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我要打籃球
小管家婆來找我說:大傻為籃球分心太多了。離考研近了,讓他專心複習吧。反正現在球隊很強,有全省頭號球星,沒那麽依賴大傻。
我知道,大傻不好意思親自來跟我說。
我能說什麽?一定要打籃球,耽誤考研無所謂?我們是學生,是大四學生,是當前中國就業寒流下的學生,是花著父母血汗錢上了十六年學的學生。
我說:“行。”
小管家婆流淚了,她說:“對不起。原諒我自私一次。我也想看他打籃球,想看你們奪冠,但是奪冠後呢?人生還長,我們甚至都沒踏上社會的路。以後還能打籃球,但是人生的大考,不等人啊。我們為了複習和打球的事兒天天吵架,你也不能忍,對麽?”
我說:“懂。他後面不用來了。也不用找我。奪冠後我去找你們。”
四年來,頭一次,我要完全不依賴大傻走下去了。
沒有大傻後的第一個對手就是威爾勝。
賽前準備,我重新布置了戰術,讓胖龍頂替大傻打中鋒。
威爾勝也得到了大傻不出戰的消息,但是他們卻不振奮,甚至是有些失落,嫌復仇不過癮。
半決賽,火車頭對威爾勝。
球館裡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我看到威爾勝在熱身,心裡盤算著怎麽對付黑塔。最頭疼的是,他們小前鋒位置上有個201公分的新人洋,能跑能跳能搶,再加上胖眼鏡……這前場的高度和運動能力實在駭人。他們似乎壓根不用針對我們訓練,光是高度就壓死我們。
放在以前,我不會有這樣的憂慮。
我跟猩猩閑聊了一會,我認真地問他:誰贏?
他說:我們。
我說:賭一頓飯。
他說:行。
萬眾矚目的這場比賽,就在一種空前壓抑凝重的氣氛中開始了。
開場第一個回合的進攻都沒打成,看得出來都有些緊張。
第二個回合,瑞零度角中投命中。
然後對方大衛拋投得分。緊接著,大衛又是快攻上籃,投中並造成猴子犯規,打成了三分。
胖龍在籃下被黑塔蓋帽,這邊洋面對防守命中三分。
2:8,我們落後。
對方前場的高度優勢壓迫過來,我們的防守吃緊,比分丟得很快。
好在我們這邊投籃是正常的。才沒有被迅速拉開。
但是都能看出端倪:威爾勝的投籃點比我們近,比投籃的話,整場下來他們一定比我們穩定,命中率比我們高。我們這邊投手成堆,但是沒了內線的大軸,投籃效率就難以保障,只有靠我的個人能力給他們創造空間。
這麽單一而搏命地打,我們能撐多久?
尋常對手就不用怕的,但這是威爾勝。
第一節結束,我們以24:35落後。
我下場的時候卻看到了正在熱身的大傻!我們都愣住了。
大傻笑笑說:“隊長,下半場上秘密武器吧!”
隊友歡呼起來。
大傻悄悄告訴我:自己以分手要挾,來打最後兩場比賽。
我說:“你回去。”
大傻說:“不!我要打!”
我說:“我不讓你上!”
大傻說:“我要上!”
他說:“大學最後兩場聯賽了,我想打!考研重要,但不差這點時間!我能考上,放心吧!我平常什麽事都聽她的,這次我想聽自己的!”
我大吼起來:“分手怎辦!”
大傻也吼:“拉倒!”
我們兩個憤怒地對視,
震得全場鴉雀無聲,驚異地看著我倆。所有人都知道我倆的關系,沒人敢上來勸。 我們倆還在固執地對視。小管家婆和蓓蓓來到我們身邊。
小管家婆對我說:“讓他打吧。我不分手。至少現在不。”
我對大傻說:“上場。”
第二節,大傻站在了球場上。這是他在菜園第一次以替補身份出場。
然後我就發現,大一那個認真的大傻變本加厲地回來了。
他開始像一個想證明自己的新生一樣在內線橫行。籃板、蓋帽、強攻,我熟悉的大傻,久違了!
他幾乎是帶著激怒在打球,也不知道是不是憤怒於小管家婆剛說的話。
對方三個大個,開始收緊防線,以大傻為中心合圍,但是他們搶不到籃板了。籃板一落下來立刻就被大傻牢牢捏住。
在三個人的包夾下,大傻愣是能把自己龐大的身軀神展開來,一柱擎天地去拿籃板。三個明星級球員的包圍圈奈何不了大傻,只能眼睜睜抬頭看著,起跳之後只能摸到大傻的胳膊肘,硬往他身上衝撞的結果是被硬生生彈回來。
除了能力,還有氣場。
黑塔好不容易拿下個籃板,大傻擋在他面前張開手臂防止他發動快攻。黑塔下意識用自己寬闊有力的肩膀往大傻胸口一撞,隨即怒目圓睜。這是一個非籃球動作的挑釁。
大傻立即倒地。裁判判罰黑塔進攻犯規。
大二之後的大傻沒被人這麽挑釁過。
球留在了前場。大傻籃下持球硬扛黑塔,突然暴起,跟黑塔身體緊貼,隔著黑塔的雙臂,雙手把球砸進籃筐。黑塔摔倒在地,同時被判阻擋犯規。
大傻落地,同樣怒目向地上的黑塔。然後輕蔑地走向罰球線。
從那個球開始,我相信我們能贏。
此後無論過程多麽困難,局面有多凶險,包括終場前我們大比分落後,我贏球的信念也沒動搖過。
大傻回來後我們的得分效率上去了,這一節的得分難分難解一直咬住,和我們場上雙方隊員一樣。撕咬。猩猩開始親自防我。但是受累於第一節挖坑太大,我們的分差依然跟第一節結束時差不多。
離上半場比賽結束還有6秒,我們還是落後11分。
威爾勝學院進攻到前場。組織後衛大衛橫傳球,我從罰球線突然躥到弧頂,一掌斷下球拍向我們的前場。我拔腿就追。這個球進,上半場我們就僅落後個位數。
我越過中線剛追上球,發現大一新生洋還沒來得及到他們前場,所以他剛好擋在我面前。威爾勝學院所有隊員、教練、觀眾齊聲衝他喊:“犯規!!!”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情況下防守者孤立無援地面對我時只有犯規。
我依然全速奔跑,追上球並控制住的瞬間,腳下隨意地錯出一個“歐洲步”,那個稚嫩的大個子失去重心坐在了地上,但他下意識伸長腿,絆倒了全速的我。
我一下平飛出去,落地打了幾個滾,撞在場邊凳子上。驚呼四起,人們聚攏過來。
不能動。
我一點點感受身上的每個部位,確定右腿膝蓋碰撞地面,左手背在地面上擦破, 左手腕崴了一下。疼。
完了。這是我的投籃手和發力腳。我心裡一片黑暗。
我翻身慢慢坐起來。隊友和對手都到了我跟前。威爾勝學院的所有隊員下意識地把肇事者擋在身後。衝我下意識惡意犯規的洋不知所措,嚇壞了。甚至沒敢上來跟我道歉。
那時候的我在這個學校的球場上已經是不能冒犯的人。
我爬起來,面無表情地看向裁判。
違體犯規,兩罰一擲。但上半場時間已經走完,所以只有兩罰。
我走向場下。
這時洋才湊上來對我說:“學長對不起,我……”
我輕輕地用拳頭撞擊他的胸口。
負責醫療的女生給我簡單包扎止血後,我走上球場,站在了罰球線。全體球員退場,留我一個人在場上執行罰球。
我站在罰球線上,接過裁判遞來的球。一低頭,發現左手上的繃帶染紅了。膝蓋和左手腕疼得入骨。
全場鴉雀無聲,都在看我。
我抬頭看籃筐,用我受傷的左手,出手。我並不知道我的左手腕傷到什麽程度,影響不影響投籃。
球以我最熟悉也最放心的弧線和轉速飛行,空心命中。場下爆炸出歡呼。
我的手腕可以投籃。所以我徹底平靜了,隨手罰中第二球。
這年的聯賽開賽至今,我所有的罰球全部命中,包括這場的11罰11中。
這年的聯賽我總共也就投丟了兩個罰球。然而這兩個罰球成了這部小說的由來,也成為了我青春裡殘缺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