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讓形影不離的景雲誤會了自己?自己怎麽這麽不靠譜,這樣不細心呢?就憑這一條,也就應該挨打,挨狠狠地打。只是,這又何勞他人動粗累手呢?
況且,這個用車撞人,總也有些太過凶狠了吧?自己到底做到如何登峰造極的錯誤,才把無辜的人逼迫到這個喪盡天良的份上?
又或者,自己也並不就是什麽歹人,或者外人,這個唯唯諾諾的景雲,又怎麽就能下得了這種重手呢?打小至今一直相依為命一般,又什麽時候傷過和氣?又有什麽不可以好好地說一說,怎麽就直接痛下殺手來狠的了?
有些齜牙咧嘴的疼痛,有些舉手投足的不便,也還是自己隨機應變的防范能力不夠,才吃的虧,才留下來的虧欠。覃建光不就躲避過多少個無數次的嗎?自己考慮不周全,沒有想到想清楚害人害己不說,臨機怎麽還就沒有躲開的呢?
平白無故挨一頓,自己是不會忘記的,卻也就給善良的景雲留下了無比的傷心,自己這一回是真的把他給害苦了,也還就被覃建光給比了下去,作為笑柄,話頭,以後可能就要被人常常提醒了?
匆匆忙忙的,被撞倒在地的登儒,當時也就只是震驚和莫名:
“景雲?你怎麽了?你想做什麽?是我啊!”
“我撞得就是你,我今天就是要撞死你!”
景雲,還要再上車,再來一次的架勢,被他一把薅住車把,也就動彈不得:
“景雲,你看好了,是我啊,是我!你到底想做什麽?我們有什麽不能說明白的嗎?”
“做什麽,我就是要撞死你,也不能讓你到那邊去啊!”
到那邊去啊?他終於明白,僅僅因為自己答應了封攸倫跟白無瑕去見面去約會,所以就與景雲,甚至更多的人們有了深仇大恨了。
景雲也是在張家的院子裡,聽人說起這個不可理喻的事情的。因為同學們聚會,他頭天晚上睡得有些晚,所以今天早上起得也就晚。得知了消息就往張家跑,也就是徐登儒剛剛答應了封攸倫的拉線保媒時候。
這也不能不說,這在張家大院,在大家剛剛知道張老六凶信的時候,就要張羅著格格不入的另外情愛與喜慶,鄉下本有的禁忌不說,這也就立刻讓人張口結舌。但也就有人高聲叫好,恨恨地誇。
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是真的能乾呢!也有人說,既然能有這樣靠臉,靠牌子吃飯的機會,又何苦永無出頭之日的扎掙呢?況且不走運的張老六已經就是最好的例子,誰不想把握一個最好的風生水起的機會呢?
這樣的話風一說開來,大家也都立馬認可當下的年輕人就應該有見識,長出息,不應該被一些無意義的瑣碎事情埋沒了,坑苦了。所以,一般大小的,長得也不賴的景雲,也應該這樣考慮一下,現在,可是開放的時代,狂浪的世界啊!
盡是些不三不四的無聊說法,如此卻也就鼓動,攛掇的景雲紅了眼。原本還在摘菜洗菜搭把手忙活著,轉轉念就當下撒開,去找登儒算帳了。
鄉下一直還有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豪爽與痛快,青春熱血也就少不了這份一發衝天的豪邁!這在大家可就是根本想不到萬萬想不到的事情,景雲可就真的作下了!
這邊,那邊,歷來也就是亙古至今的天塹鴻溝。人們通常不會從社會發展與時代變遷的角度,來看待自己所遭受的困擾,而只是歸因於身邊幾個可以見到的可以歸類的人所造成的。
而且,也只是要與這幾個人有一些關系就可以改變,但是,卻又不能完全低頭彎腰下來。 年輕人們不能明白這個與生俱來的所以然,可就是時時刻刻的感同身受,天生下賤一般。作為優勢,自然時時刻刻都要炫擺招搖以做威嚇以求鞏固;作為弱勢,自然就年年歲歲垂首帖耳逆來順受,卻也不過就是從來如此,依然如此而已。
大家也不是不想吐一口氣。在一起長大的人們之中,上一輩有一位徐永元可以算是大家的主心骨,張弛起來也就有所拮抗的底氣。徐永元走了,也還有一個撐不起來的張老六,總還能給人一些聊勝於無的寬慰,剩下來的也都是拿不起來的主兒。
如今張老六也走了,來到這年少的一代,徐登儒看看也是能夠讓人倚重,將來或許就可以仰仗,但是如果一下子被人拉過去拉到另一邊去了,也就成了最不可理喻的敵人,最好使用的工具。這在黃花嶺,或者各種各個地方,這種走出自己的陣營,然後有的背信棄義,一直以來也是屢見不鮮而最為惡毒。
“景雲,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你這麽恨我?說出來,讓我自己了斷自己,不要髒了你的手!”
“我們的父輩都死沒了死絕了啊,所以你也就帶著死亡的恐懼,要到那邊去了!”
“我沒有想什麽走,也沒有考慮這邊那邊的意思。我只是有一句話要跟人說清楚說明白,而且,就是所有的人們都走了,我們也沒有必要害怕死亡,有什麽可怕的嗎?”
“可是我怕,我怕的要死!所以我這一回就不怕死了,反正也沒有更好的活路,就豁出去,咱們同歸於盡吧!”
徐登儒不能怪景雲沒有給自己解釋的機會,他只能考慮景雲太過憋屈的心情。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就要有必須的修為和胸襟。無論什麽時候,他覺得自己也不應該如此失察,讓人誤會自己錯怪自己,被人傷害也只是因為這個不可饒恕的自己。
大家都是苦孩子,父輩的遭際已經限制了可能的想象,製約了應有的思維, 窒礙了必須的成長和發展,這在窮苦的,生於斯長於斯的農村或許還無關緊要無關痛癢一般,將來再進到城市,又應該怎麽辦呢?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放不開交往交流的根本原因,凡事也只有跟玲玲輕描淡寫地說一說,無可奈何。
這也是大部分人的心情。看看就要長大了,這長大成人之後,第一面對的是成人的危機。景雲上面有一位大十幾歲的姐姐,當年高考也很是轟動,成為牧雲縣的一景。卻也是讀了大學讀碩士,讀了碩士讀博士,直到景雲的爸爸打工出了意外也還是在讀書。如今卻也只是在家裡白白地乾呆著,繼續考完全就是巴望好運的公務員,也還是依靠媽媽種地打空心磚的勞作來養活。這往後的路怎麽走,一家人都不好說,景雲也就更不好說。
人們都在向往著美好的生活,而不能夠做到也就只是因為自己的無能,或者他者的設障,一般不會將其歸因其它。一般般的人們也根本不會意識到,一成不變的生活模式與歷史進程有著怎樣的錯綜複雜關系,從而影響到每一個人的成長和塑型。就像登儒這最為普通的一句平常應酬,也還就讓景雲有了最為致命的衝動。
在整個社會都在為工作、為學區房、為子女教育、為食品安全、為環境空氣——為一份最為普通的生活焦心勞累的時候,慢慢長大的他們也只是感覺這份鋪天蓋地的生存壓力,而看不到應該走的路。他們不想承認這份生存,甚至不想承認這個世界,因為這份本質上的壓抑和無法抗爭的絕望,卻也就需要有人能夠與他們共同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