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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余燼》第8章 練刀
  凌嶽提著一柄鏽跡斑駁的橫刀站在院子裡,這種橫刀是從縣衙器械房裡淘汰下來的破爛貨,雖是千錘百鑿的精鐵所鑄,現在也只能用於平常練武。

  若是貪心其內的精鐵,打算重新打磨一番用來當做護身兵器,則實在是自尋死路,這種鏽刀內部的結構已失,刃身韌性不足,一般尋常的刀劍便可碰碎。

  這樣的兵器已經久經沙場,輝煌一生,如今迎來自己的暮年。

  想到器械房裡的那位像是做生意般斤斤計較的老黃頭,凌嶽便覺得縣裡在選用人才方面實在是做的周到至極,那摳摳搜搜的財迷模樣,便是自問以‘節儉和勤樸’持家立業的少年也深感有些慚愧。

  一柄練功刀,足足磨去少年半天的功夫,就連口中綿綿不絕的涎津都被一時消耗殆盡,用半壺茶水方才補足。

  若非甲第童生的功名壓在凌嶽的頭上,讓那位摳搜的老黃頭實在是不好推脫,扭捏半天后方才在廢器堆裡掏出這柄,不然連這柄生鏽的橫刀說不定都難以取到。

  尤其是當凌嶽看到琴台街第三捕房的那位閻捕頭黑著臉,寡著一雙兩袖清風的手從器械房離開的時候,那份對於勤儉節約的慚愧就愈加的濃烈。

  當現在他再次看到自己手中的這柄鏽跡橫刀時,這種情緒便如拱泉噴湧出來,難以自製。

  直到半晌後,凌嶽方才壓下心頭的各種雜念,挺直腰杆,從懷裡掏出一本簡書,稍稍翻看後,將其停留在第一頁的武綱敘述上,用衣袖將其上的灰塵摩擦掉,露出可見的字跡來。

  他一邊神情認真閱覽這書頁上的內容,一邊照著內容輕聲念叨道:“刀乃狂徒,劍為騷客,持刀之人,忌以持劍君子事之,輸贏間,唯有血氣方剛者,方可去死得勝。”

  “吾這一生雖未曾立足雲霧間,得世間香火供享,卻也名傳大山,天下江湖留名,此刀法為吾渡苦海時所創,易至簡譜,不重招式變幻,重於刀法根基,若能去蕪存菁,以淨心修煉,此譜功至大成時,可平地起高樓,得刀道神韻,以意入道......”

  “然此譜雖易,可與劍道簡譜術並列於至簡之列,可易學難精,其易亦難,需後繼有緣者三思,若真有發揚光大者,他日望存寄一縷香火於天地間,得授你我隔代師生之情。”

  凌嶽看得相當認真,這本刀譜雖然只有薄薄的十來頁,但對於如何修煉刀法的敘述卻細致入微,裡面少去許多關於招式的講解,隻注重在如何使用刀的方面。

  簡書裡剖析得相當清晰,握刀時手腕如何抖動,腰部如何發力,下盤如何穩扎,都有細致入微的解釋。

  比如關於刀法的講述裡還有提到,無論這天下的刀道武學如何變化,萬變不離其宗,只有最基礎的刀勢亙古不變,正是所謂的劈、砍、劀、截、挑、撩、推、扎、托、切、抹、斬、掛、帶、攔、掃等十數勢。

  只有將這些基礎的刀勢吃透,才能以此為基石,構建出各種複雜的招式變化來。

  關於這點,凌嶽自然能想得通透,這就跟讀書一般無二,在他剛上學堂時,先生便是先以認字為主,待到字義明朗清晰,完全吃透後,便可以就此寫出文章來,形成萬千變化。

  這部刀譜裡的內容不算太多,凌嶽的記性也還算不錯,在熟讀十數遍後將其中的內容硬生生背了下來。

  然後少年持刀站在院子裡,顯得清秀的臉龐上雙目緊閉,腦海中不停回想著刀譜裡的內容。

  一式力劈!

  在劇烈的動作下,凌嶽整個身子驟然前傾,神色驚慌中拽倒在地,啃了院裡一地的灰泥。

  院牆底部的磚縫裡有道專門用來泄雨的泥洞,一隻渾身竹青的蟾蜍在洞裡歪斜著腦袋,看著那突然跌倒在地上的朝氣少年,下巴鼓鼓哼唧,眼神微斜,如若鄙視。

  這一刀很明顯下盤不夠穩,抓地也不夠牢,揮刀也太過於用力。

  凌嶽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問題,灰頭土臉的站起來後,重新站好姿勢,右臂用力掄圓再次揮出一刀。

  可這第二刀連風聲都沒帶起,身子雖然站的足夠穩,但動用的勁力實在是太過微薄,腰部和下盤幾乎沒有傳遞任何力道,全靠手腕本身的氣力。

  繼續!

  一鼓作氣!

  粗糙的運勁方式,老是扎不穩的下盤,還有腰間不停傳來的酸痛,這些凌嶽仿佛毫無所覺,只是枯燥地揮舞著手裡的長刀。

  這柄鏽跡斑駁的橫刀在凌嶽手中如柳絮般不停抽打而出,在揮刀將近五百次後,少年揮刀的模樣終於逐漸變得形似,跟刀譜上的圖鑒相像起來。

  最後,凌嶽筋疲力竭地揮出最後一刀,整個人因為力竭癱軟到地上,氣喘如牛,大汗淋漓,浸透衣衫。

  雖說他的身子因為勤修《上三脈搬運養身術》的緣故,筋骨力道要比起同齡人來得要強上一些,但如此強度的修煉武功,還是掏空了底子。

  他癱軟在地,隻覺得筋肉發麻,氣息不暢,半晌都運不起一丁點的氣力。

  這種狀態一直維持到兩個時辰後方才恢復過來,雖然感覺手筋酸痛,身子四處都有些不適,但凌嶽還是站穩身子,持刀再次練習起來。

  在孟蘭鎮時,那位鄰旁的閑漢一直說凌嶽是個死心眼的人,這話雖然聽上去不好聽,但說得卻是極對的,一旦認準某件事,凌嶽還真有點不做成不罷休的韌性。

  讀書時如此,現今練起刀法來亦是如此。

  晨時起床練刀,將近黃昏時收刀,凌嶽今日總共揮出將近一千五百刀,直練得渾身骨骼似要散架,四肢筋肉抽搐不停方才停止。

  在沒有先生教領時,一切都要靠自己,從小就獨立生活的少年,這份自覺性相當的高。

  可是這份努力的代價卻極為不小。

  凌嶽第一天修煉刀法便將自己的身子壓榨得有些過頭,後面一連好多天都沒辦法下床,連捕房每日學習緝捕的堂課都無法去做。

  就連平常吃飯睡覺都是個相當麻煩的事情。

  王泰前來慰問,看到躺在床上難以動彈的凌嶽,感覺有些哭笑不得,認真指教了一番練武時需要注意的各種事宜,揉血化瘀,留下些內服外敷的藥材後方才離開。

  第五天,凌嶽的身子在藥材的作用下終於恢復過來,第一時間便是去自己的那口鹹菜缸裡掏出醃製的豆莢和蘿卜,就著熬煮的白米粥,大口大口地吃著。

  這幾天的乾糧啃得,實在是讓舌頭都有些乾燥。

  也就是凌嶽身子骨恢復的這一天,第七捕房的捕頭王泰再次敲響了院裡的門戶,這次去開門的少年並沒有像上次那般蹣跚著,腿腳靈活,筋骨也不再酸痛。

  王泰持刀而來,站在凌嶽的身前,將手中的唐橫刀伸得筆直,神情正式道:“這刀法的修行,需從根本練起,不可操之過急,而且需要特別注重於腰馬手腕的配合,你以前未曾接觸過此類武學,更需慎重。”

  身材壯碩的男人持刀而立,紅袍加身,一股久經殺伐的氣息頓時彌漫開來。

  那隻經常躲在泄雨泥洞裡的青碧蟾蜍眼睛鼓起,轉身便跑,再沒有平時的悠閑散漫。

  王泰有所察覺,但對於這種鍾天地靈秀的小精怪,他並不在意,而是示意站在身前丈許的凌嶽提起刀來,與他直面而對。

  這位捕頭大人說道:“現在我來施展刀法,然後你來領會其中玄妙。”

  凌嶽今天穿著的是一襲捕快的勁服,看起來相當的乾淨利落,他的相貌雖然不算太過英俊,但也算得上清清秀秀,再配上這身衣裳和手中的唐橫刀,看起來倒也有幾分英雄氣。

  凌嶽對於先前的修煉仍有難堪,稍微猶豫了下,道:“屬下曾在某本書上看過,這練拳先練樁,練刀先練手,屬下日前吃過大虧,現在是否需要換種方法?”

  王泰有些不以為然,“那不過是富家子弟的練法,循序漸進,慢養慢練,數年才可得見武學盈虧,更有甚者,二十年才可以問一拳功夫,你覺得以咱們捕房這份活計需要如此?”

  王泰接著又說道:“這刀兵器具的修煉向來講究以快行慢,修煉普通的刀法容易,但想精通變化,則需慢慢熬練,我現在也只是喂你刀招,讓你盡快熟悉撥刀術裡的各種刀勢。”

  凌嶽恍然,提起手中鏽跡斑駁的橫刀,抱拳道:“請大人示教。”

  王泰讓凌嶽距離自己稍微遠一點,然後持刀對著院裡的那塊磨刀實木,雙胯拉開,手腕翻動,刀隨著掌指的力道旋轉,而後在腰部使勁時,停在頭上,最後在驟然間運勁,一式力劈。

  院子裡傳出布帛被撕裂的響聲,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事物被切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沒有任何的停頓,王泰的身子也沒有任何的顫動。

  這一刀是《撥刀術》這本刀譜裡最為初始的刀勢,跟凌嶽施展時完全是雲泥之別,無論是身體勁力的使用方式,還是對於‘劈’這種刀勢的領會,都不可相提並論。

  王泰手裡的橫刀陷進那塊磨刀實木將近四寸之深,這種堪比銅鐵的實木相當堅固,卻在王泰沒有動用武學修為的情況,僅憑著純粹的刀法便有如此驚人的效果。

  凌嶽摸著自己的小腦袋,一臉尷尬的神情,他剛才什麽也沒有看到。

  王泰得見如此,二話不說,再次施展開來,不過這一次他放慢了自身揮刀的速度。

  穿著勁袍的少年站在院裡,繼續摸著腦袋,傻乎乎地憨笑著。

  第三次!

  第四次!

  終於,在王泰施展出第五刀時,尷尬少年的神情起了劇烈的變化。

  他瞪大了眼睛,這一次他明顯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明的感受,心神似乎在刹那間捕捉到了什麽,卻轉瞬即逝。

  所以此刻他閉上了眼睛。

  他看到一條滑過眼前的線,那是一條極為扁平的鐵線,從始至終都沒有寬闊過,無論是提起,還是落下,這條鐵線都沒有露出過它的側面。

  大約一炷香後,凌嶽睜開眼睛,他看到王泰眼神裡的期待,不曾言語,而是提起自己的鏽刀,作勢朝前劈下。

  刀在半空中停下,凌嶽搖搖頭,那條鐵線的右側變寬了,不再扁平,也不再具備揮灑如意的感覺。

  所以他重新收刀而立,凝神沉思數息後,再次揮刀。

  可這一次它的左側也變寬了,連滑過橫刀的風都變勁烈了許多。

  王泰神情不變,勸說道:“不要停下,再來!”

  第十遍揮刀過後,凌嶽終於停下,他手中橫刀的那條鐵線終於擺正位置,不左不右,不偏不倚,正中磨刀實木的正中心,頓時陷進去寸許。

  這柄鏽跡斑駁的橫刀自然是當場崩裂了,殘破的鏽刀殘渣碎裂一地。

  但手裡拿著刀柄的少年,嘴角浮現出旭日般的笑容。

  所謂的心境得意,大概就是在努力過後,得見收獲的時候吧。

  凌嶽的心裡相當的開心,他終於練成了這撥刀術的第一勢,而且此舉並非偶然,是心中已有領悟,知曉其然和所以然。

  “果然不愧是一等童生,這悟性真不錯!”

  王泰走上前拍了拍凌嶽的肩膀,感慨道:“當初我練會這第一式的刀勢時,足足花費好幾天的功夫,你能在一個時辰內領會其中意境,對於武學的領悟力可稱上佳。

  凌嶽抱拳行禮道:“這得多謝捕頭大人示教,若非如此,瞎子摸魚,屬下不知何時才能練會。”

  這第一勢,其實只要注重於刀刃的重心,不要偏離自身的力道,自然便可學會。

  可言傳畢竟比不上身教,自己領悟的東西才能深刻難忘,別人告訴的,若是沒有領會,終究是無根浮萍。

  撥刀術,這部在凌嶽看來至簡至易的刀譜,卻在取得五天后,方才僥幸地練成了其中的第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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