人知道他在看什麽?普普通通還帶有斑斑鏽跡的小刀有何好看?還看得這麽入迷?也沒人會去留意。

  像他這種活在這世上塵埃都算不上一粒的人,自然便不會有人去關注他。

  更不會去查探他身高幾許?容貌如何?

  即便他死了都不會有人覺得驚訝,也引不起別人的共鳴。

  所以,他死了。

  默默無聞的死去了,沒有一絲留戀。

  小刀雖然很普通,雖然早已生鏽,但割喉卻是足夠。

  有道是殺雞焉用牛刀。

  這,便是小人物與大人物的區別。

  有人說天堂很美,也有人說地獄很惡,這兩者並不矛盾。

  可是,總覺得,天堂再美也美不過人間,人間再美也比地獄要邪惡得多。

  究竟是天堂美還是人間惡?

  去了便知道了。

  而今還為世間人,自當關心人間事。

  所以,去了的人就隨她去吧,活著的人還精彩無限。

  老板娘、掌櫃都走了,小店便成了無主之地。雖然還有一個後廚胖子和一個雜役一個阿呆。但很明顯,三人都不是能挑大旗之人。

  對了,阿呆呢?

  已經好久不見他人呢,多半是又蜷縮去了哪個角落裡。

  畢竟,這種大場面,作為一個小人物還是不要湊熱鬧的好。

  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

  你說呢?

  …………

  店外風雪不休,越發肆虐,沒了大門的阻擋,門檻附近早已濕漉漉一大片。

  離得近的一盆爐火已萎靡不振,早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再旺的火終有熄滅的一刻,更何況此刻已無人加碳,無人打理。

  風雪襲來,人人避之不及,紛紛掩面遮耳,可虯髯大漢依舊背對大門而坐,動也不動,他似乎很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他笑了,笑聲很粗狂,就像他的身材一樣。

  “哈哈哈,王八羔子,怎麽樣?老子就說你不抗凍吧,你還是乖乖地出來給老子磕頭認錯,若不然你只怕上不了天倫山就得嗝屁了。對付你,老子可有的是辦法。”

  天倫山?

  在哪?他們又要去幹嘛?

  此刻還無人知道,也沒人關心。

  因為暗地裡,那個詭異的聲音也隨之而來,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

  影子喘著粗氣,連普通的商旅過客也都聽得一清二楚,看樣子此刻很是憋屈,著實被氣的不行。

  “咦……哼……氣死老子了……傻大個,咱倆做筆交易如何?”

  虯髯大漢聞言,頗為詫異,倒也來了幾分興致,放下了已經湊到嘴邊的酒壇,問道:“啥?啥交易?”

  影子道:“我答應你一定會給你個交代,但是從現在起一直到天倫山你都不許和我作對。否則,你不要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你好過。怎麽樣,這筆交易如何?”

  虯髯大漢自知他所言非虛,自己有辦法能治得了他,可他也同樣能叫自己吃不少虧,既然他都這麽說了,大家都是出來混的江湖道友,也就沒什麽好計較的了。

  於是問道:“怎麽個交代法?”

  影子道:“只要你答應我,你要什麽交代我都應,除了不要我出來陪你喝酒,

其它的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子一樣給你摘下來。”  虯髯大漢一聽果真樂了,雖然還沒說要什麽交代?但似乎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嘿嘿,此話當真?”

  “我影子向來說一不二,敢說敢做,敢作敢為,從不失信於人,這點我相信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你盡管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來便是,也好叫他們做個見證,我若做不到便叫我天打五雷轟,死後永不超生。”

  虯髯大漢一拍桌子,氣勢磅礴地說道:“好,一言為定。我要你回中原的時候,帶我去找虞美人。”

  這傻大個,找個人難道自己不會去嗎?還需要求人?才剛誇完他不傻,這就露餡了?

  當然不是,因為他要找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即便你也不是一般的人也見不到,即便神仙來了也不好使。

  為何?

  因為世間是否真有此人的存在,尚且沒人能說得清。

  只是江湖中流傳著這麽一個人。

  究竟家住何處?人在何方?姓甚名誰?卻無人知曉。

  而人們之所以知道她,對其心心念念不忘,也只因一幅畫。

  確切的說,是一副不完整的畫,一副只有半截的畫。

  畫中是一位女子的上半身和一朵花,虞美人花。

  一幅畫便可叫天下人為之瘋狂,當是何等人物?何等容顏?

  只怕今生能目睹其芳容便足以令人揮劍自刎,含笑九泉。

  因為,只要你還活著便會對其無時無刻的想念,無窮無盡的思念。食無味、寢無眠,如癡如醉可不會比三隻小鬼的癡醉本性遜色,只會多不會少。

  愛而不得,只能一死求解脫。

  而當今世上能有幸得見這幅畫的人也是屈指可數。

  影子有緣得見,實乃八輩子之福。雖說只是一眼,卻足以傲視群雄,羨煞世人。

  所以虯髯大漢才會要他帶自己去找。

  其實,若真要找到畫中人,無疑是癡人說夢。從那副畫面世至今已十年之久,可依舊沒人能找到畫中人,虯髯大漢不是不知道。

  他所說的去找,無非也就是去找那副畫而已,只要能看一眼畫像上的容顏,便不枉此生,死不足惜了。

  這便是虞美人的美麗,女人的魅力!

  影子自然也知道他要找的是畫,因為人即是畫,畫即如人。

  所以,他答應的也很爽快。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那這事就暫且擱下了。”

  影子是不是君子?只怕沒人會信。虯髯大漢似乎也不是。

  兩個不是君子的人卻言君子之言,要行君子之事,結果如何?有待考證。

  君子非君子,馬卻是真馬。

  不僅真,而且好!

  萬中無一的好馬,世間僅有的好馬:塞外八騎。

  馬嘶長鳴,嚇退了風,逼退了雪。

  馬圈裡僅剩的幾匹瘦馬也沒了,死了。頃刻間斷了氣。

  無緣無故死了?當然不是。

  凍死的?也不是。

  是被馬鳴聲震死的!

  凌冽的風,冰冷的雪,終究抵不過震破了的膽。

  這便是塞外八騎。

  八匹駿馬分立於小店外八個方位,將小店圍了起來。

  馬是高頭大馬,毛發漆黑如墨,渾身上下每個部位,每塊肌肉都顯得那麽有力量,讓人一看就覺不光健美還威武霸氣。

  雪不敢落其身,風不敢亂其毛。

  連背上的馬鞍都是黑色精鐵所鑄,黝黑發亮的光澤此刻竟是比萬丈白雪還要格外刺眼。

  雖然此刻八匹駿馬都很安靜,但可以想象其在風雪飄搖間、廣闊無垠的雪地裡,飛奔而來之時是何等雄風。

  真是:奔騰千裡蕩塵埃,踏雪登山紫霧開;掣斷絲韁搖玉轡,黑龍飛下九天來。

  這不是馬,是神龍,以大地為場地,飛揚絕塵。

  馬都尚且如此,那騎馬的人呢?

  人什麽樣,不得而知。

  所有人都身披黑色鎧甲,除了兩隻眼睛露出來以外,身上所有的地方都被鎧甲包裹得嚴嚴實實。

  自然不知是什麽樣的人。

  但兩隻眼睛卻不是人的眼睛,而是神的眼睛。

  死神!

  所以,人們都很不喜歡見到這樣的眼睛,不喜歡見到擁有這種眼睛的人。

  當然,一般人也見不到,能見到的人也絕非一般人,大多都是死人。

  這樣的人為何會現身於此?這樣的眼睛又為何不蒙起來?為何要裸露在外?難道這世間死的人還不夠多?

  當然不是,這世間死的人已經太多太多了,只是該死之人都還沒死,死了的多是不該死的。

  真是荒謬!

  所以,他們來了。

  有人來了便又要有人死了,死的又會是誰呢?

  不會有人知道,連閻羅王都不知道。

  不對,有一人肯定知道。

  誰?死神!

  死神究竟是誰?是人還是神?

  死神自然便是死神,是人是神全看你造化,他能是人也能是神。

  那現在呢?他是人還是神?

  現在,現在他既不是人也不是神。

  為何?

  因為現在他還沒來。

  什麽時候來?

  快了,馬上,就是現在。

  小店裡多了兩個人, 一黑一白,兩騎士。

  沒人看到他們是如何進來的,也沒人知道他們何時進來,完全就是憑空冒出來的,絕不會有錯。

  那一刻,那一秒,所有的人,有一算一,全部都成了瞎子,個個都做了聾子。

  驚恐嗎?膽怯嗎?

  並沒人驚恐,亦無人膽怯,只因所有人都傻了。傻人又怎知驚恐?傻人又如何會膽怯?

  前一刻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一下全傻了?

  不知道,莫名其妙地就傻了,稀裡糊塗的就傻了。

  兩人裝束打扮和馬背上的人相差無幾,也都是身披鎧甲,隻留了兩隻眼睛在外,不同的是其中一人鎧甲呈白色,像是白玉所鑄。

  兩人各自手握一根七尺長杆,上面各自掛著一面白旗,一面黑旗。

  兩面旗的材質都是狼皮面料,以自然之態垂塌下來,卻像是堅鋼硬鐵所鑄,從模子裡倒出來便是這個形狀,任憑風浪如何,也絲毫撼動不了半分。

  都知彩旗飄飄,迎風搖展,可眼下人們所見到的卻有悖常理之道。

  風動了,旗卻不動。

  這其中肯定有問題,是旗有問題?還是杆有問題?

  都不是,是人有問題。

  握著旗杆的兩隻手有問題。

  只要這兩人,這兩隻手不叫旗動,旗便不會飄,哪怕是一絲絲也不會飄。

  別說風無可奈何,即便天塌了地崩了,不動就是不動,不飄就是不飄,就是這麽有骨氣。

  這便是黑騎士與白騎士,外面的八匹駿馬,八個人都歸他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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