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卓微微頷首，“皇甫文彥，正是家父。”

　　聞言，孟開陽微微有些錯愕，“也就是說，令尊是皇甫家主胞弟，你是皇甫家宗親?”。

　　自幼在臨泰府長大的少年自然對皇甫家這個雄霸臨泰州的大族不陌生。如果說夏侯家富可敵國，乃是大梁的第二個國庫的話，那皇甫家就是大梁第二支騎兵。

　　皇甫家在臨泰州擁有的牧場綿延數百裡，數不清羔羊牛犢給夏侯家帶來數不盡的財富，成千上萬的優良戰馬乃是大梁騎兵的首選坐騎。而真正使皇甫家聞名的卻是其精心培育的汗血寶馬，四肢修長皮薄毛細耐力驚人，傳聞汗滴如血流日行可千裡，一匹抵得上數百兩銀子。

　　皇甫卓輕輕點頭。

　　“我記著皇甫家乃是臨泰州名門望族。身為皇甫宗親的你來夏侯家當護衛不怕跌了身份?”孟開陽有些納悶。

　　皇甫卓輕笑道:“有什麽跌身份的。皇甫家與夏侯家世代交好，我與夏侯承義更是親如兄弟，當個護衛又有何不可。近日我剛從臨泰州抵達長安，聽聞有賊人打算暗算夏侯兄，遂偽裝成護衛想要查探一番，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竟敢對夏侯家出手。”

　　“可你帶我兄妹二人前往夏侯家，夏侯少主身邊就剩一人保護，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哈哈，承義身邊的護衛可不止明面上兩個。況且向儒武藝可比我厲害多了，他都沒能查到賊人來路，我又怎麽查得到呢。與其說是我護衛承義，不如說是我在長安期間和他作個伴罷了。”

　　孟開陽隱約發現些不對勁，他感覺皇甫卓並非表面上那麽直率，言辭邏輯不太能自洽。他偽裝成夏侯承義的護衛，理由定然不像他所說那麽簡單。看破不說破，孟開陽與皇甫卓說些沿途趣聞軼事，短短數百米路二人竟以兄弟相稱。

　　剛剛走出城門，三人便看到一群人手持短棒長棍一路小跑朝著龍河碼頭走去。皇甫卓眉頭微皺:“開陽兄弟，我瞧著領頭那人好像是夏侯家的掌櫃。看他們攜著武器火急火燎地，不如咱們去看看發生了些什麽?”

　　孟開陽輕輕頷首表示同意，三人便追著人群往龍河岸邊走去。待到三人抵達時，岸邊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圈人。視線越過人牆，數艘五六米高的貨船正在龍河上浮沉。

　　三人蹲在一旁的枯黃小山丘上，腳下場景一目了然。兩方人馬正在對峙，少說有上百號人。一方領頭的身著青衣麻布皮膚黝黑，身後的漢子看起來也飽經風吹日曬。一方領頭的穿著件暗紅色馬褂，頭上還頂著個西瓜大帽，正是剛才手持短棒長棍越過三人的掌櫃。

　　黝黑漢子聲音粗獷，“裴禿子，老子知道你夏侯家家大業大，但我漕幫百萬弟子也不是吃素的。你夏侯家敢壞我漕幫規矩，是這水路生意不想做了不成?”

　　“規矩?孫寬你們在外邊欺負平頭百姓欺負慣了，現在敢欺到永興商會頭上了?”馬褂掌櫃嗤笑一聲，一口濃痰吐在身前的地面上，“當今朝廷商稅也不過利潤十中取一，你一個駕船拉纖的泥腿子也配收老子十一的工錢?老子自己駕船，自己拉纖，關你漕幫屁事。怎麽?這天下河流是你漕幫挖的?”

　　名叫孫寬的黝黑漢子搖搖頭，吼道:“老子沒讀過書，少給老子扯些有的沒的。朝廷什麽規矩收多少稅老子不清楚。老子只知道你要在這河上跑，就必須守老子漕幫的規矩，雇老子的人。駕船也好拉纖也罷，哪怕是剖魚你也得把錢給老子繳了，

否則以後兄弟們在外邊，看到你夏侯家的船一次就砸一次。老子看看到底是你夏侯家人多還是我漕幫人多。”　　裴姓掌櫃輕呸一聲不屑道:“沒腦子的泥腿子，也就只能仗著人多行這強買強賣的醃臢事了。就你們漕幫這群狗雜種，再過一百年也比不上我們永興商會半分毫毛，還敢衝著老子強買強賣?丐幫都比你們這群泥腿子有出息，起碼幫規還知道不能行那偷竊搶奪一事。你們這般行徑和那攔路搶劫的山賊土匪有何區別?漕幫?水匪罷了！”

　　有理有據，字字珠璣，說得黝黑大漢啞口無言。不過黝黑大漢並不在意，他揮舞起手中的砍刀，高聲道:“老子沒讀過書，大道理說不過你們。但是老子知道，既然朝廷不出兵，那老子們就沒違法。今天你這錢必須得給老子繳了，不繳，老子就拿你腦袋繳！”

　　永興商會這邊一條，群情激奮大聲叫罵。裴掌櫃眉頭一豎，“你這狗雜種甚是不講道理，既然如此，休怪老子們不客氣。”

　　黝黑漢子輕輕瞥了眼馬褂掌控，嗤笑道:“就你這細胳膊細腿還不客氣?別廢話了，兄弟們跟我上！”

　　漕幫一行人發出聲嘶力竭的呐喊，在黝黑漢子的領導下， 揮舞著手頭武器就往前衝。永興商會一看，好家夥，真敢動手，紛紛提起短棒長棍朝著漕幫一行人殺去。

　　瞧著兩方人馬真打起來，圍觀人群鳥獸般四散開來，唯恐遭受誤傷。孟開陽忍不住挑挑眉，朝著皇甫卓問道，“你不去幫忙?”

　　皇甫卓輕輕搖了搖頭，“漕幫不是永興商會對手，更何況，他們不敢鬧出人命。”

　　既然皇甫卓都如此說了，孟開陽也不作多言，將注意力放在小山下的混戰中。

　　漕幫一方人看似瘦削，實則肌肉精悍，再加之擅鬥好勇，一時間竟打得永興商會節節敗退。但永興商會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迅速收攏陣型，三五成群，乒乒乓乓和漕幫打得不可開交。

　　說來好笑，喊得最凶的黝黑漢子第一個衝出去，嘴裡嚷嚷著“弄死他”“打得好”之類的話，卻在兩方交戰時到了最後面。馬褂掌櫃揮舞著手頭鐵棍敲斷對面人手裡的長刀，眉眼從縫隙裡窺到黝黑大漢持著長刀縮在最後面，不由得揮舞著手頭長棍大笑道，“孫寬，孫子。你不是橫得狠要弄死咱?怎躲到最後面去了?”

　　聽到他的話，漕幫眾人回過頭一看。好家夥，自己領頭的躲在最後面，一時間漕幫眾人爭相向後退去，誰也不想再拚命。永興商會瞧著漕幫這群人如此窩囊模樣，不由哈哈大笑，紛紛追上前去，痛打落水狗。

　　“官差來了！”不知哪裡傳出一聲吆喝，混戰雙方作鳥獸散，隻消片刻龍河碼頭便一個人也不剩，只剩下一灘灘血跡灑在碼頭的青磚上，順著石縫浸入黃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