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說好了的,我們怎麽能不賣呢?你,短胳膊細腿倔板筋,我可從來都不在乎你的,可是我們表弟大老遠地開車來了,無論怎麽說,我們也不能再讓他空著回去吧?”
張老六情真意切言之鑿鑿,自然是一副無微不至的“親不親,一家人”模樣,是為了讓坐立不安的表弟不要太過於難堪,更多地當然也還是在說給癡迷不悟的陸曉芬來聽。比不得遊自強那些腐朽不堪的臭不可聞說教,這人生必須要有的花頭零碎,才是真正應該要有的。
而且,在一般外人眼裡,重新崛起這張家大院的,正經撐持這張家大院的,好像是越來越有模有樣的招牌人物陸曉芬。可這最終的歸根結底下來,真正能夠一錘定音的,還是當家作主的他張老六啊!他可並不是完全指望女人家過日子的人。
這裡或許也有諸多的浮濫口舌撇嘴不信。但不管別人怎麽說怎麽看,他張老六也是出了名的通情達理,人前人後的能夠大方挺舉陸曉芬的婦德而安處卑微和柔順,不妨就是最好的明證。而眼下絲毫也不能出錯的分外忙亂裡,除了這最基本的禮數上要過得去,他這也還是在極盡坦誠地感激遊自強。明白他這是吃過多少苦頭之後,才肯為他費的一番度量,是掏心掏肺地為他,為他和陸曉芬的這個家著想了。
相比一般的買家,姑舅至親的表兄弟當然有著更牢靠的情面,這是應該能夠讓陸曉芬仔細掂量掂量的。雖然看起來像是鬧得越來越大,越來越不成體統,越來越不像樣子了,但是這持家有道,待客有禮,治病有方……也因此越來越受人愛戴尊崇的陸曉芬,可從來都不是那沒心沒肺的人呢!
這樣那樣的變本加厲,或許就是因為無可奈何之下的心虛難定才會有的焦躁不安,也才讓她這麽極盡絕望地奢華和鋪張。人這一輩子,為了那些並不能夠完全坦然放下的事情,誰又不是豁出自己的身家性命來扯一扯,來鬧一鬧呢?難道就只有那個高高在上的老天才能夠給人好看,人們自己就不能還一還了嗎?人就不能有自己的一點體己顏面來見一見的嗎?
但是,無論怎樣的失魂落魄傷心傷神,無論怎樣的滿肚子委屈不情願,她陸曉芬終究還是要回到現實,要顧及到知己親戚的由來情面,認真仔細地考慮一下的。辜負了得罪了自家親戚,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在重情厚義的陸曉芬,那也是絕對不可能。張老六的心底當然有一張最起碼的保票。
一旦要真的無視,不在乎這份至親知己而怠慢了安聯表弟,八十多歲的老姑跟前,那麽多的表兄弟姐妹表嫂子面前不好交待不說,這還有一輩子長長的路要走呢,以後又怎麽好見面,怎麽好開口說話呢?人都是需要耍一耍自己心地裡的小性兒,可也不能任性胡來的。
“就家裡的這位寶貝,要是趕著年頭算,咱也不要說前面,表嫂子娘家裡的光景了,就是光在咱們自己家裡,大表嫂也伺候了小二十多個年頭了吧!就憑大表嫂的厚道為人,加上這麽些年月的奉養陪伴,說不定是真的通了靈性連了心,割舍不下啊!”
“是啊,天地良心呢,表弟!我們搭夥滾在一起,這就這多少年了呢!靠著它,我們成了家,掙了家,也養了家,發了家,你看看連孩子們都長這麽大了呢!它就真的成了我們的一家人,就這樣徹底乾脆地突然間送走,也真的是讓人舍不得。所以,你也不要怪你表嫂子,她就是心軟,心太軟了!”
“老六哥,
你再唱一唱你的任賢齊《心太軟》嘛!” “是啊,你不是誇口說,六嫂子最喜歡你的那副聲腔和嘴臉嗎?要想過去今天這一關,你可就要賣把子力氣!要哄一哄啊!”
有人趁火打劫。只是面對這得逢其時的插嘴,打趣,起哄,這個時候的張老六當然不會轉過臉去拿眼睛瞪人。他絲毫不介意,不理會,充耳不聞似的,就安安穩穩地躲過了眾多友好許許多多的槍口和子彈。
“我看咱們這樣吧,既然表嫂這樣傷感、念舊,咱們就下一次再說。就我們表兄弟之間,說什麽我們也不能讓大表嫂這樣苦情、寒心的啊!我下一回來再捎著,我們先回去,先到別處去吧!老讓遊二哥催,也不是辦法。”
“不!不!不!裝車,裝車,咱們裝車。”
“不,還是我們走吧!我們走了,表嫂子眼不見心不煩,大家也都消停了!”
“不,不!咱們這就裝車!”
張老六伸手把攬著安聯。只是盡管他口裡這麽說,卻又並不挪動身子。低頭再掃一眼仍然嗚嗚咽咽泣不成聲的陸曉芬,他實在不知道陸曉芬會不會還有更加歇斯底裡的發作,甚或更為怕人的坍塌和崩潰,剛剛無厘頭鬧騰的九陰白骨爪,可是真的爪爪見血了啊!
但是,就這樣讓表弟空落落地走人,那也不是辦法。難道自己就這麽一點子涵養能耐嗎?回頭過來,陸曉芬還不是要一樣找他算帳:“我發昏,你也發昏啊,我們這兩個土鱉,就沒一個有正經模樣的嗎?”
“你看看你喲,你把咱們表弟都哭花了臉了,你快一點起來吧!起來呀!”
說到這裡,張老六也忍不住地要心酸落淚。閃閃晃晃的,他也真的很為陸曉芬有些難過。走的那麽遠,去的那麽深,你可怎麽回頭才好啊!轉過身子,卻也又回轉了極盡委婉的話風,雖然同樣的苦澀聲響,卻也是完全迥異的柔腸百轉:
“再說了,咱們裝了車,我也才好走人啊,表弟!要是讓你表嫂子一個人在家,那夯貨的肚腹再一天天的大起來,她是更不會舍的賣的!可不賣又能怎樣?就這湯湯水水爺爺奶奶一樣的侍候供養,也總要有個頭啊!”
一買一賣向來都是莊戶人家的大事,頂門立戶的男人當然是要在場的。尤其,這又是一次持守了二十余年的濃重深情,他張老六可一定要好好地給陸曉芬當好這個家。不能讓她有太多的後悔和遺憾,那就一定要有一個乾淨徹底的當機立斷。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呢!
“既然回來啦,怎麽也應該多待幾天,這麽著急走做什麽,咱們又不是真的缺什麽錢!”
“我也想呢,表弟。這不,孩子上學就要走了,咱們自己的腸子,還用別人量嗎?”
知己也在表兄弟。只是對於安聯這份完全出自無心的大度承情,或者就是為了給他解困紓難才有的轉移話題,張老六卻立馬就變得極度敏感起來。表面上答應著浮泛客套的家常閑話,卻又不免就有些言不由衷的虛弱和憤慨,無奈張皇的失落眼神也就無法躲藏那一份刻骨的迷茫了。
造化不公!自己就只有玲玲,婷婷兩個女兒。可如今也一直都有養女兒的人家,要比養兒子的家庭省心、省力、少花錢的現成說法。所以,某些或許有無的捎帶和敲打,也就很容易地讓人升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寒冷悲涼,幾乎就要忍無可忍,讓無可讓,而又既成事實之下,毫無反駁的半絲兒余地。
這或許一直就是張老六最大的病根。一旦聽聞某種顯而易見,或者不言自明的話裡有話,即便就是完完全全的空穴來風,他也每每就像被人毫不客氣地接了短,打了臉,為此杯弓蛇影,就總是要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而忌諱類似的嘲諷。他,就憑他和他的陸曉芬,他的玲玲和婷婷,他的家庭和門面光景,又怎麽能隨隨便便就讓人小看了呢?
所以,無論置身怎樣的情況之下,只要稍有聽聞,他也無不都是全身的熱血沸騰起來,愣頭愣腦地立馬發威,當機之際甚至就有口不擇言的衝撞和冒犯,已經就是深入骨髓的,條件反射一樣的恐懼和敏感了。而且,這可並不是他看不清,看不明白這個人情世道,他自己的花錢項也真的是有那麽多,那麽多,比一般人家可要多得多的啊,憑什麽就要白白地吃這個無厘頭的啞巴虧呢!
“說真的,表弟,要不是為了給孩子湊學費添堆,我們也真舍不得賣呢!你別看它瞎成這樣,老成這樣,只要你表嫂好生伺候,說不定就還能再生養個幾年!”
“雖然生養的是少了幾個,也總是會有幾個瞎貨了——來,表弟,你喝水吧,喝口水,咱們坐下來慢慢說,也讓你表嫂喘口氣兒,定定心神!”
心底的酸楚身上的苦痛反反覆複地折騰,張老六就有些很明顯的低落和慌張。及時地勸說自己的表弟去喝一口水,他這也是怕自己會有所失態而給陸曉芬遮擋不住。自己丟了份兒無所謂的,自己的表弟也一定都會善意的理解。可憐的是陸曉芬,跟著他忙忙活活眼看就要大半輩子了,難道就連一個痛痛快快哭一次的機會也不能有嗎?作為男人,最怕的最擔心的當然就是對不起自己的女人,顧攬不了鐵心跟著自己過一輩子的女人。
“是啊,咱們人人都想著來這張家大院裡玩玩逛逛,溜達溜達,可這份日月,這份蔭涼,可是真的來之不易啊!這裡面就有那個老家夥多麽大的功勞,你們都知道嗎?”
平順嫂子一邊往自己孫子嘴裡塞那種“嬰兒樂”的小餅乾,一邊也還是變著法兒,極盡委婉溫柔地往陸曉芬的心裡磕碰。一份知根知底的深情厚誼,或者體貼人心度量人情,或許就是讓陸曉芬有所醒悟,甚至徹底回轉過來的最好方法。
陸曉芬也是真的哭的更加厲害起來,肆意嚎啕的聲響,是那樣的高低錯落,委婉淒涼,很有些地方戲拉魂腔的做派了。這到底是一份怎樣的柔腸寸斷的心地啊!在場所有看熱鬧的人們,不免就都有些為此肝膽俱裂而驚詫莫名, 不忍聽聞,不敢側目的了。
大家一邊照看自己的孩子,一邊又還是沒完沒了地重複著那些說不盡的好話,苦口婆心的解勸。也就沒有人再勸陸曉芬舍得,或者問她到底值不值得的了。舍什麽,值什麽,那畢竟只是陸曉芬自己一個人,一家人的事情啊!
也有一些不太明白事理的人,竟然也就胡亂地編排:“看看六嫂子都這個模樣了,老六哥怎麽還一心的王大娘呢?親戚,親戚家的面子就那麽重要嗎?六嫂子撕巴他不多啊!他是不是還想再來幾把呢?”
“這可是我姐姐出閣時候的嫁妝,是二十年前我姐姐從自己娘家帶過來的,是我們娘家陪送的東西,怎麽能說賣就給賣了呢?”
陸曉芸開始上綱上線了,仿佛她就還真的記得二十幾年前。不免就又擺出了身為溫柔女性特有的那份霸道官威,有些頤指氣使的狂浪、囂張,瞪圓了一雙杏子眼怒視著張老六。
借著給媽媽拿毛巾的當兒,玲玲也給爸爸拿來一件長袖。只是對於女兒的懂事體貼乖順溫存,張老六並不領情,一把薅過衣服,再將脫下的半褂扔給玲玲,兩眼一轉,低沉而又威嚴地斥責起來:
“你看看這地上濕不濕?濕不濕?這是能坐的地兒嗎?給你媽媽搬一個蒲墩來!”
做人兒女的,已然長大成人的,竟然連這一點子必須要有應該會有的眼力勁兒都沒有,連自己媽媽身上身下冷熱燥濕的事兒都看不出來啊!這也真的是有些說不過去了,玲玲滿臉的羞愧,一溜小跑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