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飄一個!扔一個!
第二場打二班。贏得更輕松。
他們班的綜合實力其實是比一班強的,但我們班的信心已經建立起來了,幾個人已經有了基本的默契。
了解自己比了解對手更重要。
第一次進攻,我在弧頂過了人之後直接雙手暴扣。這是我第一次在菜園的比賽中扣籃。
扣進之後我就知道我們贏了。
我的狀態完全放松下來。高中時睥睨全場、任意發揮的感覺回來了。我知道在菜園的球場上是這麽打球的。
我的籃球,又要回來了。菜園的球場很快又將成為我的地盤!
這場比賽記憶深刻的是二班隊員之間兩次相聲段子般的對話。
後衛埋怨中鋒不跳起蓋大傻而看著大傻扣籃的時候,中鋒急了:
“怎麽蓋啊?我跳起來還不到他肚臍呢!”
又過了一會,因為我的突破和快攻水銀瀉地,中鋒又開始報復地吼後衛讓我那麽輕易上籃。
後衛回以同樣句式:“怎麽攔啊?我四條腿都沒他一條腿跑得快呢!”
賽後我們重新說起這梗兒都一起笑翻了。然後約了一起去吃飯。
大學男生的友誼來得就這麽簡單。
可能到畢業的時候跟班裡人的關系都說不上特別緊密,但是一起打球的人能聯系一輩子。
單場淘汰製簡單粗暴,賽程很快。因為各班實力懸殊,所以也沒人提出關於“偶然性太大”的爭議。
決賽對手四班確實是除我們班外最強的。
兩個靈魂人物一個大前鋒一個後衛,速度奇快身體奇佳。兩個人都是田徑體育生,中鋒跳高,後衛短跑。新生運動會上這倆人各自項目的成績都是第二名,第一名都是我。
難得的是兩個人會打籃球。頭腦冷靜、反應敏捷、判斷準確。
這倆人後來都成了年級隊的主力。
一開場是有些膠著的,但是很快拉開了。然後如常。
我們這個班級,從這次比賽開始,成為了全校的夢之隊。所有學院、所有年級。
大傻那場比賽搶下了前後場幾乎所有的籃板,蓋帽18次,得分46,包括八次大力灌籃。
大傻一個人,打崩潰了一支球隊。
我隻得了15分,不怎麽投籃。因為我看到學院領導、院隊人員都來觀戰了——既然你們想看大傻,我就讓他好好表演。
新生籃球賽結束,我們是冠軍。MVP竟然不是大傻,是我。
我的第一個MVP是大傻去跟體育部的人要求的。他知道我除了決賽,其他時候打得比他認真。他告訴那些評獎的人,我是隊長,是球隊的核心。
這個看似粗枝大葉的人,竟然能主動地、細心地、敏銳地照顧我的情緒。
他知道我在院隊訓練時並不開心。雖然不曾有明顯的表露。
於是,我成為了斯伯丁學院新生賽的MVP。上一屆是維。
新生賽打完了,在體育部的授意下,我們成立了新生年級隊。考慮到均衡各班,每個班都有人入選,而我們班就我和大傻。
我們班那幾個隊員都很理解。實際上按實力他們都該入選。
學院批經費給我們製作了隊服,我還是10號。大傻14,哲8。
我說菜園的籃球氛圍、籃球文化很好就在這裡。成立了年級隊後,學院立刻安排上一屆年級隊跟我們打了友誼賽。
對方的核心正是維。
而比賽中,我全場都在和他對位。他爆發力太好,哲去盯他太吃虧了,只能我去。 對方不打算讓大傻發揮作用,所以三個高個夾擊他。決勝的任務就落到了其他位置上。
哲是投手,不具備強力的持球能力。
所以這是球隊最需要我的時候。我該去突破。
但是,面對防守我的是維,他看上去無比認真、投入。我似乎有些被震懾。我也說不出來這種猶疑來自哪裡。
我倒寧願他用挑釁般的懶散姿勢和輕蔑眼神來面對我。他對對手經常這麽乾,日後我挑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我不怕這樣的。
但是當時,在看到我的學長、院隊的頭號球星以如臨大敵的的專注來防守我的時候,我一時不知道是不是該發狠地攻擊。
所以我不怎麽進攻他。
我也沒防守好他。他全場得了26分。
水平因素肯定是有的。畢竟對方是全省大學籃球界最難防守的人之一,但是我心理的退讓也解放了他。
總感覺他不可侵犯。
快終場,我們已經落後了十幾分,翻盤無望。
維帶球轉換上籃。旁邊的隊友在叫:“大流氓,飄一個!飄一個!”
大流氓是維的綽號。指的不是生活作風問題,而是球場上喬丹般的無解。
飄,是維的招牌動作。
一個幾乎無法防守,仿佛在空中漫步的瀟灑上籃動作。美麗而致命。
一個令場下傾倒、場上絕望的動作。
這個動作,除了他,菜園沒人做得出來。我彈跳明明比他好,但我做出來也不是那麽回事。就是沒他帥。
飄。相當形象。
舉重若輕地起跳,空中優雅地滑行,將球柔和擎起,小心地平筐地放進。維仿佛渾然無力,憑空而起,禦虛而行。
那就是在飄。
這跟我後來的“黑洞上籃”正好是剛和柔的兩個極端。
我從身後追上,起跳。手的高度超過了他手中的球,奇怪的是我就是沒法觸碰到,所以我撞了他的脊背,他從空中掉下來。
我也掉下來,跟維摔到了一起。
他摸自己的腳,不起來。我有些慌,問他怎麽樣。
他衝我一笑,一下站直了,把我拉起來,說:我沒事,你怎麽樣?
我說沒事。對不起。
維說:好家夥,跳真高。從來沒見有人能這樣來蓋我。
我不放心地再問:“剛才你不是在摸自己的腳?”
維看看腳上的AJ,笑著說:“我是心疼鞋!”
然後他說:“好樣的,就是該這麽追防。以後在院隊也要這樣,我們需要!——但是對我,不要這麽玩命!你看,我好好一個上籃!”
維罰球,兩個空心。
那是我第一次和維打比賽。輸得挺慘。
好心的學長安慰我,說我棒極了,因為從來沒見過維打這種低級別的比賽得30分以下,更別說是一個人防守。
維打球並不凶,人也很溫和,可我面對他就是有壓力。
我對抗過的籃球高手裡,水平比維高的有很多,被打得落花流水是經常的事,但是我心裡都很坦然,不像現在這樣放不開手腳。
說是低年級面對高年級的先天敬畏吧,又是牽強。因為我不是那樣的人。
之前我是很自信的。
自信來自於不斷的勝利,來自於面對防守者的胸有成竹。
所以這個人很奇怪。讓我很奇怪。
打完友誼賽沒幾天。大傻遇到了一個人,從此他四年的大學生活為之改變。
那天我和大傻在校園裡走,一個體育組的老師騎著輛自行車在我們身邊停住。
他直接就問大傻:你扔過鉛球和鐵餅沒?
大傻說沒。
那教練又問:你大學之前練過田徑沒?
大傻還說沒。
教練問:你也沒測過力量?
大傻依然說沒。
那教練讓我們跟他來到投擲場地,拿起一個巨大的鉛球說:扔個試試。
大傻用極不正規極難看的姿勢把鉛球扔了出去。
我在旁邊想,教練該失望了。還沒我扔得遠。
教練眼中流露出欣喜的光采。他把大傻叫到身邊,邊說邊做示范,指導了兩句,又讓他扔。
奇跡發生了。
大傻的姿勢,忽然變得流暢、連貫而好看,鉛球劃了道弧線飛了出去。
教練微笑著看大傻。大傻不好意思地問:教練,我是不是不行?
教練問:知不知道你剛剛扔出個什麽成績?
大傻說不知道,是不是太差勁了?
教練不回答,說:明天早上到體育部來找我報到。記住,你是校田徑隊投擲組的人了,以後四年都跟著我訓練。你的目標是大學期間拿兩屆大運會鉛球和鐵餅冠軍!
大傻愣愣地問:我,行麽?
教練又回頭,微笑說:第二次扔鉛球就能超過上屆省大運會紀錄一大截的人,你說行不行?
原來,那試探性的一扔,已經扔出了一個新的大運會冠軍成績!
一年後的全省大學生運動會,大傻鉛球鐵餅雙料冠軍。
鉛球、籃球。大傻的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