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登儒一定要回家換衣服,要不,他就要憋屈的膩煩的聒噪的受不了了。
早起來晨練,他穿的是運動短褲和兩根筋的背心,這也是很長時間以來的方便裝束。不意間撞上這無以複加的痛苦事情,又被遊自強物盡其用地抓了丁,他也就一直忘乎所以地將就著,先就讓別的人們感覺合意。
裸露的膝蓋跪滿了柴草,蒺藜,鬼圪針,甚至編織爬滿了紅絲血跡,初始的時候他竟然還是沒有感觸,也沒有覺察。比及心底的劇痛,些許身體上的不適,著實算不得什麽的。
回家讓爺爺徐老牛去嶺上做陪的時候,爺爺和叔叔徐永玄剛剛裝滿了才套好的老牛車,是趁早上清涼爽快,用地排往地頭盤堆積的糞肥。一家人的,也包括鄰居們的驚愕和歎息,他也沒有回應。就只是趕緊回家,簡單換了一件圓領和長褲,就急急忙忙趕到張家大院。
仲夏的早上,已經十分火爐一樣的炎熱。他做這,做那,是不要誤了應有的事情,也還是不讓自己清閑下來,更要隨時應景各種隨時隨地的磕頭行禮,很快也就上下都濕透了。水漉漉的汗津津縛在身上很不得勁兒,他受不了這份捆綁的逼仄,全身也都有了嚴重不便的渾濁氣息了。
所以,就算不打算見封攸倫所說的什麽人,他也應該及時地換一換了。好歹也是一個躲出口舌透一口氣的理由和借口,他也還計劃著多拿幾套過來,隨和著輕便與簡潔,隨時都可以換一換的。
該來的早晚會來!這在家裡每一個人都清楚的,自然也就早都有所考量和應對。他已經不是孩子,平時的耳濡目染盡管不會主動往這個方面太多考慮,卻也並不就是沒有這個影子似的譜兒。這可是隨著慢慢長大,必須要有的應對與擔當。
遭逢這種事情原就是無話可說的。人都有自己必然的選擇,就像生死永遠都是人生第一大事。自從呱呱落地的第一分秒開始,也就已經有了這個必然的面對。即此無論有怎樣的護惜與關愛,這個必然承當和面對的,從來也只有親身承受者自己。
舉凡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因為這份生死的面對漸次展開。這在自己還不能自主,還不能完全負責個人吃喝拉撒的時候,乃至把定全部生死安危的時候,或許還有某些美麗童話般的炫惑和搪塞。而在自己能夠全力負責必須全部明白的時候,對待這個人人都會有的生死,也僅僅就只是一份最為基本的態度而已。
為了生存不能不有的選擇,這在自己幼小的經歷就已經有著許許多多的恍惚和仿佛。人生最為根本的教育,並不需要什麽灌輸,也就只是在於個體的覺醒與察知。對此,他可是有著非同一般的提醒,乃至警告的幸運。
世間的所有都是圍繞這份面對生死的態度而展開,人生的所有一切,也只是為這份面對生死的態度而決定。這裡不需要浮誇不實的任何言辭,每個人的心底,乃至骨子裡也早已經有著這份湧流與激蕩。
只是,自己沒有見過面的作為血緣傳承生命賜予的親生爸爸,自己相濡以沫的作為養育者呵護者的管教爸爸,怎麽都只能選擇這樣一條,他們自己所說的掙死潑命的道路來走呢?塵埃落定之際,這個問題或許已經不需要回答,也永遠不會有現成的答案,一切,也只是他們對待自己的人生,對待這個世界的一份應然,絕然的態度而已。
際遇與生活並沒有給他們更多的選擇機會。他們要負責自己與自己家庭的生存,
就不能不有他們認為的合理的必須的路。他們只是沒有像那些苟且者與僥幸者那樣選擇逃避,而是全付赤誠的坦然面對。錯的,是他們?是他們的選擇?都不是的。 或許並沒有那種喬張做致的輕狂與對錯,就只有自己面臨的那份嚴峻的抉擇。沒有這樣一條他們必須要選擇的路,或許也並不一定就沒有一份基本的生活,但是,就一定會沒有這份已經寫在現實裡的他們的人生。
人生,從來就只是一份向死而生。王侯將相各色各等也無不是如此。他們因緣選擇了他們到底生活,經歷了也成就了他們的人生。從這個既成事實的方面來說,也就不需要任何虛偽的蒼白的言辭。
因為生存的艱辛選擇這份工作掙得酬勞,因為人生的艱辛選擇這份工作表明心地,其實也都是完全一樣的。他們之所以選擇,因為他們的生活有這份需要。這份需求決定的人生與生命的長度。對此無可厚非。
生命是繼承,是延續,這就離不開這個必須的根基。從這裡討來的須臾片刻也就是這份浮浪人生的幸福,自己也就在這份幸福裡成長起來。
玲玲姐的擔心終於成為悲涼的現實,這讓她痛苦於一時之間接受不了。但是,另外的人們也有自己的生活需要展開,這也應該有合理的答對。人不能尋求體諒和同情,至於能不能應和或者奉陪,這而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合理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取舍與態度。人生是自己的選擇和建設, 苦難與幸福的情緒,也只是人生不同的境遇裡不同的成色而已,沒有必要撇離,也沒有必要逃避。
歡快的風來了,可以把玲玲姐的連衣裙裙裾飄起來,也可以把所有人的衣衫和裙裾飄起來。你只是決定自己觀望的方向,相隨的地域,與方向頻率。他不會讓自己的人生有任何介懷和褻瀆,就只是一個交流與對答而已。
而唯一需要做的也只是當下的各種應對與托舉,一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像明白了自己這份生命的由來,也就需要給自己一個安心的承受。任何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選擇與答對,每一輩人也都有自己路途。不可能知道他們的履踐和經歷,就只是需要知道自己的這份鮮血與基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對的起自己,也就能夠對得起天地。
徐登儒的翻江倒海並非脫離實際,但眼下的實際,則是藏在巷子口的景雲騎車狠狠地撞了過來,飛起的摩托就像揮來的大棒,給他好看的臉頰開了瓢兒!
當然,能夠在鎮醫院裡看到他,卻也就成了封攸倫最大的歡喜。這似乎就讓他忘記了自己的不適和疼痛,依然高喊起來:
“你這是怎麽了?”
“景雲騎車帶著我,一下子脫把了,所以我就摔了一下。”
“他,他怎麽沒事兒呢?”
正巧趕過來的胡忠偉,再三打量著說,“那麽疼你的爸爸走了,按照老話說的,這段時間你可能就會走背運,進進出出的,你可就要小心一點兒。”
齊景雲紅著臉,閃著淚光,緊緊抓住登儒,生怕他又會跑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