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些瑣碎無聊而又純粹消耗的事情，偏又都是怪不得，也怨不得，又馬虎不得的。索性不管不問自己爸爸一定會有的怒目和白眼，趁著媽媽的昏天黑地不可自拔，也裝瘋賣傻一般地耍一耍這個年頭這個歲數的女兒家，本應有的天不怕地不怕，來個不分青紅皂白橫眉冷對，掂對一些紫黑黃綠給人瞧瞧?

　　卻也只是正中下懷。人家可就撒著漫天的網兒等著你的好看，等著你的五顏六色呢！我們老窯夥子家裡的小姑奶奶啊，你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吧，你想怎樣折騰就怎樣折騰吧！我們可都在等著為你叫好喝彩呢——又能怎麽地?

　　為人慢慢長大，一些這樣那樣的拉雜道理是非深淺，也就漸漸明白。這要是擱在自己家裡親生、知己的兄弟姐妹，或許就會有個攬著護著，盡可能的讓你少拋頭露面為好。可是對這些不鹹不淡的混人的撩撥，雖然也都是難得有閑的人們，可就有些不懷好意，甚至不安好心，隨處都有絆腳的蹊蹺讓你歷練歷練。

　　當然，也不過就是鄉鄰鄉親，鄉村父執，或者兄弟姐妹一輩的嘻嘻哈哈，也根本不會有什麽大的歪剌骨。只是想著趁機鬧幾個呵呵笑鬧一番，消遣消磨一下自己那份加倍無聊的人生，卻也就讓人莫名的憤怒。為姑娘家正是好事不如無的時候，她當然不能像自己的爸爸媽媽那樣敞開，大方，如此也就不能不有個含威不露的斂藏和矜持，低眉順眼地垂下頭來。

　　好在她就只是需要遵從自己爸爸的高調支派，把無事不遂無話不聽的登儒喊過來，讓他點頭哈腰面面俱到，伺候各位爺們舉杯喝茶就可以了。一份不理不睬的直接乾脆，也就是最為嚴正的禮貌拒絕。也就讓那些有良無良的斜睨眼光和猜測想象，沒有了任何花頭。順勢掃興也就正是最好的回擊，她的心裡當然明白這份處置的最為合理。

　　所以，她也只是在自己爸爸眼裡，輕輕流露一些讓飽受苦痛的爸爸轉換情緒的撒嬌，對於別的人們，她才不問不管不入眼呢！哼，想看我的，我們全家人的哈哈，小姐姐我可要搭理你們呀！就把所有的遮擋交給爸爸，交給登儒，一切雞毛蒜皮的大不了小不了，又能有什麽呢?可這明明又要難為苦命的登儒。低三下四的，登儒就只能這麽做嗎?如此就又有了更多的心思和掙扎……

　　喝茶是最為現成的生活禮儀，也是日常待客，隨機展開話題，裨益於各色敷用的即時流程。只是在這古老沉重的貧瘠鄉下，村子裡家家戶戶都會有的喝茶、品茶，多少年來也一直沒有多少變化。如果想著些許品質品位方面的提升，不免就有些太過奢望了。是與成長的烙印有關，還是與現今的年月相關?到底哪個方面佔據更大的比例，或許也就只是一聲難言的歎息。

　　多少年來養成的刻板習慣，積重難返?或許也就如此。而一應生活的各種取用，自己的身邊，自己的家裡向來也就都是有的，這便不需要對外攀扯奢求而增加不必要的錢財消耗。以至於“家裡有”這個響當當的明白托詞，就一直都是整個牧雲縣裡能夠震下大天來的口頭禪。雖然這個家裡有，身邊有，歷來也都是毫無虧愧的名副其實。

　　作為有史以來毋庸置疑的風水寶地，牧雲縣裡的各種物品出產，具體質地品相，歷來也都是讓人沒話說的。這裡當然有許許多多的可靠佐證。譬如放眼地大物博的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無不都有這寶那寶的堂皇說法用以炫耀擺闊，就此牧雲縣的寶貝也就實在太多而數不勝數，

但是說到最為稱頌的三寶，也還就跟當今泰安大市裡的說法完全保持一致:白菜、豆腐、水。　　泰安、牧雲以及鄰近的市縣當然不是沒有寶貝，手拿把掐的從來都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拿這最基本的最平常的所在作為寶貝，那就是在毋庸置疑地擺明一種無足言說的態度，甚至就是天高地闊的完全無視，是無論在任何方面都可以跟人認認真真計較一下的意思。

　　說那些物華天寶，奇貨可居做什麽，就這最基本的日用家常，我們可也都比其他任何地方的要好，其他各種各樣特色出產也就更不用多說的了。這自然是當地人的真誠實在，甚至未曾開化一般的淳樸、遲鈍和牢靠。如果有人一定要看作是滑頭狡黠的厚黑之學，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整個世界都在等著您的用心和命名，又何況這從不爭辯的牧雲呢！

　　當然，但凡有些針頭線腦甚或再大一些事情，也一定不要先從最為卑微的底層來看，才好更容易找到糾結明白根源。就像來到蒸蒸日上的現今時代，隨著老一輩人的漸漸離去，某些最必須的生產製作技藝頻頻失傳，某些本應該有的素質品質可就難能再有。

　　就拿這日常所用的普通茶葉來說，能夠媲美當今泰山女兒茶，無愧西湖龍井等等等等的各類出產，原本也比比皆是，可現在卻就有些不好說。雖然有些地方還在極力地保留名目，卻也就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勉強拚湊，掩蓋不了諸多的泯失和殞落。

　　這在大家日常閑聊，也都完全能夠數落的過來。需要應和一些表面光景的時候，人們當然還是要站一站排場，親不親一鄉人，做一些最基本的恭維和保護，冀望於將來可能的複生和發展，也就是順水人情。可一旦要是自己私下裡實打實地說話，也就根本不用拐彎抹角。牧雲人的口味醇正的很，是真是假，是邪是正，又有什麽品不出來?

　　黃花嶺或許還是有一些黃花在的，犄角旮旯裡總也能夠找出一些。荷花鄉裡的荷塘還沒有完全絕跡，也還有自己的些許荷香，蓮霧什麽的。可是松棚裡的松餅夾雜太多，就已經根本不是原來的品位，而雲居峰的芸蓉，芸蓬也早都已經乾淨徹底的全沒有了。這個也都是紙裡包不住火的事情，遮遮掩掩又能做什麽呢?

　　其它的鎮子，雖然現在也都有自己美其名曰尊重傳統手藝，獨打品牌出產，但也都只是借助複興、振興的流行花頭，做一做討官方喜歡的風光政績，具體的有無不好說，即便就是能有，也自然不再是之前的品相與質地。就像現如今牧陽縣裡人們仍然日常酌飲的虎筋草，或者就是那個治療跌打損傷，養身健體最為馳名的虎頭鄉的虎膏，雖然言之鑿鑿其心可憫，可是所謂的老虎早就沒有了啊，又哪裡熬來的膏，摘來的草呢?

　　而且，這也不是說，有原材料就能生產的出來。有些太過原始傳統而又無比複雜的技藝手法，其實也都早就舍棄和流失了的，新的工藝也還沒有開發出來，或者永遠也不會真正開發，如此也許就根本不會再有。也就像這黃花嶺上張家大院裡當年那些頗為風光的出產，各種對症下藥的方藥製劑，食養同源的點心飲品等等，早就從根本上斷絕了的，又能到哪裡找去?

　　代代相傳的治病救人，一直都有自己的製造出產和品質積澱為人稱讚。可是現在的張家就已經多少年不行醫了，又哪裡還會有這有那的呢?沒來由地說這些沒輕沒重的話，好像是對於自己家鄉這塊地方的不負責，其實這也只是時代最為正常的發展，但凡不能與時俱進，也就要被淘汰驅逐。所以這江山代代人才出，或許也就是不會再有傳說中的好茶的根本原因，有的也只是我們現今時代的新花樣而已，如此也就讓人不好再說什麽的了。

　　要想有，你可要跟得上這個日新月異的點兒啊！點兒背啊，您呢！只是這樣的話也從來都不會有人來說。所以歸根結底到另外方面，當然就是因為這地方經濟的壯大發展至今有限，收入低薄使用可憐，自然也就難以有大的購買和開銷。這也都是多少多少年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了，古往今來的人們，誰不是汗珠子摔八瓣兒，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換來的微末收入，當然就要省儉再省儉，所謂一分錢攥的水淌，一分錢攥成個月亮，也舍不得胡花亂用的。

　　這也不止牧雲，或許也是大多的地方。而能夠繼續葆有千古年來，刻苦勤勉的農家，做人做事首先就要考慮的省字為先，博一個吝嗇鬼的罵名，也應該就是至高無上的傳統美德。正如惜福才能賜福的百般祈求與計較，至今也還就是多少人們最為禮敬的人生信條。以至於素來也都把與儉省節約無關的消耗浪費，作為欲罷不能的壞習慣深惡痛絕，也就是事之必然，理所當然。

　　既便來到現今花花世界，所謂的“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或許也已經有些過時，與刺激消費增長生產創造財富有所不符。但是，這可就是每一份居家歲月的攢聚與來歷，又能怎麽說呢?誰又不想著望著的王大娘?只是這一輩一輩又無不都是有所沉痛經歷的人，表面上太平年景吃穿用度完全可以高枕無憂，內裡卻也還是那份災難年景的懼怕和小心，那份荒涼歲月的恐慌和謹慎。

　　所謂年年防險，夜夜防賊，打小就盤踞在身心軀殼裡面的慘痛夢魘，捏緊了人們苦癟的身心，刻鑄了近乎畸形的骨骼，如此除了那些頗走時運的豪門，或者窮極乍富的混混，一般也就根本不會有人大手大腳。凡事自然都是“吃了不疼瞎了疼”，時時提放著“千萬別喪良心”，“天呢，你敗壞了啊”，“破家的玩意兒，你造孽啊！你知道刀把子攥在誰的手裡嗎?”

　　農家院落裡那份在在處處的省吃儉用，也就隨時隨地無孔不入地表現出來。精打細算到每一個細小的點滴，每每都要讓人目瞪口呆心驚肉跳。這與現在出門就要買水喝，買飲料用的小朋友們當然是沒法比的。一份親身經歷的鍛打塑造與機械填鴨的淺薄灌輸，畢竟還是不一樣的。

　　所以，就這堂而皇之甚是慷慨高調的一般飲茶層次，雖然也是張揚風光客氣排場，卻也大都是在“十兩一斤”的美名之下，略略有些茶意而已。各種包裝來源的品名層次毫不入流也就不必述及，而一壺茶湯分潤過多少杯，輪換過多少個三番五次之後，一般也是不會換的，在莊戶人家精明地道的眼珠子裡，都會看的清清楚楚:“看看，還有很好的色呢！”

　　只要茶湯略略有勝過白水的顏色，就一定還可以繼續喝。喝茶不就是為了暢快解渴的嗎?至於《紅樓夢》等等各種文學影視作品裡那些嬌滴滴事情，本來就不是這人世間的居家度日，又怎麽能夠比附在意呢?如此，既便就是沒有了顏色，那從茶壺嘴裡倒出來的熱情和滾燙，不也還是大道當至簡，至味莫如淡的人間好茶嗎?

　　這在人們越來越愈發仰望的張家大院，當然也是絲毫都不例外。雖然大家也都知道，張家大院真的是有著很多很好很好的好茶。這份好茶自然也是來自陸曉芬。打小豆腐坊、燒餅坊的出身，陸曉芬自己製作的許多食物點心就很是精致有名，當然也就有自己精心調製的飲品好茶。但這也僅僅是一些平常居家敷用，大庭廣眾的正經待客就有些欠妥當的。依據現在人人都是眼睛向外翻的光景，這也當然不是人們認為的普世好茶。

　　仗著自己的伶俐聰明，自從結親成為張家的媳婦之後，陸曉芬有幾年也就跟著回家來的老奴奶奶，做過幾回鞍前馬後的下手，卻就天成其便見之即會一學就明，順帶著便學會了針灸和按摩。最初當然也只是在自己家裡，不需要麻煩老奴奶奶再三再四地跑來，自己開始為每天都要哼哼唧唧的父親緩解疼痛，卻就日複一日的堅持下來，竟然就誤打誤撞的，慢慢治好了自己父親多少年的老病根兒。

　　如此創造的不少神話和奇跡，也就不斷有人找上門來，陸曉芬推辭不下，就只能偷偷摸摸地給人扎治。包括各種嘴眼歪斜等等疑難雜症，慢慢的也就都有了自己的一套成熟經驗，有了個人獨到的拿手絕活。不惟牧雲縣裡的五鎮八鄉，甚至外省外縣的都要趕了來。名聲在外，卻也十分了得。

　　只是因為擔心非法行醫被人抓了現行，陸曉芬給人針灸拿捏，從來都是不敢收取任何費用的，隻說是為了賡續自己，或者就是張家祖上的積陰德，留後福等等。 這在普通莊戶人家，或者每一戶遠道而來的人們，當然也是最好不過的寬心事情。只是時間長了，也就不是辦法，所謂人心都是肉長的，也就有了許多“工換工，不輪空”，以及瓜果梨棗，煙酒點心這樣的感恩回報。

　　這也就難以拒絕。當面不敢要不能要，推送出去。早上開門，看見一堆禮物，卻往往連送禮的是誰都不知道。不能舍在大街上，也就只能拿到屋子裡堆著了。不能長時間存放的點心就都孝敬了爺娘公婆，或者孩子們難得的零嘴兒。能夠放一放的煙酒糖茶，也就暫時的擱一擱。隨著盡心、盡力的越來越多，自然也就頗有一些好茶葉的積攢。

　　但那都是實在放不下去的時候，逢年過節，或者有個人情世事的時候，給人送禮隨禮才好用的。若非真正的貴客臨門高規格接待，平平常常就用在了自己家裡，用在了與自己熟絡的人們身上，那可就是一個舍不得。無福消受的自己萬不能德不配位，也還要更多地考慮周遭別人的浮誇說嘴:“我們在張老六、陸曉芬的家裡吃了多麽好多麽好的點心，喝了多麽好多麽好的茶葉呢！”

　　一旦要是讓人說出這樣的話來，哪又是多麽讓人折福折壽惶恐不安的啊！但是，出於對自己表弟的愧疚，也包括端一端自家體面，張老六就著實應該再換一壺。他大聲的高喊要登儒過來“倒水”，也就是這個鄭重其事的意思。或許，這裡也還會有著“換好茶”，甚至換哪一種頂級好茶的確鑿暗示，需要心地明敏的孩子自己心領神會，給大人們捧起這個正兒八經的場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