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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親》第2章 六
  張老六轉過身子換長袖,安聯也趕一步,張開手來為自己的表哥拉拉拽拽,舒展開那些粘連了汗水,貼合在身上的緊巴巴褶皺。只是,因為內裡那濕漉漉的兩根筋,並沒有脫下,黝黑的漬痕也就立馬在胸前背後刻印出來。影影綽綽的,倒也符合張老六平常總要沉浸的那份詩意朦朧。

  借助一副全麵包裹,也就很及時地給自己保全了體面,更是給陸曉芬的無心之失遮了羞。女兒已經真的長大了,所能有的觀察和考慮也還算妥帖切當,原本並不應該太過責怪的。張老六幾逾猙獰的眼神變得柔順和緩起來。

  轉臉看去,玲玲搬來了厚厚的玉米皮蒲墩,大家都搭把手,揪著肩膀,抬著胳膊,齊心協力地給陸曉芬升舉了蓮花寶座,他這才挽著安聯來到大家都在的葡萄架下。吳天風,段長奎連忙起身,騰出主客之位一番笑臉相迎。劉子良卻是毫不客氣,擠眼弄鼻的看看沒人相應,自己張張嘴就是要慫恿鬥狠的意思:

  “就這樣完事兒了?”

  張老六並不理他。兄弟倆再你推我讓幾句,安安穩穩地落坐下來。

  “那,現在回去了,等到孩子上學走的時候,還不是又要再回來?”

  張老六這個表哥,其實也沒有大幾天。所以男人們之間該省減的時候,也就可以完全忽略不計。這跟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尊尊敬敬地去喊一聲表嫂是不一樣的。

  “當然是要回來的啊!好在離家近,路上也越來越方便了。對了,過幾天孩子要是走,咱們給她發腳,你和表弟妹,各位表哥表嫂可一定要來啊!”

  跟隨時代潮流的高調,莊戶人家也老早都越來越興起了些並不相稱的窮講究。好在這也算是一杯風光慶祝的開心鋪排,張揚一些隨順人情的體面,也還應當。

  “這個還用說?這可是咱們家孩子,咱們兄弟這一輩子的頭等大事兒。你弟妹雖然是離不開,我跟我哥幾個是一定要來喝這杯酒的,只要表哥表嫂給到信兒就行。”

  “對了,我讓安全也來吧!你們倆那麽投脾氣,只要我們一說,他一定會來的。這些年,話裡話裡的,他總也在念叨你,眼淚汪汪的。”

  “安全?安全哥啊!”提起了久疏的故人,張老六不免就又有些黯然失落似的,好像立馬就跑去了以前的某些個時候,又盤桓了很久,才好不容易奔波回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這些年來,就是連個問好也沒有的。他現在過得怎麽樣?”

  “自從家裡的老人們走了,他的日子也一直都是一般般。好在孩子們也都大了,都可以出門打食兒了,能有一些回頭子兒了。只是也就要生一些閑氣、悶氣。好了,不說這些了,讓他來吧,等他來了你們哥倆好好聊聊,借著孩子的喜事兒,這可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啊!”

  “好!好吧!那咱就這麽說定了,只要孩子的通知書下來,我們就定日子。那些想要來的兄弟們,只要能來,就都來吧!”

  張老六這麽說的時候,也還捎帶著打量了一眼葡萄架下面的所有弟兄。看似無心,也就是頗為有意的囑托和關照了。

  “聽說孩子今年考得不錯啊,表哥表嫂治家有道,孩子也爭氣,比起我們家的,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貶低自己是為了抬舉別人,也還可以順帶著給自己出一口鬱悶。農家庭院裡可就少有那些什麽“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的不地道說法,除了某些偶爾也需要有一點點的花頭,

凡事大都也是隨順這太平盛世的和諧年景。  這在安聯或許也就有些實實在在的鬧心。因為經濟條件的改變,生活品質與文化品味的消費升級,村子裡每一家庭裡的孩子,也都開始有自己的選擇,而不再是聽任父母苦口婆心的指望和念叨了。

  這也是因為升學考學這一條路,究竟能不能真正成功不說,也確實是有一些苦的,也就有很多人家的孩子不樂意再去走這一條羊腸小道,如此也就有了諸多方面的喜好選擇,而不再給各種大小學校添亂。家境不好的當然就要及早地出門打工掙錢養家,家境好的,可就有著許多花裡胡哨不近人情,這就與家裡人一直都有的希望不合拍。

  原本一直想著念著將來自己的孩子會如何如何,卻就計劃不如變化大,盤算不從盤算上來,這自然就要有些不可避免的衝突和失落。他看上去有些激動,分明的火大了。或者,這也是為了給表哥表嫂解決那個必須要解決的難題,一番誠心誠意的迎合鋪墊,溫情款款。

  “這是哪裡的話,誰家的孩子沒有自己的喜好和特長?我看我表侄子就只是玩心重一些,但是人家也是玩什麽什麽像樣,這不也是一份難得的意志和毅力,是真正的天賦嗎?!”

  “話說回來,現在誰家的孩子不是這樣?可現今時代好了,現在的孩子可不比那個時候的我們,幹什麽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呢?我看人家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的嘛!”

  “看看,你這一提起,我就立馬的滿耳朵的響起來了!要說吹拉彈唱,表侄子可是真的能夠弄些動靜的人啊!所以嘛,你就不要怕他玩兒,只要他能玩得高興,玩得出彩就行!”

  “你不要老是說他做這個不能當飯吃,做那個不能當飯吃,惹得孩子不高興了。你看看,現在能當飯吃的活兒又有幾個?以你表弟現在的身家,你還怕將來難為了他?而且,人家自己不也開始大把大把地掙錢了嗎?”

  借別人家的酒瓶澆自己的塊壘,張老六也是一番不失時機的善解人意。如此高調勸慰,也算是對於自己表弟投桃報李的多情感激。只是面子上既然這麽快人快語意氣風發,這無疑也就是他平生每每都會有的最大得意了。當然,他也還時刻不忘檢點自己,不能太趾高氣揚的顯擺:

  “玲玲說,她這一次也只是正常發揮。她的心態好,做事嘛,也都像她的媽媽,不像咱們兄弟這樣毛毛糙糙。難得的是,這考完之後,她還跟登儒都仔仔細細地核對了一下,感覺八九不離十兒,考的也還行吧!但這是孩子人家自己的要強和自信,我們管不著的。”

  “哦!只要孩子自己自知、自信,這不就讓人放心了嗎?說起來,徐家那孩子的,可真的是好孩子啊!跟咱們家玲玲還就真的是——”

  “你也這麽認為,對吧?”

  “是啊,我當然會這麽想啊!打小兒就跟著表哥表嫂絆過來絆過去的,還不就是我們兄弟看著他長大的嗎?再說了,就憑他們老徐家的門風人望,還有那位人人都還在念想的徐大表哥,又有誰不知道他呢!”

  這裡應該有什麽話不好說,所以自己的表哥才這麽著急上火地趕緊打斷。安聯也想了想,還是按部就班地說道。

  “我聽說,在學校裡,原來都是咱們家的玲玲刻苦用功,每一回考試就都是棵拔尖兒的獨苗苗。自從那孩子回來,咱們縣裡的這第一第二,每一次就都是他們兩個在摔跤。這一回見真章,也一定跑不了吧!”

  “哪裡,哪裡,這個可不敢隨便說的。現在的孩子都聰明著呢!一個個都是箭在弦上,憋足了勁兒的,一不留神就會被人超車的。”

  苦力營生的底層一般也難得會有什麽過高要求,所以也大都不是販賣虛妄的人。不到眼見為實,那些容易打自己嘴,折兒女福的話,也是不能隨便亂侃的。這也是出自莊戶人家的本分,在恪守自己的低級卑微,維護孩子們的應有自尊。

  兄弟倆就此便又開始輪換孩子們當下考學的熱乎呱兒。看熱鬧的老客們雖然連那些胳膊上的看點也撈不到了,但也會不時地摻雜幾句應和幫襯,隨順人心。

  大家一起說一些現在考學要容易的多,只要家裡孩子用功刻苦,這條道兒便都能很好地走通,就能揚眉吐氣笑逐顏開,就能吃得苦中苦成為人上人等等,都是些讓人心頭熱乎正經提氣的呱兒。

  只有吳天風頗不以為然,或者他也還是以為,就是這些裡裡外外上躥下跳無禮放肆的孩子們,攪擾了當下這份難得的興致,所以也就有些毫不客氣,不時地就會冒出些倒三不著兩的怪話。偏又沒人接他的茬兒,由著他自娛自樂自折騰,也就不會有多大的異響動靜兒。

  相比兩個年紀相仿的表兄弟,以及在座的好幾位,當初也都是因為差了幾分、十幾分、幾十分,才沒有走上風生水起的人生好運,都有一抔落寞言語且又悉知根底,如此不免也就有些歲月倥傯的心影兒閃回。

  當年“少年心事當拿雲”豪情萬丈,如今“滿面塵灰煙火色”勞苦頹唐,既便不去舊事重提,說著繞著總也能觸摸到自己那永遠難忘的苦痛和傷心。

  如此不免就要讓人在這些孩子們的青春魅力與驕人成績面前,再一次羞澀地低下頭來。那副匆匆掠過的黯然與無奈,依然像極了一個個夢想輝煌的怒目少年。

  所謂當時多努一把力就好了,保自己一個好的前程,給孩子一個好的出身, 也就不會落到現在這般田地——所謂好漢不提當年“勇”,看看就要一色灰頭土臉的可憐恓惶,所以這說著說著來到最後,也還是哥倆好,請喝茶最為受用。

  而且,既然是在自己福蔭厚重的居家庭院裡,當然就要端一端自己——張老六家裡的應有排場,耍一耍應有的威儀和體面,才是最靠譜的慰藉療愈與待客禮數。他搶過段長奎已經拿在手裡的茶壺,往桌子身上猛地一蹲,大聲地喊:

  “玲玲,讓登儒來給你表叔倒水。這麽大了,就知道天天看,天天看,一點兒做人過日子的心也沒有,也不知道看哪個到底有什麽用!”

  張老六這個話說的並不中肯,他並不知道登儒是不是就一定在看電視看比賽。而且,他似乎也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年曾經有過的,那些幾乎就是拚命一般的年輕火熱時候。一輩一輩的人啊,總是借著所謂希望的美名來管教和約束下一輩人,卻又總是會忘掉自己那些無聊的瑣碎,一定要硬充一個什麽威風門面來作為自己當下的台階才好。

  跟大家一樣,吳天風有所壓抑和收斂的不動聲色,就此便又是滿臉濃稠的笑意了。紛紛順著張老六,說現今的孩子怎麽都這樣了呢?怎麽就是不知道看個頭勢呢!怎麽就不知道個眼力勁呢?不知道自家的表叔來了嗎?不知道來家的表叔口乾舌燥要喝水嗎?

  如此,也就又讓聽不得別人說登儒半點兒不好的玲玲皺起了眉頭,撅起了嘴。這到底是哪兒跟哪兒啊,就會瞎白活人家!要是讓人家當面聽到了,那可怎麽好?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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