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西藏?”
林力把自己報考高校的信息及分數告訴父親時,老林正蹲坐在門前的石頭上抽煙,聽到這個消息,嗆得咳了半天。
“嗯,錄取應該沒問題,遠是遠了點,往後工作好找。”
作為小村落十幾年裡唯一的大學生,林父為有這樣的兒子感到驕傲,可想到西藏,還是憂心忡忡。
“娃呀,西藏離咱這幾千裡吧,你看電視上演的,頓頓吃生肉、天天住帳篷,怎能行?”
“爸,那都是牧民,我又不是去放牛。”
“不行,要是沒其他學校上,就再讀一年,爸供得起。”老林扔掉手裡的煙蒂,一改往日和氣,怒氣衝衝。
“爸,學費一年3500,我在網上查了,學校食堂吃的都是米飯,跟咱這一樣。”
“說不行就是不行。”老林甩手離開,林力隻得跟著往家走去。
有人說,西藏是一種病,不去治不好。現在看來,林力必然是眾多患者之一,且屬嚴重晚期。
“吃過飯你去學校,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學校錄取,沒有的話,就好好複習複習,明年再念一年。”老林接過老伴遞來的飯,並沒有正眼看兒子。
“哦。”林力還想說點什麽,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還有沒有其他娃報西藏?”林母小心翼翼地問。
“還不知道,應該沒有。”
“那就更不能去,連個伴都沒,有點啥事誰照看你!”
林力三下五除二刨完飯,遵照父親意願,很快來到了學校。
二十余天的別離讓這原本熟悉的地方變得些許陌生,林力剛到校門口,除了如夢境般神奇地看到通知欄上的信息,還真的遇見了同桌張盼。
“你怎現在才賣書?”林力放好自行車,來到張盼身旁。
“你說咱買這些書的時候花了多少?現在1塊錢人家還嫌貴。”
“得了,總比賣給收廢品的劃算。”
陽光此時透過樹梢星星點點地灑在倆人身旁,林力本想向張盼打聽成績,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還是忍住了。
“學長,你的書怎麽賣?”一位長相清純的學妹在倆人書攤前止住腳步,輕輕地問。
“都是一塊,隨便挑、隨便選。”不等張盼作聲,林力替他答。
“能搭一本讀者不?”倆人抬起頭,林力不再搶話,因為他看到張盼的脖頸,不知何時竟已緋紅。
“哇,學長居然還有《左耳》,這本更好!”
“你是要這本《左耳》搭讀者嗎?”張盼柔柔地問。
“嗯,可我還想要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女生依舊輕輕地答。
“那給一塊五行不?”張盼更像乞求。
“好吧。”女生爽快地答應,很快便走遠。
“喂,醒醒,醒醒!”林力見張盼直勾勾地盯著女孩遠去的背影,連連呼喚。
“怎的,都是被學校拋棄的人了,還惦記學校的人,瞅你沒出息的樣子!”
張盼不回應,只是癡癡地說,“你聞,風裡都是香氣!”
林力不理他,準備抽身離開,張盼這才說,“哦,對,你報的哪裡?”
“啥?西藏!”
“你怎也跟我爸一樣,西藏怎了,又不是出國。”他氣不打一處來。
“不是,我報的新疆。”
“啊!”這回輪到林力驚掉下巴。
“那你打算怎說服家裡人?”
“還不知道。
”林力緩了好一陣才回過神。 倆人的書終於賣完了,這才想起要領通知書。
“我叫林力,我叫張盼。”他們在校門口的保衛處拿到通知書,出於無法勸服家人的苦,很快便相約著來到了最近的網吧。
“正好趕緊登一下QQ,我馬上一個太陽了。”
“那我比你高,已經太陽加一顆星星了”。
“你考了多少?”“557,你呢?”“539。”
倆人說這話時已經啟動了電腦,張盼還用賣書所得的錢買了兩瓶可口可樂。
網吧廣播裡,一直循環播放著《舍不得》。
“你不幫別人掛QQ嗎?”“啥?我還得掛自己小號呢!”他們進CS不久,除了每次被“大菠蘿”秒,短刀相接更是回回敗北,隻得垂頭喪氣地玩起了上海灘。
“媽的,打不過真人,還打不了鬼子?”林力憤憤不平。
“唉,對了,不搜一下象牙塔的美女嗎?”張盼建議。
“嘿嘿,這麽說,你打定主意去新疆咯?”
倆人各自充了五塊錢,玩到日頭偏西才意猶未盡地從網吧出來。校門口的小攤上,五塊錢的面條、餃子、米線等一應小吃熱氣騰騰,勾得人饞蟲盡起。
“我只有五塊,算了,還是忍忍,回去吃。”林力瞥了眼張盼,同時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賣書的錢還有十塊,剛好!”
“那你回去怎解釋。”
“就說吃飯了,再說,賣書只是順便,取通知書才是正事。”
林力回到家時,父母正端坐在屋內的木桌旁,同坐的還有村裡早些年在外闖蕩的本家叔叔。
“林子,你怎現在才回來,都幹啥了?”“遇到我同桌了,在外面逛了一會兒。”父子倆一問一答。
“你把通知書取了?”
林力趕忙把通知書遞給父親,他又順手遞給了本家堂弟。
“林子,旁的不說,往後上班了,幾年都回不來啊。”
“西藏工作好找,叔叔。”
“那你爸媽年紀大了,誰管?”
“沒工作更沒法管。”
不管叔叔怎麽說,林力都以工作為由回絕,他不想成為張帥口中“飯店打工的大學生服務員”。
“那再念一年呢?”
“不念了,今年考了557,明年能不能考這麽高還說不定,就按這分數,省內也上不了多好的學校。”
夜色輕易來襲,最終的家庭大會不歡而散,老林仍然堅持著“寧可省內普校,不可西藏就讀”的觀點。只是後來,習慣失眠的林力夜半三更時還是聽到了父母這樣的對話。
“實在不行就叫娃去,長大了,拗不過啦。”林母勸慰老伴。
“省內好歹近,出點岔子好照看,西藏,西藏在哪裡?誰去過?”
父母房間安靜下來時,林力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翌日,老林剛剛起床,就見兒子獨坐在院子裡不知想些什麽。他還在為昨日的事苦惱,並未主動搭話。
6月的清晨,少了太陽公公福澤的照料,倒也多了幾分清爽,林力見父親沒有理睬,隻得自行開口,“爸,你今兒去哪塊地裡,我給你幫忙去。”
林父不吭聲,自顧自地從狗窩旁拎起一把鋤頭,林力不敢追問,也學著父親的樣子拿起鋤頭,緊跟在他身後。二人一路無語,十幾分鍾後,林父接連抽完了三顆煙,卻隻道,“地裡的活你乾不了,回去吧。”
“爸,再怎說考上大學了你該高興嘛,西藏沒啥不好的,畢業了就能找到工作,工資還高。”
林力所有堅持去西藏的理由無一不圍繞著工作、工資,他知道,這是父親的軟肋,也是唯一的籌碼。
父子倆這時已經來到地畔,老林再次點燃一顆香煙,他不像昨日那樣怒氣十足了,但仍始終不肯松口。
“不管去哪裡爸都不應攔你,北京、上海,那麽多大地方、好地方怎就不選,偏選個西藏,你說你這娃,不看看人家都往哪裡跑?”
“爸,大地方有大地方的好,小地方也不見得就不好。”
父子倆這時倒心平氣和地坐在了一起,林父仍一支緊著一支地吸著煙,除了擔心夥食不同、住宿差異,他還在為從未出過遠門的兒子的旅途煎熬。
“林子,西藏可不比大地方,不說本土本鄉了,怕是本省人都沒幾個,況且光坐火車,估計都得好些天,你最遠就去過省城,爸不放心啊!”
林力見父親操心這些,懸著的心隨即安放下來了。他現在終於承認,省內名校不少,可錄取分數線總能令多數學子望塵莫及,作為打小成績拔尖又深得同村人吹捧的“學霸”,他不會允許自己在省內普校就讀,可要考上名校,實在沒有太大把握。
“爸,我都十八啦,不怕。”
太陽漸漸爬上山頭,一星半點光芒從樹梢漏了下來,父子倆趕忙加大乾活力度,算時間,林母的早飯該做好了。
“爸,放心,我去了肯定能跟其他人處得來,人家也都是大學生,有文化著呢!”
林父不言語,這時,他又開始為別的事發愁了。
“依你說,吃飯、住宿都沒問題,跟同學也好相處,畢業了工作好找,工資還高?”
“對,國家政策好著呢!”
林力順帶把錄取通知書上的一些信息告訴了父親,諸如住宿費、乘車信息等。
“那誰帶你去?”
這倒著實問住了林力,別的不說,火車票哪裡買、怎麽買?行李拿什麽、怎麽拿……
由此看來,不曾遠行的農家學子在真正需要遠行時實在糗態百出。
日頭越爬越高,父子倆終究乾完了農活,彼此扛著鋤頭往家走去,一路上仍舊無語,只是遠遠便聽見了熟悉的呼喊。
“爸,我媽喊呢。”
“聽見了,你給應聲下。”
林父此時在心裡默默算起了帳,按照兒子描述,一年學費3500,一學期住宿費800,一年光學費住宿費就要5100,來回車費、夥食費,再怎樣也要萬把元,可這萬把元,又到何處去籌?
“爸,你想啥呢?”林力放下鋤頭,見父親怔在原地,不禁問。
“哦,沒啥,趕緊吃飯,吃過飯我去你舅家一趟。”
林力舅舅不少,可遇事能商量的只有一個,所以父親這麽說時,他立馬想到了大舅。
飯後,林力再要張羅下地乾活時,母親卻攔住了他,可不等開口,父親就插話,“林子,聽你媽的,遇事不要愁,有爸呢!”
此後的倆月時光,林力再也不曾瞥見父親。只是開學在即時,他才拖著大包行李返回家中,頭一句便是,“林子,學費啥的不愁了。”
“對了,都說好了,你表哥去送你,人家走南闖北好些年了。”林父接著補充。
8月28日,林力跟著表哥,先是來到省城,在一番熙來攘往的人群中,順利買到了兩張開往拉薩的T166列車車票。這是他頭一次坐火車,難免興奮,幾小時的漫長等待竟也匆匆而逝,候車室倒是隱秘,就連表哥這常年外出的人也不曾察覺,後來,在站內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才順利地在一層與二層間的夾層裡找到了它。
“林子,咱要坐近40小時的車,你有啥想吃的,我趕緊去買,火車上的東西可貴得很。”
“沒有。”林力腦海裡充斥著花花世界的新鮮,同時,這個身著洛北中學校服的年輕人兒此刻在一群光鮮亮麗的人們灼熱眼神的注視下,自然分外拘束,除了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實在想不出更好出路。
“哦,哥,那上廁所怎麽辦?”他小聲問,剛問完就被自己蠢哭了,火車上那麽多人,難不成都憋著?
“昂?”不等表哥回應,林力趕忙輕聲說,“沒啥,哥。”
T166次列車是由上海發往拉薩的特快列車,林力在聽到檢票進站的廣播消息後,趕忙站起身,緊跟著表哥。
倆人座位號是連著的,10車廂72、73號。上車後,表哥眼疾手快,趕忙佔據了行李架的一些空間,林力看在眼裡,馬上將手中的行李遞給他,車廂裡很是擁擠,不大一會兒就已人滿為患,行李架更是早就“座無虛席”了。
“哥,多虧有你,要是我,肯定找不到地方放行李了。”倆人坐定後,林力抹了一把汗,同時深深吸了口氣。
“咱這可是硬座,40小時長著呢!”表哥對林力的褒獎不以為然,這是他多年闖蕩的結果。
林力的表哥劉志飛,比林力大了五六歲,同樣單薄瘦弱,初二沒讀完便被“社會大學”錄取了,前些年一直在外省做餐飲,大概生意不景氣,年中返回省城,改行做起了美發。
“林子,你真選定西藏了?”說這話時,列車已徐徐啟動,車廂內也漸漸安靜下來,窗外,無數鐵軌匯聚的地方,像極了人生十字路口的諸多選擇。
“嗯。”
大概為了應景,列車廣播裡竟也響起了熟悉的歌謠:
坐上了火車去拉薩
去看那神奇的布達拉
去看那最美的格桑花呀
盛開在雪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