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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鬥,九十九》第18章 小師弟,大師兄?
  在秋日的第一場雨中,呂昌帶著陸登來到了東都汴京。

  城門口早已經有幾個紅衣烏紗帽的官員冒著雨等在那邊了。那是迎接皇帝趙佶的,跟他們可沒有關系。原因很簡單,皇帝這一個月一走,那些政事就沒人處理了,在禦書房裡層層疊疊地堆了老高。

  本來趙佶已經把事情托付給了宰相王黼和李邦彥,但李邦彥卻是個風流人物,自稱“浪子宰相”,整日和那些歷代進士吟詩作對,哪裡肯管事?趙佶愛其文才,加上李邦彥又確實擅長奉承,竟然把趙佶哄得龍顏大悅,再加上王黼的保舉,竟然是讓他當了個輔相,可他哪裡會治國?於是權柄盡歸左相王黼。那王黼本身到是有點能力,當初蔡京辭官,王黼順應人心,一反蔡京所為,罷方田,毀辟雍、醫、算學,合並修會要、六典各機構,裁汰冗官,對遠郡使、橫班官的俸祿減半,茶鹽鈔法不再比較,對富戶的科抑一律蠲除,天下人都稱他是賢相。

  但如今趙佶不在,王黼處理一些小事還可以自己掂量著來,但有些事,沒有皇帝的首肯,給他十個膽子都不敢亂來啊。

  比如,北邊太行山上的山賊王善搭上了金國作亂,又比如,去征討方臘的童貫初戰便吃了個大虧,上書要錢糧,給不給,給多少,這都是問題啊,擅自決斷,那叫僭越,是要掉腦袋的。王黼已經幾天沒合眼了,終於聽說陛下要回來了,一大早就帶著李邦彥張邦昌一眾黨羽過來迎駕。他也是個人精,知道自己的主上是個疲軟性子,做事能拖就拖那種,就命令眾人都不許打傘,給我淋雨。這樣一來,見到大臣們這麽盡心盡力還合規矩,看到大臣們一個個落湯雞一樣在雨中瑟瑟發抖的樣子,趙佶哪裡還好意思推脫政事?

  所以,看到在雨中垂手拱立的眾人,趙佶頓時感覺頭疼了起來。“這老頭,又給我來這一套。”趙佶扶著額頭,顯然不是第一次了。他可沒那個膽量裝沒看到不在意然後自顧自瀟灑,那是要被後世史官戳脊梁骨的。

  於是乎,在一番聞者落淚聽者傷心的君臣之間情深意切的對話後,趙佶一副深受感動躊躇滿志的樣子命人起駕回宮,王黼一行人身體顫抖著跪伏在地上一副病了很久的樣子,用顫巍巍的聲音高呼“陛下英明。”末了李邦彥還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趙佶聽到腳下差點一個踉蹌,王黼向李邦彥投去了讚許的目光。李邦彥最後還上前稟告:“微臣近日日夜操勞,神思疲憊,以致於偶感風寒,懇請陛下準許臣休沐幾日。”這卻是完全為自己謀福利了。趙佶哪裡會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麽?但面子還是要給的,畢竟某種程度來說李邦彥的脾性和自己還是很相似的。這回,連王黼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但二人私交還不錯,也就由他去。

  於是李邦彥得到了三日假期。

  於是當晚趙佶從宮中溜出來找樂子時,青樓裡的歌女唱的幾首新詞頗有意趣,趙佶聽得很開心,便問:“此詞系何人所作?”

  “回稟陛下,此詞乃是浪人宰相李大人所作。”

  “······”

  這都是後話不表,且說呂昌帶著陸登來到瞻天閣。

  瞻天閣並沒有靠近皇宮,反而是在離皇宮較遠的一處人家較少的地方。炎宋商業繁華至極,坊市間的嘈雜連深宮裡的妃子都能聽到,到了晚上夜市的時候喧囂更甚白天,燈火通明。從京城上空俯瞰,處處地方都有燈火,可城北有一處地方卻是一團漆黑,完全沒有一點燈光,

那便是瞻天閣了。馬玄成給出的解釋是神明喜靜,佔卜之時不能驚擾到神明。  瞻天閣說是叫閣,但其實有點像一處偏殿,是由一系列建築組成的。正中間那個鉤簷畫角的極為精巧的五層的樓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瞻天閣,馬玄成師徒便住在這裡。

  瞻天閣外圍是一道高牆,和皇宮圍牆的造型極為相似,設有正門和偏門,牆外有穿著製式甲胄手裡提著武器的士兵巡邏。正門上有門樓。進了門一條大道直通瞻天閣。道路左右側有一處大院,院內有屋舍,有涼亭,有高台,有小樓,有池塘,儼然一個小公園。但這可不是什麽公園,而是一座學堂。這裡喚作集英院,直屬於國子學,由馬玄成直接管理。這裡共有十幾名學生,這些學生可不一般,考中進士可以入國子學學習,喚作國子生。國子學中每年有考試,最優幾人經過馬玄成的篩選,可入集英院。優中選優,能入集英院的無不是人中龍鳳。

  但集英院的弟子只能算作馬玄成的記名弟子,真正的弟子,只有呂昌一個人。

  集英院走出去的人,都是一壇霸主這樣的地位。最有名的便是幾十年前攪動全國風雲的司馬光和王安石二人,二人政見不同,各自領導一大波人,分為革新派和保守派,各自佔有炎宋朝廷的半壁江山。鬥的那叫一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最後兩派的鬥爭看似是王荊公被貶,保守派贏得了勝利,但不說以前的蔡京,還是現在的王黼張邦昌,已經難以分清是哪個派了,如今只有主戰派主和派,但無論是哪個派,其行事決策都同時布滿了保守革新兩種派別的影子,可以說是兼具保守之穩妥與革新之銳意。當初王公與司馬公制定的一些政策,至今仍然沿用,二人的各種思想經由後人觀摩學習後,綻放出了更亮的光芒,炎宋受用至今,由此可見二公之驚才豔豔,亦可見集英院之人的能力。

  還有當初震驚炎宋文壇的蘇軾蘇轍兩兄弟,也出自集英院。二人才氣,映照文曲,光耀星鬥,時人稱之。

  這就是集英院,天下學子的夢想所在。

  但集英院的目的並不是為國家培養人才這麽簡單,不然也不會由馬玄成負責。

  “造神”,就是這個看起來瘋狂的名字,就是馬玄成真正的計劃。

  集一國之氣運,融天下英才奇異浩然氣,造出一神明。這個神,需要足夠強大,不僅要如馬玄成一般具有調理國家氣運的能力,還要足夠強大,擺脫浩然氣無戰鬥力而殺氣不可控的缺點,要有足夠的戰鬥力,有移山填海之威能,要足以坐鎮國家,讓敵國投鼠忌器,護佑一方太平。

  馬玄成並不需要一個能夠繼承自己衣缽的人,他需要一個超脫自己的存在。在常人來看提出這個想法的人一定是瘋了,但馬玄成非常清新的明白,在這個烏托邦一樣的鑒虛大陸,有神。

  這個神,不是像太公和呂昌點化的那些由鬼轉化過來的陰氣森森的鬼神,而是真正掌握天地大道規則,言出法隨的神。道家稱他為三清,佛家叫他佛祖,金國遼國叫他長生天,民間有傳說稱他為昊天。

  所以在世人都還在對神仙抱著將信將疑態度的時候,馬玄成已經開始了這個瘋狂的計劃。

  沒人知道這個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也從來不會有哪一位皇帝去詢問馬玄成關於鬼神的事。因此也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成功,但看起來是沒有成功。

  當十幾年前臨江仙的傳聞出現的時候,當臨江仙作為一個詞牌名出世的時候,呂昌和馬玄成講起這些事,他記得師父的臉上出現一絲懊惱,他當即覺得師父有事在瞞著自己。他甚至懷疑師父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但之後師父並沒有關閉集英院,呂昌便打消了這個想法。

  當然,造神計劃當世只有三人知道,馬玄成,呂昌,太祖趙匡胤。連趙佶這樣的後輩皇帝都不知道。

  在陸登還以為自己會進入集英院的時候,呂昌卻直接帶著他走正中間的大路,邁向瞻天閣主閣。

  似乎是看出了陸登心中疑惑,呂昌笑了笑:“我早先所言,代師收徒,乃是收弟子,而非記名弟子。”

  陸登張大了嘴,他萬萬沒想到竟然真的是入了馬玄成門下。強烈的喜悅感讓他有些頭暈目眩。但同時他也隱隱有些不詳的預感,仿佛前方有什麽危險在等著他。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他既然有了這麽好的運氣,那麽也許他會失去什麽。這邊是有得必有失。

  於是呂昌含笑地轉過身:“往後,你我便以師兄弟相稱。”

  陸登望著呂昌的眼神,明明很嚴肅的眼神被他用力擠出一絲笑意,於是陸登也感覺心裡隱隱有股暖意。

  進了門,馬玄成早已等在裡面。讓人驚奇的是,馬玄成一百多歲的年紀,但看起來比呂昌還要年輕許多,看起來只有三十歲樣子,鶴發童顏,身形高大,面目俊朗,眉眼含笑,皮膚光潔無皺紋,仿佛京城裡那些富戶家的公子,但身上比他們多了一股縹緲出塵的氣質。全身上下只有雪白的頭髮符合他的年紀。但據後來馬玄成自己所言,他留著這頭白發,只是因為他覺得“好看。”

  這就是當世的活神仙?世上真的有長生不老,青春永駐之人?

  陸登雖早有準備,但仍然不免被震驚了一下。他想起了夢裡的那個青年,想要了解他,馬玄成無疑是最好的途徑。

  陸登自己都沒在意他對於“神”的想法在一點點改變。

  按照古禮,陸登恭敬地叩下三個頭, 為老師奉茶,獻上六禮束脩。

  所謂六禮束脩,亦即古代行拜師禮時弟子贈與師父的六種禮物,分別是:

  芹菜(寓意為勤奮好學,業精於勤)

  蓮子(蓮子心苦,寓意苦心教育)

  紅豆(寓意紅運高照)

  紅棗(寓意早早高中)

  桂圓(寓意功德圓滿)

  乾瘦肉條(以表達弟子心意)

  當這一切結束,陸登望著眼前這個看上去極為年輕的活神仙,怯生生喊了一句:“師父。”

  馬玄成含笑著點頭,捋著不存在的胡須。

  在呂昌的眼中,陸登喊出那一聲師父後,陸登身上就出現了一條若隱若無的線,與自己和師父相連,這根線,叫作因果。

  千裡之外的蠣蚜村。

  吳或早已帶著沈容膝早已回來。薑望聽他說,自己的義子被當世的活神仙收為弟子,周圍的街坊鄰居都滿臉豔羨地向他恭喜,他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笑意。

  畢竟,他不過區區一個秀才,可自己的幾個學生已經是舉人了,自己的義子更是被馬玄成收為二徒弟。

  可是夜晚月亮照到書桌時,薑望朝著那個空位講那個老故事時,一向迷茫的眼睛竟然出現幾分清明。

  “小師弟······”他深邃的眼神望著那搖擺不定的燭火,神態竟然與呂昌有三分相似。

  富麗堂皇的宮殿裡,趙佶松開懷裡的美人,從床上坐起,早有一名太監候在門外。

  “傳令天下兵馬總帥張所,暫時與金國休戰,聯手金國,夾擊遼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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