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並肩戰鬥
上半場落後9分結束。比分差距並不誇張,沒有越過10分這個讓人慌張的坎兒。
我繞開所有人的誇獎和關切,獨自坐在更衣室的角落。冷汗突然冒出來,我的牙關開始咬緊。右膝蓋鑽心地疼,我確定骨頭出了問題。
我接下來的比賽打不了怎麽辦?我的隊友很優秀,但是沒我真的不行。
大傻撥開人群湊到我旁邊。
他仔細地檢查了我的手和腿,壓低聲音問我:“要緊麽?”
果然,只有他知道我有問題。憑一個優秀運動員的經驗,憑他對我的了解。
我閉上眼睛,點了下頭。
大傻聲音更低:“還能上麽?”
我依然閉眼,點了下頭。
大傻突然嘿嘿笑了,聲音提高了,甚至有些高興。他說:“行了吧!這點傷對你算什麽呀?你呀,好好歇會兒,下半場堅持吧你,我才不心疼你!野人!”
我睜開眼睛,對視著大傻,點了下頭。
大傻的聲音又低,他的臉上突然燃燒起了反性格的熱切,他幾乎是在懇求我:
“對不起,我之前想放棄球隊,我錯了!我們下半場得好好打呀!要是別的比賽下半場肯定不讓你上了!但是這場你得堅持啊,不然我們就止步這裡了!沒你不行!
“我們打到這裡不容易,我們不能輸給他們啊,難道讓他們兌現復仇計劃,踩著火車頭奪冠?要奪冠的是我們啊!這是你和我的大學時光裡最後一次聯賽,我想要最後一個冠軍!哪怕不考研我也想要冠軍!”
四年了,我第一次目睹這個傻大個用嘴表達自己深埋的情感。
他愛籃球。哪怕被女朋友強行拽走備考,他心裡都沒有放棄過籃球、籃球隊,從未試圖遠離跟我的友誼和默契。所以,他寧可分手也要回來打球。
有過糾結彷徨又如何,我們才多大年紀?我難道沒有顧慮重重心不在焉的時候?
青春哪有錯?
我看著他,一字字說:“我們不會停在這裡。我還拿得起球,所以不會輸給手下敗將。哪怕他們是今年的夢之隊。”
大傻突然躥起來吼,把周圍人嚇了一跳:“滾他的!這個學校的球場上,只要沒有咱倆,誰敢稱夢之隊!做夢隊!有了咱倆的球隊才不可戰勝!咱倆在一起輸過麽?這一場也是一樣!”
我慢慢站起來,高高舉起手掌。
大傻把自己巨大的手掌拍過來,重重一擊。
這是球場上我倆的儀式。只要我倆通過配合進球,就是這麽雙掌重擊。
兩隻手掌,一隻粗壯黝黑,一隻帶血。
盡在不言中。
大傻,我永遠的搭檔。
下半場對抗更激烈。威爾勝學院有意識增加身體對抗,加快比賽節奏,逼我們奔跑、碰撞。
我們的控衛猴子嚴密盯防對方的頭號得分手,我的高中校隊隊友,猩猩。那場比賽的猩猩自大一起史無前例地隻得了11分。而這年聯賽他場均26分,得分榜上僅在我之後。
猴子,我的小兄弟,這年聯賽的最佳防守球員,他堅持一個人防守猩猩並不辱使命,沒他我們贏不了。
大傻不再罰球線策應,不再中投,而是兩腳生根地背對籃筐,高舉手臂扯著嗓子要球,每個球他都喊給我!尤其是我一接球,他就一定衝我喊:“給我!”甚至會不合戰術要求地來到我所在的強側,強行跟我要球。
他是惦記我的傷勢,
要代替我承擔進攻的重任而讓我在激烈對抗中稍事喘息。而他自己,則要和對方兩個甚至三個防守者對抗。 我認識他的第一天他就是這麽打球的。
我不想這麽懦弱地靠大傻,但我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進攻心有余力不足,只能零碎進幾個中投,防守完全跟不上對手的腳步。威爾勝學院發現了這一點後,專從我這裡突破,我只有犯規,送上一次次罰球,讓自己一步步陷入犯規危機。
在對手又一次罰球的間隙,大傻悄悄對我說:別再犯規了,你得留到最後打決勝球。放他們進來!籃下有我!
又一次,洋突破了我。大傻在我身後高喊:“放他進來!”
我收回下意識去犯規的手,眼看著個頭和大傻差不多高的洋直衝我們的籃下,高高跳起,抄手投籃。以他的高度和爆發力,平常他一定扣籃了,這次是忌憚了大傻的傳奇威名,沒敢造次。
大傻一聲大喝,更高更快地彈起,用一個排球重扣的姿勢,重重地把球拍得直飛出對面底線。
整個球場震動了!所有我們的觀眾和中立的觀眾都在叫著大傻的名字。
大傻衝威爾勝學院的人吼:“來啊!衝我來!我在這裡!”
威爾勝沒人回應。
下一次進攻,威爾勝學院換了大衛突進去,他沒敢選擇上籃,而是急停跳投。球又一次被及時、準確出擊的大傻一巴掌拍到了觀眾席上。
我們的籃下,令人窒息,令人恐懼。這裡已經神聖不可侵犯。
因為站在油漆區裡的是這個學校籃下的王者,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你輕視他狀態差,你輕視他出工不出力,但只要他想,他就能統治這裡。
夢回大一。我和大傻不是什麽第一中鋒、第一後衛,不是MVP,不是得分王、籃板王,我們只是兩個穿著簇新球衣的靦腆新生。我甚至只能穿編外的16號球衣。
16號變回了熟悉的10號,14號還是14號。
這一刻,我們還是什麽明星麽?只是並肩戰鬥的兄弟。
威爾勝學院的進攻開始迷茫。連續幾次打內線的戰術都在天神般的大傻的籠罩下無功而返,漫無目的的傳球導致失誤增多。靠著大傻一個人在籃下的震懾力,我們的防守重新好轉起來。
比分終於在第四節一開始隨著大傻一次雙手暴扣追上了。
然而比分膠著了兩分鍾之後,我們又一個危機被對方兌現了。
體力,臨界。
大傻的體力,寸步不離盯防這個學校最危險的射手的猴子的體力,我的體力。
我感覺自己隨時會窒息,我不敢接球了。
我們的失誤增多。
握有體力優勢的威爾勝學院針對我們刻苦訓練一年的“復仇計劃”的體力、戰術素養在下半場的後半段顯示出來。他們連續利用我們的體力劣勢和失誤快攻、轉換得分。比分又拉開了。
比賽行將結束。
事後好多現場觀眾說,看到比賽剩不到兩分鍾威爾勝領先9分,就不忍再看或者不必再看了。
兩分鍾,9分。對於業余比賽來說太多了。
我們叫了暫停。大傻問我:“怎麽辦?”
我看著他,問:“放棄麽?”
他說:“不!”
我說:“那就不會輸。把球給我。”
比賽重新開始。我們進攻。這是我的時間了。
到前場,我接球,所有隊友散開。頑皮的猴子甚至抱起了膀子,做出了不打算接球的胸有成竹樣子。
對方知道我受傷且體力不支,竟然真的只派一個人防守我。
膝蓋還是疼。但是感謝大傻替我省下的最後幾個球的體力。
我一個動作就突破了面前的大衛。這是我下半場第一次突破。
對方沒有想到。籃下補防的猩猩只有犯規。
兩個罰球,空心。
那時候的我對自己的罰球自信到了無以複加。無論什麽情況,只要站在罰球線上,就知道要得分了。
威爾勝學院的人在罰球間隙快速溝通,猩猩指揮隊友:恢復常規防守,兩個人夾擊他!
我衝他笑:兩個夠麽?你親自來吧。
他不敢,因為他犯規4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