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終結者
哲的十四個三分是這屆聯賽起勁最耀眼的個人表演,然而美中不足的是,那是小組賽,比賽壓力和對手實力跟決賽不能比。那麽他的表現竟然不是那一年的最佳個人表現。
接下來出現的場景,永載菜園籃球史。
又是8號。但不是哲,是威爾勝學院的8號。猩猩,我的高中同學、隊友。
他此前一直打第六人,表現只能說還行,防守出色,進攻端出手機會很少。
這個防守者就此開始了他比哲有過之無不及、滅絕人性的投籃表演,與哲的三分球不同,他表演的是中投。
一個進攻技術一般的防守者,突然成了最無解的進攻者。解釋不通。如果說是手感好、狀態好,不可能在嚴防下持續到那麽長的時間段。
那場震爍古今的獨舞奠定了猩猩從此之後在威爾勝學院的進攻核心地位。第六人直接成了支柱。
直到現在我回想當時的場景,都會被硬生生拉回當時那個亦真亦幻的場景,複製當時的透不過氣。
威爾勝的核心軍表現並不好,雖然技術統計上依然是二十來分。後來我跟他聊過,他說他當時腳有傷,不敢特別發力,而且自己大三了,忙學業的同時還在嘗試創業,已經無暇打籃球。後來是領導做工作才去院隊訓練,但是訓練並不系統,狀態不好也是自然的。
“師弟,我們是大學生,現在就業前景不好。我們得早為自己打算。我也熱愛籃球,但是我們不是職業球員,只是學生。”
軍師兄後來創業成功,身家幾億。經常邀約我們去家裡打籃球,但是他已經找不回當年的勇猛了。
面對維的突然爆發,軍的表現一下被壓製了,對不上了。而他的移動開始緩慢,體力出現了問題。
教練不得不換下他,換上了猩猩。
猩猩上場接球就是一個左側零度角的中投。
正常分,防守!
維那那邊飄了一個,恢復原有分差。
下一個回合,猩猩依然是同樣位置、同樣出手方式,中投得分。
再下一個回合,還是。
再下一個回合,還是。
一發不可收拾。跟我印象中迥然不同的猩猩就此成為了一個怪物,一個只會用一個動作投籃的精密機器。
雙方進攻有來有往,斯伯丁間或有一兩個不進,但是威爾勝這邊全進。所以比分拉近了。
斯伯丁那邊大傻和維都在進球,威爾勝這邊只有一個人在進球。每個球都是同樣位置、同樣動作。
他就是一個動作。威爾勝學院也就是一個進攻套路。
這個神奇的動作是這樣的:
球打到前場,交給左側四十五度角的他,他接球,並不管面前的防守者,自顧自沉腰三威脅,先向右一閃做個假動作,然後立即起步向左運球向底線切,隻運兩步到了離籃將近五米的零度角,急停,高高躍起,身子後仰,很不規范地地把球遠遠放在腦後,甩空心球一般把球彈射出去,投籃。
一個很詭異的細節:每個球都是空心,且幾乎不大面積擦動籃網,不聲不響就穿過籃筐了。落點精確得可怕。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投籃動作。他之前的動作不是這樣的,很標準。
把球放在腦後的好處是加上他優秀的彈跳、大幅度的後仰,這是極難封蓋的。壞處顯而易見:這不是正確的投籃姿勢,靠手臂從後向前甩動投籃沒法做到力從地起,
也很難精確控制球的線路。 那為什麽還這麽準?只能是刻苦訓練,讓肌肉記憶精確到毫發。
猩猩後來告訴我,這一年時間,自己放棄了其他進攻技術,就練這個。之前沒怎麽展示是舍不得提前暴露。
“這就是用來對付你們的。”
後來,當我那個瀟灑的直臂跳投聞名全省的時候,經常有人拿猩猩這個異曲同工的怪異跳投動作跟我對比,問我誰的更有效,更難封蓋?
封蓋難度是差不多的,猩猩這個動作出手點比我靠後,但我彈跳比他高,離地高度更高。更有效的應該還是我吧,因為我的投籃動作依然是規范的正道,所以命中率能長久地穩定。而事實證明,猩猩這個動作雖然苦練到一定境界了,但是偏離正道就失去了穩定性,在喜遇手感爆棚的決賽上能一鳴驚人,此後兩年的比賽就大起大落,零敲碎打,偶爾靈光乍現,天降殺神。
後話不提,我們眼下正倒霉。
斯伯丁自然早就重視他了,然而沒用。
猩猩完全不管面前防守他的人是誰,什麽移動速度什麽高度,也不管防守者的反應和動作,也不考慮籃板和隊友的跑位,就這麽堅決、這麽自信地出手!
威爾勝學院也不再管斯伯丁學院怎麽防守,到前場,給他,然後四個人傻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隊友一個人打對方五個人。
斯伯丁學院暫停,布置人重點盯防他。
暫停結束,猩猩繼續用那個動作進球。
再暫停,換人盯防。
暫停結束,猩猩繼續用那個動作進球。
教練在場邊高喊讓維親自去盯防猩猩。維站到了猩猩面前。
猩猩繼續用那個動作進球。
第三節節間休息,我們松了口氣,認為他的狀態該斷一斷了。
第四節開場,猩猩繼續用那個動作進球。
……
連續二十次進攻,除了有三個沒投進的,就是十七個一模一樣的進球。十七個聽不到籃球劃過球網聲音的鬼魅進球。
到了第四節接近一半,猩猩在不到一節的時間裡,包攬了全隊全部出手和得分,連續得到38分,因為其中有四個2+1。猩猩的加罰也是彈無虛發。比分不但追上而且反超了10分。
即使我們跟上去犯規,無論怎麽犯規,他出手的球也依然是穩穩地進筐。即使維親自去防,也無濟於事。
這個事情不光可以載入菜園籃球史冊,幾乎可以入選菜園大歷史。
我第一次發現維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危機。前所未有的危機!
難道就這樣看著他投下去?看著他在決賽上一個人埋葬我們的球隊?
我突然跑到教練面前,跟他說:“教練,讓我上場。”
這場比賽之前我沒有上過,哲也沒上過。教練說,重要比賽,能不換人就不換人。
教練乜斜了我一眼說:沒看這會兒正是緊要關頭,哪兒敢換人?
我說:8號是我的高中同學、隊友,我們形影不離地打球,我了解他,我能防住他!讓我上吧。
我不是為了上場打球,我是真的怎麽防住他。當時菜園的球場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事實上後來假期一道回老家後我跟猩猩單挑過,他這個動作沒法戰勝我的防守。
在那個時候,我會不顧尊嚴地跟教練要求上場。
這時候的要求上場已經不是以前的渴望展示自己了。
而是我和我的球隊身臨其境危機當中,我的球隊行將危難,我們得拯救球隊!
是的,斯伯丁學院,是我的球隊。
我曾經深深地厭惡在籃球隊的每一天,我曾經以為我對這支球隊沒什麽感情,因為它對不起我的付出。即便是今年陰差陽錯能夠上場打球,這種暗淡的存在感也依然沒有好轉。
但是,到了這個時刻,到了決戰的關頭,到了生死存亡的節點,我作為一個籃球人的本能和榮譽感,我刻在血脈裡的集體意識徹底蘇醒了——我不能讓我的球隊就這樣滅亡,我得為它的生存做點什麽!
這種從小接受訓練、教育生成的潛意識也許會被平常的挫折、低落暫時掩蓋,但那是根植於心中的信念!我學習籃球的第一天起,就在心裡生根。
這是每個真正熱愛籃球的人心中都有而且堅不可摧的。
如果說當時是靈光乍現的復活,那麽這信念在我身上徹底升華是在我最後一年的菜園聯賽裡。
我再次跟教練強調:“教練,我要求上場!我要求為了我們的球隊上場!”
兵哥趕緊附和:“讓他上吧!我覺得行!”
教練被我的反常舉動驚得愣了一下,他知道我不喜歡他,所以他一直不喜歡我。我們之間之前是沒交流的。
他不再乜斜,鄭重看了我一會兒,似乎也在糾結。但最終說出的是:“等等吧。”
就不再看我。而是出神地看球場上的危難局面。
我不再說什麽,坐回替補席。
場上,在猩猩進攻的同時,幸而斯伯丁學院這邊進攻也高了起來,比分才沒有被繼續拉開。
但比分反映不了問題。
猩猩神怪附身般的表現,已經震懾到了斯伯丁學院每一個人。每個人的心裡,都會有不同程度的恐懼。猩猩只要接球,我們這邊的觀眾就是驚呼,而場上場下隊員的神情就開始慌張,動作開始僵硬、畏怯。
這樣打下去的話,我們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