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獨自修行
聯賽結束後有一個星期,我除了每天早上的基本技術練習,沒有再去打籃球。
這天晚上月朗星稀,我忽然想打球了。就換了衣服,抱了籃球,獨自去了籃球場。當時是晚上十一點。
操場上很安靜,沒有一個人。擦黑能低像素地看見球場、標線和籃架。我喜歡的安靜環境。
無人觀看,無人喝彩,無人陪伴。沒有隊友,也沒有對手。只剩下一個我,一個籃球。整個大地都成了我的籃球場。
手中的球也看不太清楚,我就不看了。深呼吸,重重把球砸向地面,然後手提前在球彈起的軌跡上等著了。
籃球有力地一下下撞擊地面發出有質感而沉悶的砰通聲。楮紅色的圓球已經不是實體,已經和我的身體、我的意念融為一體。籃球成為我身體的延伸,成為我思維的有形端點。
比賽的時候,我不停地思考戰術、界線、規則、對手,而現在,我什麽都不用想,就是感知著籃球融入我身體的奇妙。
移動、轉身、變向……漸漸地,我忘記了是球隨著我在動還是我隨著球在動,或者我們都冥冥中被什麽招引著,不斷地運動。
這種感覺在比賽中也會有的。那就是運球過人的時候。
球和人是一體的,球是隨著身體動的,不會阻礙、延緩身體的任何動作。
當有了這種感覺的時候,我就清楚地知道,任何對手都不能阻止我帶球從他身邊過去。無論他的速度有多快,身體有多強壯。
不少籃球初學者以為,只要不把球運丟,速度起來就可以過人。這是錯的。
如果你的球不能和你的身體和手相協調,不能有效地隨著你的身體而動,那麽身體和球之間是互相拖累的,整個人也就無法隨心所欲地運動,動作受到了自己的牽製,過人就不容易了,一下就被防守者在規則內堵死了。
相對於投籃,我更喜歡球在自己手中前後左右地彈動卻無法逃離身體磁場的駕禦感。
在整個菜園,沒有人比我運球更好,沒有人比我對球的控制能力更強。
我和我的籃球一起運動著,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處身的環境。
我乾脆閉上了眼睛,憑著自己的感覺移動著,移動自己,移動籃球。
當我感覺心裡不寧定的時候,就喜歡獨自在夜裡靜靜地和籃球共處,共同思考,相濡以沫。
第二天我的心情通常會好起來,精神又會健旺起來。
第二天我的心情和精神頭果然好了很多。
從此後的每天晚上,我都等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去球場練球。
我開始集中精力錘煉自己的技術,磨練一些在比賽中用得著的招數。
我要在菜園打上球,就得重新給自己定位,甚至重塑自己。
菜園的比賽,囿於籃球理念和球員能力,個人持球突破的很少。這個我是會的,只是在院隊沒機會展示。
在院隊的陪練中隻把我當控球者和定點投手。
以後,我要做球場的突擊手。我要自己給自己創造得分的機會,還要給隊友創造得分機會。
跳投也需要改一改。出手速度和出手高度。
我要把自己的投籃出手變得更快,把出手點變得更高、更難封蓋,好在防守者面前給自己更多更好的投籃機會。而這樣的設定需要更大的手腕力量。
打籃球的人知道,投籃更多來自腿步的力量,想要把球舉高投籃,
腿部的力量就離得遠了。 好在我手腕的力量是夠的。
於是,我標志性的投籃就在這個時期形成了:不管是站立投籃還是跳投,都不屈膝,手臂伸到最直,整個身體和持球的手臂一條直線,並且後仰。
這是個沒法封蓋的投籃動作。
運球突破、急停跳投、還有罰球。
我想把自己訓練成一個全面的得分手、核心球員。
渴望成為球隊的核心。球隊的核心必須是能夠自己給自己還有隊友創造得分機會的人。
我渴望主宰自己的球隊,我渴望主宰比賽,我渴望以自己的能力摧毀防守。
我渴望得分。我對得分有一種無法遏製的欲望。
我不再是個高中時接受專業訓練的那個球員,訓練不再是我的必修課。沒有人再在我耳邊敦促:罰球200次,左右手上籃各100次,中投500個,三分200個,蒙眼運球半小時……
我也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和條件去進行那樣專業的訓練了。但是我在每個晚上還是要給自己訓練。
效果初成。
打野球的時候,旁人都驚奇著我技術風格的變化。他們都紛紛問我,為什麽我的投籃姿勢和以前不一樣了,為什麽比以前難封蓋了,為什麽我的突破沒法防了。
大傻也問我,為什麽以前你很少在大個面前出手,而現在你專挑在大個子?以前我手一張開你就投不出去了,而現在我怎麽蓋不住你了?
這個學期行將快結束的時候,菜園組織了一個以班級為單位的杯賽。各系推薦兩個班去打。我們班代表斯伯丁學院參加了這次比賽。
這比賽打了十來場,不是很重要,但是給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試驗場。
我打的依然是最不提倡得分的組織後衛位置。但是,我不怎麽傳球,自己進攻多。
得分原來這麽容易!誰也沒法阻止我輕松投籃。
比賽輕松奪冠,我的場均得分是38分。
我的隊友都奇怪於我現在吃人般的進攻欲望。
他們都把球讓給我來投。
從此後班裡的比賽,大傻的得分開始往我身上轉移。我們班的進攻核心也從他身上轉移到了我身上。漸漸地,球隊核心的地位也在往我身上轉移。
在這點上,大傻是主動變換角色的退讓。
當然也存在另外一個顯而易見原因:鶴立雞群的大傻對班級比賽提不起興趣。
有一場我記得比較清楚,那是對世達學院的一個班。
那場我的狀態爆棚,一拿到球,就感覺要進了。面前只有一個人防守的時候,我基本感覺不到防守的壓力,就是大傻下來後說我的:目中無人。
那場比賽,班隊的兄弟把所有的球都傳給我。他們不但不埋怨我“獨”,還在場上給我喝彩。
我的突破上籃要麽直接得分,要麽造成犯規罰球,還是百發百中的得分。那個菜園沒有出現過的中投姿勢是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的。就連我投得不多的三分球,那一場也是6投6中。
我最後得了64分。創造了菜園班隊比賽的個人得分記錄。
這個記錄迄今還在,沒有被人刷新過,包括我自己。後來我在班隊的比賽中沒有特別賣力。
我沒有忘形。我知道是因為我的所有隊友在支持,是因為我的朋友大傻的謙讓。
我永遠感激他們。他們讓我找到了在別處失落的東西。
大學裡打球的樂趣,其實是來自和自己一起打球的人。正是有了這些人,籃球才變得生動起來,成為一個連接和拉近人與人關系的契機,而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運動。
我們都不是職業球員,勝負遠沒有打球的樂趣來得讓人興奮。
畢業很多年了,球友比同班同學親。
我的大一生活結束了。大學的四分之一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