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得分後衛

　　回到宿舍，我站到穿衣鏡前看自己穿著9號球衣的樣子，總覺得和自己過去穿著球衣的形象有點重合不起來。

　　第二天，大傻很早敲床叫我訓練。雖然天天都見他，但是看到穿著隊服等我的大傻，我突然有了種久違的感覺。

　　球館居然只有兵哥一個人。

　　那幫子大三大四的都沒有來呢，哲也沒來。

　　之前的訓練對紀律要求並不嚴，遲到早退缺勤是常事。

　　我們兩個就先跟兵哥說了會話，他問了我們一些去年的情況和我們倆的一些情況。

　　兵哥先叫我們熱身。

　　然後他居然叫我們倆一打一。

　　我和大傻一打一，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是我明白，這是在考察我們的基本功、技術特點，以前上體校的時候，教練都是這樣考察自己不了解的隊員的。

　　說起體校，我跟兵哥私下裡已經聊過這層淵源了，彼此關系似乎又近了一步。

　　我和大傻一打一應該看著就挺滑稽。結果是我防不住他，他也防不住我。

　　兵哥饒有興致地看，也沒說什麽。

　　遲到二十分鍾後，隊員才陸續來差不多。兵哥批評了他們不按時，說總共三次，除名！誰也不行。

　　然後兵哥指著我:你，每天早上去叫他們！

　　我也就答應了。從此後每天的訓練都是我去叫他們，一直到比賽。

　　又過了老半天，小個子隊長也來了，他卻是一身休閑的打扮。

　　昨天開動員會的時候，他說他今年大四了(，各種事情比較忙，就不當隊長了，要求讓位給別人。自然是隊員挽留他，系領導也挽留。他只有“勉為其難”繼續幹了。

　　他說他今年不一定上了，機會讓給新人。結果是系裡同意他可以不參加訓練。我覺得這才是他的目的。

　　於是今年的訓練，他每天早上都來，卻是象領導一樣巡視，自己並不乾。

　　到打比賽的時候，有幾場不太重要的比賽他還真的沒上。不過一旦到了領導觀戰的重要比賽，他總是義不容辭地披掛上陣了，一身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英雄氣概。

　　我比較反感這人的一點是:戲多。

　　你打球就打球，別像演話劇一樣，也別意淫自己是什麽英模人物，總是打幾個回合就假裝受傷並不下火線帶傷拚搏，一到暫停，又是冰袋又是雲南白藥，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領導面前，敷得咬牙切齒，噴得烏煙瘴氣。

　　一向不得罪人的大傻都忍不住笑著對我說:弄得真跟帶傷作戰一樣。平常咱訓練的時候他經常去踢足球，生龍活虎的。

　　大二這年的訓練在我的記憶裡是濃墨重彩的一筆。雖然時間和大一大三大四的長度一致，但總感覺那段時期發生的事情和我的心理變化特別多。

　　這個時期在我的大學生活裡很厚重。

　　兵哥帶我們訓練，我覺得跟他訓練很起勁，很有動力。

　　倒不是他一開始就覺得我可以被重用，而是我覺得他在專業而細心地觀察每個隊員的特點和狀態，每個隊員每天的訓練、每一個表現細節，他都能看得見、記得住。對你表現好的地方，他誇獎;表現不好的地方，他訓斥。並不分人。

　　即使是訓斥，他也是想你往好的方面進步，希望在比賽的時候用得著你。

　　他的做法能讓每個人都看到希望，知道自己無論水平有沒有得到認可，而自己的付出卻都被承認和記錄。

　　我並不是強求自己一開始就被重視、重用，只是期望我的努力被人看得見，知道我在為我喜歡的東西付出著，這就夠了。只要給我表現的機會，這就夠了。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最後我還不能夠上場打比賽，那麽原因就一定出在我自己身上，我只會心平氣和地接受。

　　所以剛開始訓練的那段時間我的心情很好。

　　隊長經常跟去年一樣讓我抱衣服、撿球、當陪練，我泰然處之。因為這些事情是我作為一個資歷最淺、地位最低的隊員該乾的。這個我特別能理解、能接受。何況之前我無論在哪個球隊，一開始都是處於最低層的，這些是必須要乾的。

　　之前所有球隊，我無一例都是逐步被認可、被信任，最終熬到了核心地位。

　　我不是天才，不是那種一開始就能得到認可和優待的球員。

　　菜園在每年這段時間的籃球訓練期間，各學院之間是經常打練習賽的，一般都是每天訓練到最後，邀請個學院打場練習賽，考察近段的訓練效果、磨合陣容，順便了解對手。

　　隊長還是不怎麽讓我上場，他安排隊裡另外兩個高年級的組織後衛輪換著上，只有兵哥點到我的時候或者院領導來觀戰的時候才讓我上。

　　兵哥雖然是教練，但他畢竟是剛來，各人情況以及隊裡關系他並不了解，所以這種事情隊長有很大的話語權。

　　我並不喜歡這個隊長，但是實話實話，我跟他沒有過節。我不是個低情商的傻子。

　　所以我一直都不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對我:難道我在隊長眼裡真的這麽不堪用?即使他覺得我水平不夠，也不至於練習賽都不讓我打吧?要知道，這樣的比賽本來就是考察隊員的啊，我打不好不是正好有理由踢我出去?

　　如果他覺得我根本沒資格入選院隊的話，那乾脆趕我走多好?

　　其他學院的一些球友對此奇怪，會問我為什麽不讓你上，我覺得上場那些不如你啊。

　　我也奇怪。

　　現在想想，我大概是明白了:人情。

　　我跟隊長無冤無仇，他確實沒必要針對我。但是在都想打比賽的時候，就得照顧關系更好的高年級或者經常請他吃飯的人。沒趕我走很容易想明白:王書記和兵哥。

　　我之前一直覺得，籃球是競技運動，就是水平。然而，區區一個大學籃球，就教了我做人。

　　我也不後悔，我也不想改。應該不應該改有待商榷，但是，時間退回去，我也不會調整什麽言行。我就這個樣子，心思從來不在人際關系上，也不在任何把生活變得複雜的門道中。

　　籃球場上我更不想懂這些籃球以外的事情，我覺得這是對純淨的籃球的褻瀆。

　　我隻想打籃球，就這麽簡單。

　　開始訓練十多天后，有一次又打練習賽，兵哥看隊長仍然把我按在場下坐著，就跟隊長說:今天讓他上先發！你選的控衛還留著，讓他打得分後衛。

　　隊長說:教練，他畢竟是之前沒打過比賽的新人，對球隊的打法和比賽環境不一定適應，是不是讓他多觀摩幾場沉澱下思路和經驗?我這是為他好啊……而且咱學院也沒得分後衛這個位置啊……

　　兵哥擺擺手說:這樣的比賽不要緊，讓他上吧。聽我的。戰術也得豐富一下，改變一下。

　　隊長對我大喊:9號！上場！我讓你厚積薄發這麽久，別給我丟人！把我這些天良苦用心讓你在場邊觀摩、思考的東西用出來讓教練看看！

　　頭天晚上，訓練結束後人都走光了，我還在練幾個傳球的動作。兵哥就坐在場邊看著我練，也不說話。

　　一個多小時以後，兵哥叫停我說:歇歇吧。

　　我坐在他身邊喝水，兵哥問:你這麽刻苦為什麽?大學籃球，有那麽重要麽?

　　我說:兵哥，只要帶籃球倆字，我都會玩兒命！

　　兵哥突然問我:如果我讓你打先發得分後衛，有沒有信心?

　　我說:是跟大傻、維一起先發麽?

　　兵哥說:是。

　　我說:行。

　　我第一次跟大傻、維一起同時走上賽場，中圈站定。

　　維突然說:大傻，你這兩天不是膝蓋不舒服?下來，讓他跳球。

　　說罷拉下大傻，把我推到圈中時順勢小聲在我耳邊說:打你們班那個偷襲戰術，把球拍給我。

　　我比大傻摸高都高，跳球怎麽會輸?我遊刃有余地夠到球，立刻拍向前場籃下。維正好偷襲到位，接球瀟灑扣籃。

　　回防路上，維跟我擊掌。

　　這是我跟維第一次做隊友。

　　那場比賽讓所有觀戰者看到了另一層面上的斯伯丁學院:進攻戰術豐富了很多，進攻效率高了很多，防守的壓迫性和攻防轉換的能力也大幅提升。 www.uukanshu.net

　　因為一個之前沒打過正式比賽的新球員，大二的9號;

　　因為場上出現了斯伯丁學院歷史上從來沒出現過的一個位置得分後衛;

　　因為斯伯丁學院的先發得分後衛個人持球突破能力很強，斯伯丁學院打開防守缺口、吸引夾擊不再只是依靠大傻的強攻和維的持球單打。在我突破有效的時段裡，大傻甚至可以拉出籃下策應、中投，維甚至可以空位接球輕松跳投;而且我財院第一的控球能力也使得其他四人可以不用保護、接應我，而是自由輕松地跑位。遇到緊逼直接把球給我就行了;而在大傻和維主要持球的時段，我也可以接球投籃，我的準度依然是菜園第一。

　　下來後所有人都誇讚我，哲說我今天“吃藥”了，要拉我去醫務室尿檢;維說你再這樣我們今年都不上了，看你一人兒;隊長也衝我豎大拇指，說不錯。繼而強調自己的苦心培養得到了回報。

　　大傻沒有跟著眾人一起包圍我，只是在晚上睡覺前衝上鋪說了句:好好打，今年我來協助你。

　　事實證明兵哥的變陣、用人是專業的、有效的;事實證明，新增的這個得分後衛的位置是神來之筆。

　　從此以後，我被確認為練習賽的先發，上場時間越來越長，得到信任和讚許也越來越多，甚至有些學院開始夾擊我。我享受到了跟大傻、維一樣的重視。

　　有一次在校園裡，校報的記者截住我說要給我做專訪，我說我只是個新隊員，不值得采訪，校報記者說:別謙虛了！你就是斯伯丁未來的核心，也是校隊的熱門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