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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余燼》第16章 雞鼓琴瑟
  自從那看起來相當不靠譜的老道士說凌嶽近日有血光之災後,從算命攤頭到於氏藥鋪的這一路上,少年其實總覺得心裡有些不安。

  這大概就是常人所說的畏心作祟,對於算命一事,雖然讀書人能做到明晰其理,但對於這種虛無縹緲的玄妙事,特別是‘舉頭三尺有神明’的老話在人心底裡築起高台後,這種畏心就很難根除。

  尤其是在孟蘭鎮的時候,那些家家戶戶的門口老是貼著凶神惡煞的朱紙門神,有事無事還要在家裡燒紙焚香,念聲禱告,婚喪嫁娶時請的神婆和道士更是神神叨叨的,做起法來懾人心魄。

  凌嶽雖然常常自詡對於這種事無畏無信,但這種‘高台’壓在心底,要說完全不信,卻也不能。

  於是走在灑金街頭的凌嶽呼吸漸漸變化,心神放空,匯聚在上三脈搬運養身法的修行上。這種所謂的上三脈其實不難解釋,口鼻納氣,聚於肺腑,這便是上三脈裡的氣脈,骨血凝精,鼓蕩周身,這就是上三脈裡的血脈,至於其中最後的一道神脈,便是需要夜裡打坐冥想,亦或者讀書明理,溫養神識。

  平日時凌嶽只是在血脈和氣脈上用過功夫,對養骨,養氣,養神三脈的理解也只是略有所得,領會得不夠精深。

  但現在凌嶽嘗試著將以前在書本上看過的各種道理融會貫通,領會其中的要領和精要,頓時發現心裡的畏心漸漸消失,眼神湛湛,氣質光明。

  養神一脈修行進度略有精進!

  唐國一向提倡的讀書明理大概便是這種狀況,心中有道理撐底,便可以做到無畏無懼。

  兩人一同轉進灑金街藥材鋪最為集中的交易坊市,這裡的街道兩旁林立著數以百計的藥鋪,據說這裡除卻有日常用來治病療傷的藥材外,還有些從安陵府和周邊各府淘換來的年份老藥,價格昂貴,專用於武夫練武後進行藥浴的。

  茶馬幫最為主要的生意是販茶和走馬,直柳縣交易整體裡有將近兩成的走商貿易都被這個門派牢牢掌控,其中的關系脈絡極為複雜,門派裡面的各級執事和門派其余層級更是涇渭分明。

  據說幫主孫德明的武學修為已經踏進中五品裡第六品的上境,即便在安陵府中都算得上是一號人物,在直柳縣裡就更算是強人,平常的武夫若是沒有深厚的背景,根本不敢去招惹茶馬幫。

  由於表面上做得是正當生意,所以茶馬幫對於官府並沒有太過敵視,甚至在縣裡有災荒出現時,還會幫忙運輸官府送給各鎮的錢糧衣被和修築房屋的石料木材。

  在普通不知情的百姓眼裡,茶馬幫雖然做派有些強勢,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麽惡行,甚至在幫裡做事的百姓,每月拿到的工錢能吃飽穿暖不說,還能有部分結余,存起來用來日後購置房田。

  在直柳縣百姓們的奔頭裡,除開縣試時考進官府吃公糧外,就只有練些傍身的本事,進茶馬幫,鹽幫,鐵門等這幾大專事各種活計的江湖門派做活,可以拿到不錯的報酬。

  表面看起來自然是不錯的,但實際上這茶馬幫除卻明裡的產業外,還有各種暗地裡發展的生意,其中之一便是利用自身走馬的優勢,從其它府縣運輸些成本低廉但效用奇特的物件回來高價販賣,其中不乏有些明令禁止的東西。

  名為鋪裡香的這種藥粉就是茶馬幫從外府采買回來的,這種明令禁止的藥想過府縣各級的貿易關卡可不簡單,可茶馬幫偏偏就能運回來,想要做到這點若是不上下打點絕對是不可能的,

其底蘊和人脈關系可見一斑。  而這也可以看出官府裡的蛀蟲不在少數。

  不過像這種官員貪墨,不施己責的情況在歷朝歷代都有,無法杜絕。

  於氏藥鋪在坊市裡的鋪子足有兩層樓,裡外通透,采光也好,這樣的好地段在灑金街上沒個千把兩的白銀,根本想都不要想。

  藥鋪的掌櫃於樂池是茶馬幫的外商執事,整間鋪子表面是掛在他名下的產業,但實際上是由茶馬幫監管,每年的利潤銀錢和分紅都由幫裡收取和分派。

  當凌嶽和王泰走進藥鋪的時候,那於樂池正半解著上衣,悠哉悠哉地躺在搖椅上小憩,而櫃台上只有鋪裡的夥計在前前後後的忙碌著。

  櫃台上的夥計一眼便看見兩人身穿著官府正品捕快的勁袍,連忙放下正在招待的客人,臉上堆著笑容小跑到兩人身前,微微躬身,恭敬道:“兩位客…官爺可是要買什麽藥?”

  躺在搖椅上休憩的於樂池雖說體型看起來臃腫,但耳朵倒是敏銳,聽見官爺二字後,迅速睜開眼睛,一眼便定格在王泰那張黢黑的臉上。

  “哎喲!這不是春熙街第七捕房的王捕頭嘛,這可真是稀客!”

  於樂池從搖椅上站起身來,揮手示意站在旁邊的夥計去倒茶,自己則臉掛笑容,腆著大腹便便的肚子來到兩人身前,彎腰伸手道:“兩位貴客,外面人多吵雜,還請內屋請茶?”

  “掌櫃的先請!”

  兩人互相客氣的推脫一番,然後王泰神情平靜的先行往內屋去。

  凌嶽則緊緊跟在王泰的身後,也不主動說話,他總覺得面前這個樂掌櫃臉上的笑容太過虛偽,給人以一種綿裡藏針的感覺,不太真誠,讓人不舒服。

  王泰久經人情世故,對於應付這樣的人或許有足夠的經驗,但凌嶽年紀尚輕,還需經久磨練,所以少年覺得在他這裡絕不能出差錯,拖王泰的後腿。

  關於這點自知之明凌嶽還是有的。

  內屋裡,王泰將擺在面前的茶杯推開,從懷裡拿出凌嶽給的藥方子,攤在桌子上,神色隱晦道:“最近本捕頭感覺身子有些虛浮,做起事情來感覺有些力不從心,這張方子上的藥,不知於掌櫃能否給我也來上一副?”

  於樂池瞥了方子一眼,神色有些古怪道:“王捕頭說笑了,如您這樣的武夫豈會身骨虛浮,更何況您這張方子上的藥可是司藥衙門明令縣裡各大藥鋪下架的,在下這裡也沒有啊。”

  王泰的神色頓時有些不喜,“本捕頭可是熟識之人介紹來的,自然知曉此中詳情,於掌櫃的何必惺惺作態,徒添笑話。”

  “敢問王捕頭的這位熟識是?”

  “呂正!”

  於樂池頓時拍手而起,“哎呀,原來是糧鋪的呂老弟推薦來的,在下這是真沒想到,原來王捕頭也好這一口?”

  王泰臉上浮現出猥瑣的神色,半捂著嘴巴低聲道:“掌櫃的還請低語,若是被人聽去,找縣衙打了報子,本捕頭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咱們縣裡誰不知道吳大人治下極嚴,想必兩位都已經憋壞了吧!”

  說著,於樂池看向端坐在側位的凌嶽。

  凌嶽隻感覺這位於掌櫃和王泰在互相打著啞謎,他是一句都聽不懂,但這並不妨礙他朝著於掌櫃點頭示意,臉上配合地做出急不可耐的樣子,這總是懂得來,也學得會的。

  王泰眼皮一抖,心裡想笑卻差點沒憋住,這個在男女一事上向來不知的呆愣貨竟然也會助攻,而且看起來還有模有樣的。

  他伸手虛按,示意凌嶽不要‘焦躁’,朝於掌櫃詢問道:“那這種藥粉還有沒?”

  於樂池悄聲回應道:“有的,幫裡昨日剛新到一批,藥效更強勁,後遺症也更輕,兩位還真是有福氣。”

  “這價錢方面……”

  聽到要談價錢,余樂池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欣喜之色,道:“鋪裡香原本是賣價十二兩的,可兩位是新客,又是官府裡的人,在下可以替幫裡做主,免去二兩的饒頭,十兩賣給兩位。”

  凌嶽震驚得屁股墩差點就飛離開椅子,十兩銀子,這可是將近十貫千文銅錢,是他足足五個月的俸祿,要是普通老百姓,已經足夠一家三口大半年的日常開銷。

  一向貧寒勤儉的少年還從來沒有存下過這麽多錢。

  他的神態變化自然被人老成精的於樂池看在眼裡,後者眉頭皺起,正要開口說話,沒想到王泰卻突然轉頭朝凌嶽呵斥道:“不就是十兩銀子嘛!看看你那窮酸的泥腿樣,你的十兩銀子老子幫你出了,記得以後發了俸祿還給我。”

  他露出一臉不耐煩的模樣。

  凌嶽自覺失態,頓時告歉道:“大人,你也知道,屬下的俸祿實在是太低了,本來還想著存點,哪有多余的。”

  於樂池看著凌嶽那年輕的相貌,看似不經意地問道:“這位小兄弟看起來如此年輕,應該是今年新進的童生吧?”

  王泰捂著眉頭,語氣無奈道:“可不是,這混小子一來就被分到老子那裡,你也知道我那裡是個什麽地界,有點背景關系的早就在你們這裡的第五捕房鍍金了,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縣衙裡司管童生的哪位司薄。”

  王泰朝著於樂池挑著眉頭說著,一邊還做出食指和拇指揉捏的動作。

  於樂池當然看得懂這種手勢,這是在說是因為沒有銀子打點的關系,他臉上的笑容比起先前要更加燦爛,“既然如此,在下再做個主,給這位小兄弟去掉三兩,只要給七兩就行。”

  凌嶽這下是真看不懂了,但他知道王泰完全是在忽悠,說得基本上都是假話,但看起來效果似乎不錯,於樂池的戒心幾乎已經消彌。

  這下他反而放松下來,認真揣摩兩人話語裡的意思。

  這可是現場身教,是一位十年老捕快的話語玄機,若能領會,受益匪淺。

  “那就多謝於掌櫃的慷慨了。”

  王泰從懷裡掏出整整十七兩亮澄澄的白銀,放置在桌上,待到於樂池拿起來啃咬驗真的時機,裝作有意無意的細語道:“呂正的發妻都已經四十多了,真不知看著那個黃臉多斑的老婆子,他如何下得去手?”

  於樂池現在的眼裡幾乎只有面前的銀子,這可是成色極好的惠州銀,難見得很,在錢莊兌換起來一向都可以多些分兩出來。

  聽到王泰的話,他頓時下意識地回答道:“那黃臉婆有啥好的,肯定是雞鼓樓啊,呂老弟跟樓裡的一位頭牌打得正歡呢,從我這裡買藥就是為的去找她。”

  王泰眉頭一挑,繞著圈子攤了這麽長時間,總算旁敲出來道有用的線索。

  “哦?什麽樣的頭牌,竟然能讓呂正花費如此多的銀錢去糾纏,想來定是花容月貌。”

  於樂池已經驗好銀兩的真偽,對王泰的問題假裝未聞,直接從袖裡掏出兩個檀香木盒來,推到王泰身前,“原先的手藝有些欠缺,煉出來的只是藥粉,現在那位術士的煉丹術有精進,所以凝粉成丹,雖然形狀大變,但在下可以保證此丹效用更佳,絕對值這個價錢。”

  王泰自知已經無法再獲取更多的線索,於是收起盒子,拋給凌嶽一盒,然後起身向於掌櫃告辭,表示要趕緊回去試試效果如何。

  關於這點,於樂池表示最為深刻的理解,每個來買鋪裡香的人幾乎都是悠哉悠哉而來,急匆匆的離去。

  正如那些受過委屈的婦人們罵得那樣,男人,可是沒有一個是好東西的。

  在王泰離開內屋後,於掌櫃突然叫住後面的凌嶽,走上前拱手道:“小兄弟,若是覺得官府的俸祿太少,不如辭官來我茶馬幫做個內門弟子,每月的例錢絕不少於這個數!”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凌嶽微微一笑,“掌櫃的好意,小子先心領,回去一定會考慮考慮。”

  少年既不推辭,也不答應,倒是學了王泰不少婉轉的東西。

  “那就請小兄弟認真考量,我茶馬幫對於讀書人,比官府更為看重!”

  凌嶽笑著點頭,轉身後便收起笑容,神色凜冽如霜。

  ……

  走出於氏藥鋪後,王泰吊兒郎當的模樣頓時收斂起來,將自己的那份鋪裡香扔給凌嶽,沉聲道:“待到此行結束後,你將這兩枚藥送到懸壺堂,讓朱老先生解理下其中的藥理,然後當做物證送回第七捕房,日後可能會有大用。”

  凌嶽接過後,順勢放在懷裡,眼神疑惑地詢問道:“這種藥到底是什麽?”

  王泰皺著眉頭解釋道:“一種藥性極強的壯陽補腎藥,以過度透支身子為代價,得逞一時之強,服用者初始壯若蠻牛,心神高亢,但藥效過後身子骨會逐漸變得脆弱, 是腐蝕人心的惡毒玩意。”

  凌嶽雖是不經世事的少年,懂得不多,但常識是有的,知道這是種禍害人的玩意後,恨不得立馬就給扔了。

  可既然要做物證,自然容不得他隨性子,所以少年將懷裡的木盒子藏得更深些,就好似想將這種東西深埋起來。

  “接下來,咱們去哪裡?”

  王泰拍著少年的肩膀,“你這臭小子雖然在辦案上有些缺乏經驗,但反應力快,也夠聰慧,你覺得呢?”

  “雞鼓樓?”

  王泰點點頭,笑道:“沒想到咱們身為官府中人,居然也要去逛逛青樓!”

  聽到這話,凌嶽頓時神色‘震驚’地看向王泰,據他所知,王泰可不是個喜歡流連風月場地的浪蕩子,幾乎整日都埋在各種案子當中。

  看到凌嶽的神情,王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地敲著少年的腦袋,怒道:“想什麽呢!辦案,辦案!”

  雞鼓樓是灑金街最為出名的風流地,也是江湖客和讀書人沉淪的地方,裡面不僅有平常賣身的風塵女子,也有賣藝不賣身的清倌。

  據說雞鼓樓的清倌們對於琴瑟和鳴之法尤為熟練,其調能使得香爐之煙隨音變化,繚繞於人前,也可使山雀落於窗前,隨聲伴舞。

  這可是種巧藝,而且顯得斯文,向來能引得直柳縣的風流士子們趨之若鶩。

  當少年和中老年站在雞鼓樓的門前時,從樓上傳來的琴瑟和鳴之聲透過心底,讓兩人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他娘的!”這句話也不知是從誰嘴裡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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