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16號,要不要放棄?
聯賽備戰訓練還在繼續。我感覺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我是個能吃苦的人,無論什麽時候、在哪裡的籃球訓練,我一定是全隊最刻苦的。以前和專業隊員一起訓練的時候,他們都累趴下了,我還在繼續。晚上回去經常發現衣服脫不下來,因為身上凝結了一層盔甲似的亮晶晶的鹽,粘住了衣服。
但是得不到重視哪怕是最基本是認可。
教練每天給我們講著自己全球獨創的籃球理論。其中包括籃球比賽除了受傷就不能換人。
除了大部分隊員,院裡領導也是有意見的。但老書記德高望重啊,人家一分錢酬勞不要,拖著年邁的身軀來院裡發揮余熱,你能攆走麽?只有眼睜睜看著連續幾年,學院特別重視的籃球隊成績不佳甚至墊底。
他從來不看訓練的隊員的水平和狀態,一早就牢牢認準了五個人。其他人在他眼裡是不存在的。
在這沒有專業水平、沒有競爭、沒有激勵、沒有動力的球隊,別說是替補,就連他認準的主力都覺著沒意思,除了小個子隊長。
在他保持籃球隊的那些年,多少很有籃球實力的斯伯丁學院學生,都被消磨得要麽退出,要麽混日子。所以斯伯丁學院非院隊的籃球高手其實是很多的。
我進籃球隊,不是虛榮,不是為了吸引女生,不是為了那點操勤分和物質補助。
只是因為我想打籃球。
我喜歡籃球。非常喜歡。
《灌籃高手》第三十一本,因為傷痛而精神恍惚的櫻木拖著受傷的身軀走到觀眾席旁對晴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都會共鳴。
我可以忍受漠視,我可以接受不公,只要讓我打籃球。
他們不知道籃球對我意味著什麽。
我身材不高。小時候剛上體校,教練問我想學什麽,我說籃球。
教練問為什麽?
我說我喜歡遠遠看著自己投出去的球慢慢落進籃筐,刷的一聲劃破籃網,籃網象水花一樣,濺起來並炸裂了底部,然後球重重地落地,砰砰地在地板上跳動著,心臟一樣。
教練說,那你可以做個很好的球迷啊,看別人投球不也是這樣?
我說不,我要自己把那個球投出去。我迷戀手指手腕和整個身體投籃時那種協調、柔和、流暢的感覺。仿佛給自己重新構造了更完美的身體。
教練說可是你不夠高啊。我介紹你去踢足球吧?
我說不,我就要打籃球。個子不高,我可以用別的彌補。
教練笑了,問:你拿什麽彌補?
我說,用我全部的熱愛、心血。
教練收斂了他的笑容。
我進了籃球班。
開始的時候我坐在場邊,一邊看那些高我至少一頭、歲數也比我大幾歲的男孩在場上訓練,一邊給他們看衣服、水壺並撿球。
後來我可以和他們一起訓練了。
教練要求練一個小時的上籃動作,他們偷懶隻練半個小時,而我會練整整一個中午,一個晚上。
他們打比賽的時候,我站在場邊觀摩,給他們加油、喝彩。
後來,我自己終於可以上場打比賽了!
第一人稱地聽到隊友為自己加油,使我興奮得戰栗!即使對方觀眾的噓聲也曼妙無比,因為那屬於我的球場。
我第一次得分。第一個籃板。第一次助攻。
我第一千次得分。第一千個籃板。
第一千次助攻。 籃球,使我一以貫之地快樂。使我如此執著如此自信地長大。
而在這裡,我對籃球的熱愛卻被人漠視,所有的付出都是徒勞甚至被不屑。
我不能打籃球。我所接受的漠視、我所付出的努力都不能讓我打籃球。
在我的大學裡,我的第二生命竟然會離我如此遙遠。
那麽我在做什麽?
我跟大傻說,我想退出籃球隊。
大傻吃驚地看著我:“你不想和我一起打球了?”
我說想,別人不讓。
大傻低下頭,輕聲說:堅持。
我說堅持不下去了。
大傻說,這兩天就要往體育部報參賽名單了。也要發新球衣了。再等等?
我說等不來的。算了吧。
我沒有去跟領隊、教練、隊長正式地說我要退出。
直到第三天他們才發現我沒有來訓練。他們讓哲來問我怎麽回事。我就跟哲說了。哲也是一陣唏噓,簡直要跟我一道退出。
畢竟我曾經光耀過兩個新生賽,大概是考慮到影響太不好,院領導說服了教練,指派了一個老隊員來找我做思想工作。那天,維自告奮勇跟那個老隊員一起來找我。
維見我就笑:鬧什麽情緒?都要退隊了?
我說:學長,我打不上籃球,對院裡沒幫助,很慚愧。
維摟住我的肩膀,小聲說:別這樣,我懂。堅持下去,聽話。我等你給我傳球呢。
然後不由分說地突然往我身上套了件紅色的背心。
院隊的新隊服。16號。
維說:這是你的新隊服……別介意啊……
當時菜園的籃球比賽對於號碼的要求跟國際籃聯是一樣的,4到15號是正賽的12個隊員的號碼。其他號碼是沒法在正賽中出場的大名單隊員,其實就是陪練和備胎。
我苦笑。按說我該感激維來挽留我的,但是這隊服,客觀上給我火上澆油。
我又回到了隊裡。看到了大傻的新隊服。鮮紅的顏色,布料很好,14號。
14號是大傻哥哥的號碼,所以他也選擇了14號。
大傻的哥哥是菜園的老校友,校隊的主力中鋒,傳奇人物。水平高出這時的大傻很多。
大傻剛來學校,打球時候穿的就是他哥哥給他的校隊14號隊服。畢業的校友但凡跟籃球沾邊都認識這件隊服,大傻就很自豪地跟人說,那是我哥哥。
一兩年之後,他自己的14號球衣光芒蓋過了哥哥的。
哲的新隊服是23號,籃球之神的號碼。看上去厲害極了,但是跟我的16號一樣,不屬於4到15,沒法上場。
我的情緒依舊低落,為自己確定無法打今年的聯賽。
但是訓練依舊刻苦。
臨近聯賽,各院之間開始安排各種訓練賽、熱身賽。這種比賽我跟哲倒是能打。
大傻已經是鐵定的主力。這個強大的大一新生站在球場上,依然如打班級比賽一樣威風凜凜。
大傻好象有種與生俱來的韌勁和野性,遇弱很強,遇強更強。所以,他在球場上的鋒芒絲毫沒有因為比賽水平的提高而被掩蓋或者削弱,反而更加星光四射了。
就是那個時候,大傻開始在菜園的球場上肆無忌憚地摧殘對方的籃下;就是那個時候,這個強壯的大男孩成為了菜園第一中鋒,直到現在。
大傻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為他得到別人的讚歎而發自內心地高興。
對於自己的境況又有掩飾不住的失落。
在我們兩個人說了算的球隊中,大傻從來都貼心地讓我當隊長,對別人說我才是核心,自己只是角色球員,苦力。
我有個多好的朋友啊。粗枝大葉的傻大個總是能夠感受到我的情緒,總是願意把自己能夠出讓的給我。
維是無可爭議的核心。進攻的時候球都是先交到他手中的。
教練卻說小個子隊長是核心。而我覺得他唯一的作用就是把球帶到前場交給維。運球還說得過去。
斯伯丁的陣容看上去很強大。連打不上球的16號和23號去別的學院都是核心。
我實在弄不明白他們去年怎麽會倒數第一的。那時候沒有大傻,但是維已經在了啊!
這個球隊強大與否,與我何乾?說是我的球隊都勉強。
我的自尊告訴我:放棄吧,脫下16號隊服,走!
這個聲音無比誘人。
但是另外一個聲音又堅定地在我意識的更深處鳴響:別放棄!人可以對你不公平,但是籃球對每個人是公平的!這是你的情結,你的生命,怎麽可以因一時的屈辱而放棄?
人可以對我不公平,但是籃球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
那麽我終究會證明自己。這一年浪費的光陰,我要拿回來。
給我屈辱的人之所以能夠給我屈辱並不是因為他們比我高高在上,而是因為我對籃球的執著。我默默承受屈辱是因為我離不開籃球。如果沒有籃球,那些人在我眼裡不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