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了師，呂昌帶著陸登，在瞻天閣尋住處。

　　一樓是待客、講學的地方，二樓是呂昌的住處，還空了幾個房間，呂昌便把陸登安排在他旁邊，算有個照應。三樓看樣子也是臥房，但卻沒有人住，四樓隻屬於馬玄成，裡面有什麽不得而知，平時都是房門緊鎖，連呂昌都不允許進入。五樓則是馬玄成觀星望氣之所。

　　“師兄，這裡面有人住嗎?”陸登陪著呂昌入了三樓，從樓梯口進入是一條長廊，長廊左側是一排木架的背面，繞進去卻是個書房，桌旁擺著一盆青翠欲滴的翠竹，桌上鋪開一張徽州產的宣紙，用鎮紙實實地壓著，已經積了一點灰，紙面上是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斷送一生唯有，破除萬事無過。”就沒有了下文。旁邊的硯台看起來卻是別致而厚重，卻是大名鼎鼎的紅絲硯，刻了李樹花的圖案，喜歡這花的卻是少見。硯台旁躺著一塊黑裡隱隱透露著紫紅色的墨錠，陸登叫不出來名字。硯台裡有股酒香，旁邊擺著一個小壇子，陸登沒猜錯的化便是這種酒了。酒磨墨，倒是雅興。

　　走廊的另一邊房門鎖著，進不去。走廊的盡頭，門虛掩著，裡面飄出若有若無的一段香氣，極為清新淡雅，聞了隻覺心曠神怡。陸登陶醉地嗅著，突然感覺這香味感覺有點熟悉，但不知道在哪裡聞過。呂昌望著陸登的神態，眉毛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陸登像是被迷住了一樣，一步一步地向那扇門邁近，呂昌卻是停住了腳步，原因無他，在他的眼裡，面前有一道光膜，阻擋著他進入，但陸登竟然如若無視地走了進去，讓他感覺很吃驚。

　　陸登走到盡頭，推開雕花房門，經管祖上的教養讓他明白此舉失了禮數，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進門印入眼簾的就是一扇屏風，上面畫著青山翠水，水邊是迷蒙大霧，霧中有一葉扁舟。霧卻是有著淡淡的紫色，和臨海的霧倒是相似。

　　繞過屏風便是正對著一方小桌，桌上一面銅鏡，擺著鏡奩，脂粉盒，小架子上掛了一柄精巧的小梳子，一枚玉簪靜靜地躺在鏡子前。桌子旁

　　一個高面盆架，掛著綢巾和桂花胰子。

　　陸登欲要再往裡，轉角處露出一角鮮紅的床帳，帳子上掛著一個香囊，那股幽香似乎便是這裡面散發出來的。陸登神色恍惚，仿佛就看見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坐在鏡邊梳妝打扮，陸登不禁有些癡了。

　　但他馬上反應過來，這不是女子閨房又是什麽?清醒過來的陸登羞愧的無地自容，想我陸登一生光明磊落兩袖清風，竟然做出私闖閨房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

　　陸登趕忙低頭，眼觀鼻口觀心，一邊倒退一邊口中說:“小生一時慌亂，誤入了姑娘閨房，還請姑娘原諒。”但是並沒有回應。陸登這才發現這屋子裡地面上積了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銅鏡也模糊了，只能照出模糊的人影。陸登趕忙退出閨房，卻見呂昌站在幾丈外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陸登想到自己做的蠢事，不禁臉紅了。

　　誰知呂昌開口竟然是一句:“你居然能進去?”陸登詫異了，“大師兄，你不能進去嗎?”

　　呂昌搖搖頭:我不行，一道光膜擋住了我。

　　有嗎?陸登在空中亂摸，並沒有摸到所謂的光膜。但在呂昌的眼中，陸登的手在光膜裡外穿來穿去，他不禁沉默了。

　　“師兄，瞻天閣裡為什麽會有女子閨房”陸登疑惑地問。

　　呂昌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道。“裡面原來住的，

是你二師姐。”　　“我還有個二師姐?”陸登震驚地問。師傅竟然還收過一名女弟子?這個消息傳出去，想必會引起軒然大波。陸登不禁有些好奇了，這個女子倒地時有多大的才華。才能讓師傅不顧世俗觀念收她為弟子?

　　“是的，你二師姐並不是凡人，她之所以能被師傅收為弟子，乃是因為，她來自未來。”

　　“未來?”陸登心裡犯嘀咕了，穿越者?

　　“是的，那還是在宋哲宗的時候，我才二十來歲。”呂昌眼裡出現回憶之色。“她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觀星台，並且展現出了一種極為強大的能力，那是一種特殊的浩然氣。”

　　這下，陸登是真的震驚了。一般來說，女子無法參加鄉試，又很難達到能自創浩然氣的文學境界，所以女子基本是不可能出現浩然氣的，但卻偏偏出現了。這樣的女子不是沒有，但自古以來極其稀少，到現在，也只有以前謝家詠絮的謝道韞修出了那麽一點點的浩然氣。

　　“她的浩然氣附帶有一種十分強大的能力，叫作「條理」。這種能力，能讓她擁有超乎常人百倍的理解能力，更重要的是，能讓她理解天道規則，這是連師傅都難以涉足的境界，甚至，以我的能力，都沒有資格，去了解“天道”這兩個字。”

　　不知怎麽的，一個詞突然出現在陸登的腦海裡。“天人之別?”說完他也愣住了，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知道這個詞。

　　呂昌卻仿佛沒有在意，繼續講:“是的，就是天人之別。凡人無論多深思敏捷，但他只要生活在這個世上，就無可避免的被格局所限，無法窺見時空的全貌。說來複雜，其實就是八個字，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世上的人都是當局者，所以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

　　“但你的二師姐，這個條理的能力，能夠預測天道演變的順序。”

　　呂昌突然一頓，目光灼灼地望著陸登:“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陸登被問的一愣，不確定地回答:“神仙?”

　　呂昌眼中出現了狂熱:“是的，就是我和師傅畢生追求的境界，而你二師姐，從天賦來看，不受天人之別所限，是最接近這個境界的人。”

　　“於是師傅秘密收她為徒，想要培養出一名真神。”

　　陸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真神，恐怕不是大師兄能驅使的那些鬼神，應該和自己夢見的那個神仙極為相近。想想那一眼之下萬裡空的場面，他頓時覺得師父真是瘋了，居然想要覬覦那種力量。

　　“那二師姐現在人呢?”陸登問道。

　　“在十幾年前消失了。當著師父的面，憑空消失。”

　　算算時間，仿佛就是臨江仙的傳說逐漸被流傳開的時候。陸登心裡頓時出現一個極為荒誕的想法，這臨江仙，不會就是成神的師姐吧?

　　但據大師兄的描述。恐怕師姐那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消失，成神仙，怕是不太可能。

　　“那師姐來自哪個年代?”陸登好奇道。呂昌的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她就是來自現在。”呂昌瞥了他一眼。“算算時間，如果她沒有穿越，想來和你一般大。”

　　“但是這些年，我行走天下，一面封鬼化神，一面尋找，卻始終沒有找到一絲她的蹤跡。就好像，這個人從沒有存在過一樣。”

　　陸登想到了王鈺， 會不會是她?但隨機否定。王鈺在消失之前可謂是豔名滿天下，大師兄不可能不識她。

　　“二師姐叫什麽名字?”

　　呂昌開了開口像說了什麽，但卻沒發出一絲聲音。他隨即一拍腦袋，“我倒是忘了這茬事了。”

　　他在手掌上畫了五個字，陸登認出來:“姓黃，名李芸。”

　　黃李芸嗎……他喃喃地想要念出來，但念完黃李二字，芸這個字，他怎麽都念不出來，仿佛一股冥冥中的力量阻止他念全這個名字。他又試圖在手上寫全這三個字，同樣，寫到芸這個字時，他的右手仿佛按到了什麽，死活落不下去，他換了種方法，先寫李芸二字，最後添上“黃”字，依然寫不出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呂昌。

　　呂昌苦笑:“不可聽，不能說，不可見”。

　　陸登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順著自己的臉頰滑下，摸了摸，卻是一滴眼淚。

　　奇怪，為什麽我會流淚……

　　不知為什麽，陸登聽到“不可見”三個字時，感到一陣心慌。仿佛像要失去了什麽。

　　他眼前突然出現一幅畫面，是自己和沈容膝的孩提時代，幼小的自己和沈容膝伏在凳子上認字，薑望蹲著教他們，他身旁仿佛立了一個怯生生的身影，也是個孩子，但卻十分模糊，看不清身影。唯一看的清的是那人腰間掛了一個香囊。香囊裡散發著清新淡雅的香氣。

　　回過神，畫面消失不見。眼前只有大師兄頗為感慨，他說:“自她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哪家的孩子被取名為黃李芸。無論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