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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親》第5章 二十
  老話說的好,人老成精,豬老成龍。這隻耄耋老貨可也真的是很有一副成精老龍的崢嶸模樣了。飽經流年的摧殘抑或恩賜,它的憨頭呆腦粗夯頑劣,它的老邁遲鈍溫和厚重,或許也就已經在它的同類之中冠絕古今,所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也應該就是無出其右的嘯傲與寂寞了。

  一副斑駁化石一般的尊容,已經清楚明白地供呈了它全副生命全部生活的真誠實在經歷,也凝聚了過往日子的全部磨折與砥礪,而憑藉自身所能有的一切風光歷盡與深沉存儲,一切渾然接納與柔韌涵化,成為歲月滄桑的牢靠見證。作為本地化育的正宗土著,它的卓絕特質,它的素樸品性,也應該就是山川供獻了薈萃,日月奉送了精華,當然也還有陸曉芬那難以盡述的熱心、情愛與體貼溫柔。

  比較起現在的大白條,兩頭烏,花斑點,純色的黑子早就是很少見的了。張老六甚至就曾經這樣毫不客氣地誇口說過,就這整個黃花嶺的地界,也包括全部的牧雲縣、牧雲山的范圍,乃至整個岱嶽、齊魯、華夏,或許就再也不可能找到這樣純粹品質的原生態老土貨了。

  這也難怪陸曉芬的似水柔情鋪天蓋地,椎心泣血一般的割舍不下。這隻老龍,也真的就是他們家勤謹度日居功至偉的一位老英雄。這其中的風風雨雨磕磕絆絆,就有多少的歲月流淌,就有多少的真誠故事。楊鳳春招了一位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上門女婿封攸倫,這多少年來也還時不時地提名道姓地大喊大叫,“封攸倫,你還我的青春!封攸倫,你還我的青春!”真不知這位老豬,老龍,又應該跟誰叫屈!好在還有這一直就不曾辜負它的陸曉芬,滿腔的淒楚與悲酸!

  或許也就是得益於如今的品種改良迭代升級,本有的演化、進化以及高效率的催熟飼喂之下,那些剽悍的大塊頭,帥氣的長白條,從落地到出欄,頂多也就五六個月長短的日子。既便留種繁殖的父本母本,也不過三四年的壽限就要趕緊替換。就這歲月哺育的安好,歲次蹂躪的年輪,大都是想看也看不到,就被眼不見心不煩地販賣屠宰煙消火滅了的。而就它這二十多年風霜雪雨的極致歷練,確也已經達到了所在種屬的生命頂點,確也良好地呈現了一位本色生命應有的極致和豐滿。

  短小,矮趴的體型業已愈加萎縮,齷齪,黝黑、剛硬的毛發也幾乎已經完全脫落掉盡,身上全都是機械固化的硬痂,和突兀石塊一樣的白癍,開綻著粗劣的榆樹皮,乾旱的黃土地縱橫溝壑那樣的紋路。低垂耷拉的耳輪業已全部地遮住了眉眼,嘴巴、鼻子也都完全擠在一起,或者擰在一起,簇集著山崖峰巒似的皺褶,也倒是很好看地湊泊,凝結成一份只有老年人瑞才會有的那種慈眉善目,福相天成。

  仿佛也正是有著同樣稟賦的藹然氣息與祥和心境。它的兩隻眼睛也已經被松垂的眼皮完全地閉合,或者就是擁堵著湊搭在一塊兒了,全部地遮蓋、封閉了它所有的視角,業已一絲兒昏黃的視線也不能有。平常也就只是聽聞陸曉芬熟悉的腳步和輕柔的呼喚,嗅著慣熟的聲息、氣味,慢慢地舉步、挪移,湊身上前。

  爬豬的時候,矮小的身架自然也是扛不住當今的身寬體胖膀大腰圓,需要遊自強,張老六兩個人用長長的槐木杠子,交叉在它的肚腹底下,拚盡全身力氣撐起它們那份生命傳承的交配過程。也因為那些夯貨公豬的性急莽撞、缺乏體貼溫柔而無良之至,往往也會讓張老六、遊自強兩個人累的大喘氣。

而在它的身上、臉上卻也已經看不出一絲的歡喜、愉悅和快感,也就像是具備了足夠深沉的城府,和見多不怪的經驗。  不過,這真的就是一塊上等風水的好地、寶地,幾乎人人都要誇讚一番。經它繁育的小豬仔,不僅全面具有杜洛克、約克夏、大長白等等各種優良父本的生長優勢,也還擁有抗病力強,容易存活,以及一些肉質品味上特有的細膩與馨香口感。這裡真的是有一份很好的口頭滋味,香醇耐嚼,滋補肥美,雖然現在快餐流行的時代裡,食不知味的人們大半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好像是知道自己的大限日子已然到了,這也讓它更安穩,更從容,就像這一家的正經主人那樣,從來都把生死置之於天高地闊。就那樣靜靜的杵立著,埋頭撕咬地瓜秧子,大口大口地咀嚼蘋果。它的牙口也已經不太好了,所以咯吱咯吱起來也就有些費力。

  巋然不動的龍鍾體態,卻又連多余的哼一聲也沒有,就只是沉醉在那份質實素樸的原始吞咽裡。或許也就真的有一些古老時候人們所說起的“聖人為腹不為目”的修為風度,也仿佛一點兒都不知道正在有人在為它流淚為它嚎啕,也還有更多的人們也是因為它從走在一起,聚在一起,而多嘴饒舌,喋喋不休。

  遊自強的心裡也就有著許多的哀矜和可憐,他拿一隻棍子撥弄著它遮遮掩掩的耳朵,再三去看它臉上擁擠揉搓在一起的線條與塊面,扭曲而又蹙深的福壽紋路,也包括整個身上起伏的皺褶結痂的斑塊,如此也就讓他越來越覺得這份生命跋涉的至尊與寶貴,這副歲月沉澱的精致與可愛。生命之所以是天地間最大的奇跡,應該也就在於這份鮮活與慈祥的地道經歷在在不可逆轉,這份因緣造化雜糅多種因素與契機所鑄造的紋樣與歷史。

  不客氣地說,這份最為本來的起始,也還就是陸曉芬當初自己特意有的一個小算盤,屬於小女兒家的小心眼兒。還在大家庭裡的時候就開始為自己的小家庭考慮,也就是還在婆家的時候就為自己的夫家用心,雖然當時的時候也還是真的有些羞羞答答不好見人,可也就當仁不讓地堅持著,終於獲準恩允留了下來。無可奈何地要去沈陽溜達一遭的時候,也恰好趕在動身之前,和張小六一起緊追慢趕地攆著,給它壓了圈。

  在沈陽的幾個月,陸曉芬算是沒有親手照顧到它,但是每一回的家信裡,陸曉芬也總還是要格外地問上幾句我們的小豬怎樣怎樣了,說不盡的情深義重和再三叮囑,交待自己的弟弟妹妹一定要操心費力代她照顧好它,如果有了什麽事情,也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她。

  好在妊娠期間,本也不需要太多的費心。也就幾瓢子湯水,幾把豬草就可以過的去。而讓人真正開心高興的是,也就趕在陸曉芬,張小六從沈陽灰頭土臉黯然歸來的時候,也還就正趕上它的初產。熱淚盈眶的陸曉芬就不再麻煩別人,自己下手為它接生。那份溫柔體貼與呵護備至,也真的就讓張小六看傻了眼,看得滿眼的風流和溫柔。

  有一群活潑可愛拱來拱去地鬧著,也就真的解脫很多憂愁少了很多煩惱。張小六的大姐夫多有關照,兩個人去鎮上的石粉廠去曬石粉,軋大碾,也就格外地安心。兩個月之後,小豬仔出售,自然是是一份很不錯的進項,竟然比他們兩個人合起來掙得就多。雖然當時的款項仍然還是老陸家的,而不是他們的。但也還是要讓人充滿著未來的希望,真正地高興的。

  當時掙得少,少得可憐,也不止他們。大家也都是一樣。張小六力氣弱,但也還算是個大男人,一天能夠掙個八九成就很不錯了,陸曉芬乾活再怎麽撒潑,也就只有六七成的樣子。到年底的時候才算帳,每一個工幾乎要十幾個小時的工值,也還不到九毛錢,一個月一天不歇,也不過二十幾塊。這也就真的是讓人搖頭,歎息。“還不如老王家平常給的零花錢多呢!”陸曉芬說著說著就要流淚,臉紅和生氣。

  當時大家都掙得很少。徐永元從部隊複員回來那年,因為退役軍人的功勳與榮光,就被安排到鎮上糧所裡作打雜,做保衛,成為正兒八經的合同工,跟正經吃國庫糧一樣的樣子,一個月下來,也只不過三十幾塊。比較而言,這份工資收入,就還不如他服役的時候多。當時他在部隊每個月有津貼,在老家每年也還能有400元的義務軍人服役補貼,這在鄉村無疑就是一筆大大的巨款了。所以,徐永元在糧所鬧出了那麽大的動靜,也就好不惋惜,很痛快地辭職不乾,搭幫結夥的去左家的煤窯了。

  各方面的比較下來,也就難怪陸曉芬老早就起了念,用了心。正如希望原本就是人們最大的幸福,也正是所有人的脊梁和底氣。當年冬天再添一窩,等賣了這第二窩小豬仔,這個小母豬,也就隨著陸曉芬陪嫁到了張家,真真正正地歸她和張小六所有了。

  這個時節,陸曉芬也是做了一件很不應該做的事情,說起來一直就很虧心,是兩個人面對自己堂堂正正的人生最為虧心上火的事情。他們剛剛從沈陽回來,陸清林就拉拉著腿也立馬趕了回來,一定要讓陸曉芬再跟她回沈陽,去王家,這可是比選秀女進皇宮都要富貴榮華正經體面的好事情啊!就有多少人為陸曉芬惋惜和不值!但陸曉芬就是不答應。爺倆個打也打了,鬧也鬧了,真是不可開交。陸清林倚老賣老竟然就要尋死覓活的,而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陸曉芬做不了別的,索性就大著膽子跑到張家,毫不猶豫地跟張小六住在了一起。

  比及之前的串門子,過十五等等不同,這一回可是真的住在一起了。陸曉芬說一不二,為了先斬後奏,就稀裡糊塗的,讓張小六上了手——給人真正的“點”住了。沒出閣的女兒家竟然做出這樣有傷風化的事情,這不僅讓陸家,整個老陸家,整個田莊都跟著丟了臉,也還正是陸曉芬自己一輩子都在傷心後悔的羞愧和汙點。只是陸清林就還是一個不答應,這就一直鬧到陸曉芬大腹便便。

  不過話說回來,這陸曉芬不光在在處處讓張小六、讓張家可心,也是真的各個方面都甜喚人,張小六就沒有白費那爛漫青春頭一把子的火爆力氣,恰恰一炮中的。張愛玲坐鎮中宮——陸曉芬懷上了重身子,這自己給自己打臉的事情自然是瞞不住的,陸曉芬還要誇寶一般的處處顯擺一下,陸清林,陸家當然也就沒話好說,也就更不能再鬧騰下去了。

  那個時候的張常順也還威風、莊重、體面,鄉下人與人之間也還素樸真誠,只要一個個的小肥羊拎出去,各方面的人氣人情也就都在的了。村子村委裡,鎮上政府裡,尤其是民政上的那些老領導,也都還喜歡待見人,張常順也都還能說的出有條理,靠排場的話來,托關系求人,費盡周折辦好了結婚證,娃娃證,兩個人規規矩矩地成了親,一切就都名正言順了。

  女孩子家雖然做下了不爭氣的事情,但老陸家也還是心疼養家顧家辛苦付出的女兒,當然也還要對的起張家這大戶人家的體面,和張家五姐妹共同置辦的彩禮等等,一應齊全的嫁妝之外,也就答應了陸曉芬的要求,把那隻起圈待產的小母豬也趕了過來。陸家想的這麽周到,可並不只是為了遮羞,是為了自家孩子將來能過一把好日子切實用心的思量。這在三裡五村的鄉親面前,也是一份很好說的話頭,很上檔次的一份體面了。

  作為陪嫁的這隻母豬,當時在陸曉芬娘家的時候,因為已經生養過兩窩。頭一窩8個,第2次10個,應該說這就已經開了一個好頭兒,一般人們都知道的,母豬生第三窩的時候,才會有真正好的收成。

  陸曉芬的身子不便,只能代替婆婆在黃花嶺上跟公公漫山遍野的趕羊群,從來也忘不了多打一藍豬草,再加上居家生活刷鍋洗碗的細心周到,各種各樣舍不得拋灑的養分也都到了踏踏實實的肚子裡,這樣第三窩的時候,就有了胖胖大大的16個。

  伺候了沒幾個月,又趕上當年的行情瘋漲,張家就妥妥地發了一筆上千元的橫財,這在當時真的是賺大發了!這麽能乾的兒媳婦,這麽厚重的嫁妝禮兒,自然勝得過所有的排場和臉面,再加上對於登儒無私的接納和哺育,陸曉芬把自己所受的窩囊踩在腳下,從此不僅各個方面都能說得過去,也真的是到處都能夠讓人狠狠地高看一眼了。

  就這筆不菲的收入,在當時的黃花嶺,可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就譬如陸曉芬快到月份了,按照慣例,丈母娘上門來看女兒,為了讓張小六收一收文學青年風花雪月的心,有一份將來自己頂頭過日子的打算,因為給兒子騰婚房搬到果園裡去住的張常順,就讓張小六一個人打理那一次親家母第一次走女兒家的招待。一頓並不怎樣的四八席地下來,竟然就花了93塊錢!這一下子就把張小六花晃了眼,跟陸曉芬再三再四地核算怎麽會,怎麽會呢!這可是要多少拚死拚活,才能掙到的啊!

  以敬自持,由愛及物,陸曉芬也真是趕上了千載難逢的好時候。當然,這份安心服帖的自然報酬,也就是多虧她為自己想的周到。一隻並不怎麽起眼的小母豬,就成了她與張小六成家立業的踏實根基。有了第一筆上千元的填補,就讓陸曉芬能夠大大方方地走進鎮醫院。醫院裡的開銷也十分寬裕,也還讓玲玲、和登儒的慶生酒辦得風光體面,不僅沒有拉下一絲兒虧空,同時也很是大方富足地支撐著張小七張世寅不菲的學費用度。

  地瓜乾僅僅才五分錢、六分錢的那個時候,錢也還真的能頂錢用,能夠禁得起花。能夠為自己的生活開一個好頭兒,所有的傷疤就都可以忘記。人財俱得的張小六那份喜笑顏開,從此就正兒八經地開始了他的幸福人生。平時既便不會給忙裡忙外的陸曉芬搭把手,也一定會格外的體貼周到,每每都要多個嘴,正正經經地問一句:“喂了沒?”要是陸曉芬沒有喂,好像他就一定會去喂似的。

  陸曉芬對於飼喂是由來的上心,這也是身為家庭婦女而為家裡分憂,創收,唯一的依靠和盼門啊!所謂人勤地不懶,別的母豬一年頂多生兩窩,而精心飼喂細心觀察就要一年兩窩半,兩年五窩,很勤快的了。這也幾乎就賽得過一個壯勞力,就是行市再不濟,一家人的嚼用就都可以從自己的欄圈裡刨出來。

  那個時候的張小六,那份滋潤與得意,可是一般人家難有的。考慮到自己的父母和陸曉芬都愛看電視,就在整個鎮上也還算較早地買了電視。所謂財大氣粗,財不大也還有些意氣風發。或者,這也是為了讓自己盡快地走出徐永元所帶來的沉痛和悲哀,張小六繼續在長石粉廠當起了工人,還做了領班。陸曉芬鼓勵他,不僅參加了鎮政府組織的新聞報道培訓班,還特地地花了二十五元,給他報了一個《鴨綠江》文藝的文學寫作函授。

  被人“大工人,大工人”叫著,每天來回也是衣袂飄飄。夏天,秋天的時候是解開扣子的短袖,長袖,秋末,隆冬則是陸曉芬手織的圍脖,好不快活,逍遙。只是到年底算帳的時候,就還是讓他不敢見人。而沈志武師傅當年帶著人在沈陽做工,安聯和遊自強也都跟著去。年底算帳,工值可就有3塊4毛2。扣除每個人的吃喝攪鬧,誤工放假,一年下來,每個人到手也就有三五百塊的樣子。第二年張小六不做工人,便又在家裡乾起了木匠。只是這個時候的各種花銷,也還是陸曉芬喂豬的出產,貼木匠由此也就響亮起來。

  生命是因為創造價值而存在的。這麽些年下來,這隻老龍到底為張老六掙了多少家,她陸曉芬可都有一份明細記著呢!她從不胡亂誇口,顯擺,自然別人誰都不知道。但是,它可就是陸曉芬最大的一張臉,陸曉芬的一切幾乎都是它給的,幾乎都是它扛了起來。其它的發展也都是因為有了它的奠基,才有了慢慢的累積些許的光彩。為了它,為了它死心塌地的一生奉獻,忠貞不渝的一世長情,無論陸曉芬做些什麽,做出些什麽來,那也是真正值得的。要是換了自己,似乎也一定舍不得的。

  除了出產方面的經濟收入,它的長壽等等也在人前人後掙足了面子。不僅經常會有人來看個稀罕什麽的,那些年村子裡偷盜成風,雞鴨鵝狗馬牛羊豬,辛辛苦苦一年到頭,每每都是給“別人”喂的,可就是沒有人招惹他們家這隻老貨,也就真的贏得六畜興旺,家宅平安。這自然也是名聲在外的德行感化了。

  作為它們族類的長壽皇后,這也不光是陸曉芬一家人這麽認為。各種育肥不算,黃花嶺的三裡五村,從它這裡留下來的母本,直接、間接的也要有幾百幾千,甚至上萬的了。而對它出奇的壽限和養家的多產,人們自然也都會嘖嘖稱讚,都說是因為這一家子人家的列祖列宗,包括當今的陸曉芬,一直以來可都是在治病救人積德行善,所以才會這麽福星高照,讓王母娘娘親自派了一隻老壽星來為他們掙家養家。這在張家也是確鑿實情的受之無愧,並不過分。

  張家能夠走到今天,能夠贖回自己的大院,能夠重建自己的老宅,能夠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這隻母豬的貢獻,或許就要有一小半,甚或一大半兒。這當然不是說張老六的那份暗無天日裡的拉拖生活,掙得就不如它多,但是正如張老六每每誇耀的那樣,得益於這個母豬的生產力,就讓張老六的神經不再那麽緊張,就讓一家人的生活那麽平和清靜。這是一棵搖錢樹,一個聚寶盆,能夠讓一個村子裡的體面女人,放下自己的身段為它嚎啕大哭哭天搶地,也就足以說明一切。

  拉拉雜雜的,這隻豬龍的美德真的是很多很多的,包括也影響到了安聯,包括安聯再找到他,在當時“家稱萬貫,帶毛的不算”的年月裡,兩個人盤算著一起吃這個“巧糧食”,看看十幾年下來,自己是沒有多少起色的,但是安聯的發展已經有相當的規模,這就應該給它記一筆——當初安聯養的第一窩育肥,就是從這裡一窩端的,是表哥表嫂的大力成全啊!

  不知道張老六有沒有記述它的文字。比及一般文人墨客的花裡胡哨,這裡原就有著所有生命本應該有的真誠本質。毫不講究,逆來順受、絕對服從、忘我求生、一力奉獻、至死不渝……它的生生不息的綿延與創造,不僅僅是成就了張家大院的生活,也奠基了這個世間,托舉了人們在這個世界上的永恆追求。

  只是這永恆的價值又像一道作惡的魔咒,禁錮著所有的生靈,吞噬著所有的生命。萬物紛紜,都是有走回頭路的時候的,這馬到臨崖的時候了,又應該怎麽辦呢?他看看陸曉芬還是在嗚嗚咽咽個沒完沒了,也只能搖一搖頭,張老六一家在它身上,得的便宜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才會這樣愧疚,虧心,頗知世事無常的張老六也應該沒有少開導陸曉芬,但世間萬物也真的就有投緣,真的就有兩好擱一好,這份彼此的成就與擔負,又應該怎麽計算呢?

  忽然,他又有了另外一個讓人吃驚的想法冒了出來:如果,如果陸曉芬的溫柔有了更好的方向,這張老六的路途又應該走在哪裡呢?這個事情是很讓人沉浸、癡念的,他這也是像陸曉芬一樣自己折磨自己。他知道,除了這隻老夯貨之外,這個世界當然不會再有能夠讓陸曉芬飼喂的另一頭豬,只要離開了那煤窯底下匍匐的狗洞,任憑張老六怎樣的拚命和努力,也是不會為她下一頭仔子的。

  別的人家不喂豬自然也一樣活的好好的,但是陸曉芬卻就是在這裡得了甜頭,仿佛所有的困苦都有這隻母豬替自己擋著,她陸曉芬竟然一直就沒用受過難為。每天只需按時按點的伺候一把,生產哺乳的時候耐心地照看幾眼,就可以風調雨順任水行舟,人世間還有這麽便宜的事情嗎?

  做人要講良心,她這一回也許就覺得自己可就昧了天良。人活這一輩子,誰還不是為了一個念想呢?人世間任何的事情就只是順條順溜地處理,從來都沒有讓陸曉芬有過半點兒破相,這裡卻需要痛哭流涕失魂落魄地感恩了?認認真真地想想這陸曉芬的苦痛和癡迷,也是要讓人再三再四地搖頭。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吳天風正在說著自己的洋洋得意,他這次回來可是真的為自己——為自己的姐姐辦了一件大事兒。趁抹黑約了幾個兄弟,大晚上趕到彩雲屯他姐姐家裡裝瘋賣傻,狠狠地把人打了個要死不活,然後再在派出所裡賴到大半夜,一個勁地道歉,“對不起啊,姐夫,我們都喝多了,我們的眼裡都大花小花的,看著你也花花綠綠影影綽綽沒個正型兒,就下手了。。”

  遊自強從來不近這樣的茶桌。到底應該怎樣處置為老不尊的姐夫,救一救自己苦撐苦挨的姐姐,難道不需要認認真真考慮考慮?就這樣一時的“窯夥子”的快意,難道不是在造更大的孽嗎?這樣想著想著也就為他的心裡投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無論從過家之道,還是模樣端正來說,這位香草姐姐可也曾經是讓人稱道的頭面人物,卻就如此遭遇,想想葉老三,想想老奴爺留下來的這幫子人,也想想世間那些優秀的人們,大都也只是個受盡歲月的磨折而湮沒無聞,連一份最基本的生活安享也難以保證。為人一世的下場或許就還不如陸曉芬這份惜別的眼淚,以及乾嚎的哭聲。

  豬玀,即便只是一隻豬玀,只要給它合理的妥帖的相待,看似自生自滅的它們也會為你創造不菲的價值,攢聚迷人的永恆。作為萬物靈長的人類,在這裡或許就應該有一種無地自容的自慚形穢。是我們集體做人的品行不夠,就辜負了我們每一個自己,糟蹋了我們每一個自己嗎?但是,這個我們,又是如何被操控的呢?為什麽連一頭豬的價值都做不出來,連幾滴惜別的眼淚也賺不到呢?

  對於每一位生命來說,能否創造真正有用的價值,或許就是最大的考量吧?為此嘗盡所有的苦難,又算得了什麽?但是卻就有人要從這無數災難的生存裡榨取價值,但這又能算得了什麽?就像自己嫌惡陸曉芬的哭聲,是耽誤了自己的掙十元錢?但是,少了這個二十多歲的老龍,這個院子也並不就會少了溫婉和厚度,僅僅也只是讓陸曉芬有一段日子的悵惘而已,能算得上是什麽損失嗎?

  “說起來都是命。豬啊,龍啊,你別怪我,別怪我們,也別怪這個家。老天作孽的事情,從來就是這個樣兒的,祝願你這一生修行好,下一輩子投胎轉世,托生個好的人家,也混一個人模狗樣兒出來,給老天看看,給人們瞧瞧。”

  他等的實在無聊,就瞅準了伸手摘一串葡萄,去井台邊過一過水,再拿過來跟安聯一起吃。突然,就聽見在轉角露頭的張老六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我已經說了,我早已經說了。孩子已經定親了,已經定親了啊!你還想怎麽樣?”

  “什麽?你說什麽?”張老六一副窮凶極惡的樣子,再向回趕幾步,也不知道封攸倫說了什麽,也就又站住了,依然大聲地喝道:

  “這跟我們家玲玲有什麽關系?我們家玲玲哪裡會有這個福分,你想多了,老哥哥!”

  鄧雲松一看是與自己的親戚起了爭吵,生怕自己的親家因為是為他辦事兒吃了虧似的,便趕緊趕過去,一邊也還“怎麽了,怎麽了?”喋喋不休地問著,卻就正好碰上封攸倫的冷臉色,封攸倫正在下不來台,也就隻好把一腔怒火發在他的身上:

  “怎麽了,你說怎麽了?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要著急,不要著急,這個事兒咱也不能著急,是不是?要告訴你的時候,就一定會告訴你。不告訴你,那就是咱們領導有理所當然的說法。當年把人家的墳刨了,家拆了,能砸的砸了,能燒的燒了,那老的殺了,那小的刮了,人家可是逃命出去的,你還能問什麽呢?你還能怎麽問?也可能什麽都沒有留下來呢!這樣回答行不行?你說行不行?”

  鄧雲松,王連茹也早就不知聽過多少遭這個話頭了,如此也就並不在意。好在這總算是讓自己的親家下來台。張老六卻就沒有這個便宜的抓手可以扶一把, 既便就是在他自己家的院子裡,他也就有些像是發了瘋,又要跟人拚命似的,就隻管氣生氣死的向前橫衝直撞,身邊是誰都不理了。

  大門口突然傳來汽車刹車的聲音,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快速地走了進來。為首的嶽光霞打量了一眼大家,絲毫也不眼生的,直直地走到仍然還在苦苦折騰的陸曉芬跟前,問道:

  “阿姨,您這是怎麽了?玲玲姐呢?”

  陸曉芬明明還在有氣無力地哼哼唧唧,一聽見這個聲音,猛地抬頭一看,竟然立馬就從地上跳了起來。因為坐的太久,兩腿以及身體也早都麻木了,當下就沒有站穩,又被腳下的蒲墩絆了一下,不由得又踉蹌起來要跌到。嶽光霞趕緊躬身支撐著,一邊看瞪眼的大家也連忙湊了過來,伸手拉拽,攙扶起來。

  陸曉芬可就已經顧不得這個了,滿臉烏七八糟的淚花,也不管,就只是問:

  “你,你,這孩子,你怎麽來了啊?”

  “哦,你們都來了啊!”

  “是啊,阿姨,我們都來了,我們玲玲姐呢!”

  蘇靜文跟大家一起,都連忙答應著,也趕緊打招呼。來的是玲玲和登儒的同學。院子裡的其他同學看到了,也都一起圍了過來,彼此也嘻嘻哈哈地打著招呼。

  張老六愣了愣神,也趕緊地轉換了臉色,忙不迭地迎了過來:“呀,這孩子,你們怎麽來了呢!”

  多年的窯夥子也還是會換換花樣的,他的臉上已經好看的很多了,鏡片底下的眼睛裡就有一份特別的欣喜,晶瑩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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