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邊余氏已抱著灼華飛奔到了後院,後院此時還沒有敵兵進來,好在府中牆垣比尋常牆垣要高出半人不止,外面沒有梯子短時間根本進不來,但在院外進不來的敵兵,不斷地往院裡扔火把進來,整個後院都燒著了起來,余氏眼望四周,各處已無路可走,她來不及想到底為何敵軍能穿過邊境,突然來襲,甚至這幾日,都沒有探兵來報,想著今日怕是必定要死在這裡,與丈夫同死,也算是值得,只是華兒。。。
心中這麽想著,不知何時從牆垣之上站著一人,此人一襲黑衣還蒙著面,此刻竟與黑夜融為一體一般。眼下她心一橫,找了個隱蔽角落彎腰把灼華放下,她好歹此生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鎮定對灼華道,灼華頭一次見到娘親這麽嚴肅的樣子,此時頭腦已清醒了大半,卻聽到了又令他頭暈目眩的話。“華兒,等下你就去往西邊側門跑,不管這次你能逃出生天與否,由於你還小這些事情我和你爹爹都沒有跟你說,我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說罷,又探頭看了下那牆垣上之人,看他依然沒有注意到母子二人,又轉頭繼續道:“我與你爹爹成婚三五載,都沒有懷上子嗣,待到你爹職守赤水,新府移到夔州,一日突然有一人,送來一個男嬰,與我說此子可視若己出,讓我千萬照顧好這嬰兒,如果有什麽不測便讓這府邸什麽都留不下來。”余氏正與灼華說著,此時已不顧灼華聽沒聽地進去,便一股腦的說給他聽,只是她並沒有意識到,灼華身上透過那錦織的外衣,微微的冒著綠光,正是午後黃偉之送的那顆夜明珠!
“華兒,如果你這次能僥幸活下來,去尋你爹爹到底是誰,因為還有,其實你是。。”這聲是還沒有吐完,余氏的聲音已戛然而止,灼華眼睜睜地看到娘親背後,一隻手突然掐住了余氏的脖子,這隻手巨大無比,似有尋常人的兩倍長,一眨眼之間,似乎沒用力一般,五根手指都深深扣進了余氏纖細的脖子,整隻手像擠一坨肉餡一樣,一下子竟把一個人的脖子活生生掐碎,掐成肉泥。鮮血再一次從脖頸噴湧而出,余氏整個身體和頭顱重重的落在地上,臉上還保留著剛才的猙獰表情。灼華此時已嚇得動彈不得,呼吸都停止了一半,他只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孩子,今日家人悉數死在他面前,這已經遠遠超過他所能接受的一切。他真的不能動了,只能直勾勾的看著這一切,隨著母親身子倒下來,他看到了那人的眼睛,一雙漆黑深邃的,噬人的眼睛。
只見那隻鮮血淋漓的右手根本不停歇,合指為掌直朝他面門打來,他隻感覺身前一股熱浪向他撲來一般,灼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不知是被氣浪推動還是自我反應,整個人都向後倒去,他隻感到那種灼熱感離他越來越近,心下卻亂成一團,這次怕是要死在這人手上,爹爹和娘親都被奸人殺害,自己活在這世上本也就沒了意味,這下死了也算是了結,只是娘親與我說我是被人抱來,並非親生,也不知我那所謂的親生父親現在在哪裡逍遙,想到這裡心下一片默然,只是在最後那個小姑娘的身影在腦中一閃而過,不知道這次敵軍襲城,她能不能逃過一劫,今日,就葬送在此吧。
灼華感到那人手掌都已經要碰到他面門,當下緊緊閉著眼已做好被一掌拍死的準備,突然那人掌風似乎偏移了,本來便要擊到灼華面門的氣浪結結實實地打在了牆上,灼華整個人重重倒在地上,再一睜眼只見一隻左腳騖地抵在那黑衣人手腕之處,
整個手掌都偏移了幾寸,這才把灼華的命救了下來。再看那伸出左腳之人,也與那人一樣全身黑衣,此時已收回了左腳。出掌那人見有人出現壞了好事,登時收掌與那人纏鬥起來。 眼見自己從鬼門關撿回來一條命,求生的欲望立馬高漲起來,灼華使了自己吃奶的勁兒從地方爬起來,順著牆被劈開的口子飛奔出去,整個屁股好像碎裂了一般,還沒等灼華松口氣,從背後勁風吹過,一股大力傳來,自己已像小雞一般被提了起來,正是那兩個黑衣人其中之一,兩人皆黑布蒙面,已然分不清到底誰是誰,灼華驚慌地回頭,剩下一人也奮起直追,直到看清那人仍在滴血的右手,灼華不由得驚呼一聲,下一秒已被帶他飛奔之人抱到胸口攬住,耳邊寒風呼嘯,那人的大手緊扣得灼華幾乎喘不過氣來,但被這麽抱著,竟然生生地擠出那麽點安全感來,這一半會兒發生的變故,對一個僅有六歲的孩童,屬實有點太過殘忍了些。
心裡還存著這點細微的變化,突然背後一聲悶響,似乎是抱著自己奔走之人中了一掌,灼華在耳邊聽得真切,眨眼間一股熱浪傳來,透過那人正打在灼華胸口之上,灼華隻感到全身被火吞噬了一般,顧不得被掌風波及之痛,便倒在那人懷裡昏死了過去。如若不是隔著那人胸口傳來,而是直接打在灼華身上,此刻怕已魂歸天外。 再看那緊抱灼華的黑衣之人吃了那重重一掌,身形一頓,轉身回頭右手一掌與身後那人對上,砰的一聲,連空氣都震鳴了起來,兩人同時被震開了足有三丈,抱起灼華那人眼看拉開了距離,一轉頭抱著灼華翻過牆院,輕功踏地飛速離去了。後面那人眼瞅著已然追不上了,也消失在了黑夜裡。
除夕夜的夔州,本應熱鬧非常,這個時辰,本是各家放鞭炮,守歲的時辰,此刻卻已如人間煉獄一般,唯一相似的,是這星火漫天,烽煙大起。突襲而來的羅刹兵已入了城中各處,也並不搶奪,但只要看到城中民眾,不管男女老少一律不留,由於城中守兵幾乎已經全部調離的關系,敵軍根本沒有受到反抗,這是一場完完全全的屠殺。他們把踏過的地方用火把全都點燃,在用長槍刺穿他們喉嚨的同時,另一隻手把火把丟進百姓家中。街上,將軍府裡,甚至知府府上,都燃起了大火,剩下的人就算躲過殺戮,也會被火燒死,只剩下灰燼,似乎這一切都是為了滅城而來。散布的屍體已經讓飛奔的馬匹無處下腳,有的甚至踩著屍體前行,多少人的血順著流到街上,把整條街,都刷成了深邃的紅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煞是好看。
此時一人正站在最高處的牆邊,身後還背了一個男孩,正是那救出灼華之人,他伸手解開那早已被鮮血浸濕了的黑色布罩,順著牆邊丟進了火裡,露出了一張略顯蒼老的面容,嘴邊留的半白的胡子早已被血染成了紅色,他最後看了一眼正燒起來的夔州,轉身從牆邊躍下,大展輕功,往東南方向飛奔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