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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余燼》第15章 鳥離
  算命搖簽這種事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老道士雖說看起來衣衫襤褸,浮塵破舊,如同叫花子,但氣質還算得上清朗,眉目慈善,不像是那種行騙的江湖術士。

  所以凌嶽考慮數息後,還是經不住命途測算的誘惑,一屁股坐在了老道士的算命攤前。

  老道士摸著白若雪的胡髯,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將算命用的道器和招牌拎回攤前,一老一小,相對而坐。

  按以往那些江湖術士的手段來說,這搖簽之事得先用三柱清香告神,然後跪在特製的蒲團上,毫無雜念的禱念靈神方可。至於事前沐浴聞香,金盆點火等瑣碎事則更是繁多,最後就算是在搖簽時,簽筒的底部也多有看不見的蟬絲縛著簽條,只要事主搖簽,無論力大力小,總會抖落出上好的簽條,給事主安心,也給自己多掙些潤口金。

  這老道士倒是耿直,直接省去諸多的流程,將油膩發黑的簽筒推到少年身前,伸出手示意凌嶽拿起。

  王泰雙手抱著肩膀,百無聊賴地站在少年的身後,看著老道士的動作,尤其注意著其是否在簽筒上動過手腳,要是被這種江湖術士的把戲騙過眼睛,對於官府捕快來說,可不是件好事。

  凌嶽拿起竹漆簽筒,突然有些猶豫起來,唐國的讀書人講究的向來都是正吾修心,明理塑志,與鬼神迷信南轅北轍,若是搖出來一支簽,無論好壞,他是信還是不信?

  若信,則與讀書人的道不符,可要說不信,心裡又難免會有所期待。

  老道士眼若洞觀燭火,看出了少年心裡的想法,指著面前的簽筒說道:“這筒裡的一百多支簽,簽簽皆是靈竹化作福祿,靈驗與否跟神佛無關,僅在道理玄機處,現在說與公子這些話,或許有些晦澀難懂,但若是有朝一日,公子能文達聖意,武通神火,自然可以明曉此中變化真相。

  凌嶽正襟危坐,老道士的這番話可懾心神,於是他皺著眉頭想了想,突然問道:“老先生的這潤口金收得應該很貴吧?”

  聽到少年提到潤口金,老道士臉上的笑容突然前所未有的明亮,只見他緩緩伸出兩根手指,看見凌嶽臉上的神情有些黯淡,於是立馬收起一根,隻立一指。

  少年展顏一笑,心情輕松,問道:“一文?”

  老道士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右手使勁捏著道袍的衣角,雖然看起來糾結著,但心頭卻在使勁的盤算著。

  灑金街涇通酒樓的一桌好飯菜需要將近二兩銀子,蘭米鋪的驢肉火燒也要半貫錢一碗,就連隔壁攤子的醬肉小包子,其價格似乎也需要十二文錢一屜。

  囊中羞澀至極的老人在今日辛辛苦苦地寫了幾張鎮宅辟邪的符籙後,才勉強湊夠了十三文錢,已經好幾天不知肉味的老道士覺得在今天這最後一場生意上,絕對不能落於下風。

  這位在文武廟七十二泥身裡自稱卦術前五的老道人在出走二十年後,吃盡苦中苦,摸爬滾打幾十年,熬白了頭,也沒領會文武廟老夫子所說的成為‘人上人’的感覺。

  老道士湊前身子,將立著的手指蘸了點朱砂,按在桌案上,鬼畫符般迅速寫完一個字,然後看向少年。

  凌嶽看見桌案上的這字,起身就走,毫不拖遝,卻在剛起身時就立馬被老道士攔下,“公子還真是心急,這潤口金是可以你來我往,好生商量的嘛。”

  “老先生之前的話語裡藏著玄機,雖然在下見識淺薄,聽不懂,但總覺得是些相當值錢的道理,

多要些倒是可以理解,可這整整一貫錢未免也太貴了些。”  自幼家境貧寒的少年‘若無其事’地摸著懷裡僅剩的半貫錢,神態自然。

  若是京城裡那些願意用宅邸和後世福緣換取老道士一次命算的世族達官貴人在此,聽到少年的這句話後,定然會以最為犀利的言辭來責罵。

  這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豈知天下讀書人的聖賢,就在身旁。

  老道士掐著手指,算著帳目,神色認真道:“那就半貫!”

  少年神色不變,但起身的動作倒是做得嫻熟。

  “三十文!”

  凌嶽眼皮眨都不眨地看向老道士,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十五文。”

  凌嶽拿起簽壺抖了抖,伸出五個手指,“五文錢搖次簽,外送一幅鎮宅聚運的朱砂符篆,不可用赤墨充數。”

  老道士神情一滯,想著布袋裡還剩下十三個銅板,吃一屜驢肉包子再加壺燒酒總是足夠的,點點頭道:“公子這砍價饒物的功夫倒是一流,既然如此,還請搖簽,待老道來解簽。”

  凌嶽沒有猶豫地拿起簽筒,雙手把住,閉上眼睛,也不管街上行人傳來的異樣目光,一邊搖一邊低聲喃喃道:“天靈靈地靈靈,來支好簽行不行!”

  啪!

  一支赤字黑竹的篾簽隨著抖動掉落在桌案上,老道士眼疾手快地伸手抓起篾簽,定眼看過後,心底裡瞬間便已經有數,朝著少年說道:“公子這簽......”

  凌嶽看向老道士,也不知這些算命的江湖術士是不是每個都有著藏話的毛病,這一句話愣是要拖遝成兩句,就好像這樣可以讓這算命的行當看起來要隱晦和玄妙些。

  老道士接著說道:“公子的這道簽在咱們算命的行當裡叫鳥離簽,取鳥離巢四下之意,尚無歸宿,著實有些可惜。”

  少年神色茫然道:“何解?”

  “通俗來講,就是空簽,隻算當下過去,不測將來,以這簽的解意來說,公子應該是剛離家不久,前途未定,自然也沒有婚配,未曾立家築巢。”

  老道士看著手裡的鳥離簽,神色有些猶豫,但想到自己文武廟第五術士的招牌總是不能有汙垢的,所以對凌嶽笑道:“既然是空簽,解理也有些無趣,更何況公子的五文錢也不能白花,還煩請公子再重新搖一次。”

  老道士這做生意的態度倒是讓少年覺得有些欣慰,至少打心底裡覺得不會吃虧不是?

  可少年接下來的搖簽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凌嶽閉眼一連搖了十二簽,竟然簽簽都中了鳥離,最後少年寡著臉拿起簽筒上下翻看,總覺得肯定是老道士在簽筒周身哪裡做了手腳,不然哪會有如此巧的事情。

  老道士在凌嶽第四次搖中鳥離簽時就已經陰沉著臉不說話,最後在少年不再動手搖簽後,匆匆寫下枚鎮宅子的符籙後,連桌案上的鳥離簽都沒要,抱著道器和招牌轉身就走,身子穩健得跟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差不多。

  看起來是走,但這一步跨做兩步的樣子看上去怎麽都像是在跑。

  凌嶽拿著鳥離簽和朱砂符籙站在原地跟王泰對視了一番,摸著腦袋,有些迷糊地將物件收起來,這種江湖術士果然都是性情古怪的人,前頭有說有笑,後頭居然轉身就走,連招呼都不打。

  實在是過於失禮。

  而且老道士慌忙離開之下,就連自己解簽的潤口金都沒要,雖然可能是因為沒有搖出好簽的緣故,那老道有些掛不住臉,但凌嶽覺得若是這樣就不給酬勞還是有些不妥,既然做了事,這錢還是得收的,不然他就難以做到問心無愧了。

  想到這裡,他便準備抬腳向老道士離開的方向追去,但卻被站在身後的王泰按住肩膀。

  這位在下五品境界裡已經差不多走到盡頭的中老年捕頭,看著那持幡掛袋的老道士迅速離去,若有所思。

  半晌後,王泰方才鄭重道:“那老道士不是個簡單人物,很有可能是途徑縣裡的淺潭蛟龍,結下的因果太大,咱們還是不要牽扯過深。”

  凌嶽當然聽不太懂王泰所說的這神神叨叨的話,可少年看著老道士離開的那個方向,總覺得若是後面再遇見了,這五文錢的潤口金還是得添補上才行。

  少年對於這種事,一向認死理。

  灑金街臨近琴台街的一處巷角,老道士用衣袖緊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探頭髮現那該死的混小子沒有跟來後,方才松了一口氣,這本想隨緣算個命,掙點貪嘴銀錢,沒想到差點算到溝裡去。

  那個看上去性子穩重的臭小子,命格絕對有大問題,被人動過相當大的手腳,是廟裡的夫子們埋得陰線?亦或是二十四橋和青雲廬那些老橋手們做得細致活計?

  都不太像啊!

  老道士數百年來守得一身清寡,可不想在最後的聞道途上再惹得一身的葷腥,招惹到別人手裡的線頭,到時候越理越亂,裹成一團亂麻,抽身不得。

  巷子的弄角迎面走來位頭戴青冠,腰配長劍的年輕讀書人,神色蒼白,腳步也有些虛浮,原本翩翩貴公子的俊美模樣,此時顯得有些落魄,就連腰間長劍的花紋劍鞘都被削去一小截。

  老道士的眼力極高明,隔著好遠便提著算命幡迎上去,攔住青冠年輕人,說道:“這位公子,老夫觀你的面相,印堂發黑,有紅線隱於其間,近日似有血光之災?”

  青冠年輕人用白紗捂住口鼻,有一縷血跡順著嘴角淌下,話語有些虛弱無力道:“不知前輩是哪座大山的門下,在下剛經歷血光災禍,正要尋地療傷,還望莫要打趣,折煞在下的福緣。”

  老道士慈眉善目,溫和笑道:“公子莫要著急,切忌動氣傷身,老道是遊歷在劍左道三十六府的算命術士,別無長技傍身,只有一筒靈竹福祿簽,公子若是不嫌棄,只需五文錢,老道便為閣下解上一簽如何?”

  聽到靈竹福祿四個字,青冠年輕人的神色略有變化,從懷裡掏出一兩亮澄澄的銀子遞給老道士,“晚輩身上並無碎散的銀錢,若真是靈竹攜福祿,還請前輩為晚輩解上一簽,解理下晚輩能否化險為夷。”

  老道士喜上眉梢地接過銀子,這下終於可以去涇通酒樓吃頓好酒菜,想到這裡,老道士對於某個算命隻願給五文錢的摳搜臭小子,滿腹的牢騷。

  關鍵是為了躲麻煩,他連那五文錢的潤口金都沒拿到。

  想到此處,老道士的心中對於凌嶽更為幽怨。

  但好在今天還可以白撿上另外一樁大生意,倒是值得欣慰。

  老道士將簽筒遞給青冠年輕人,後者神色有些驚奇地翻看數息後, 點點頭,這的確是件稀罕的真貨,可以說價值連城,怕是連她自己背後的大山宗門也拿不出幾件同品級的寶物。

  青冠年輕人閉上眼睛,熟練地口誦口訣,然後輕搖起來,大約十來息後,一張赤字黑竹的篾簽驟然間從簽筒裡掉落出來,在半空中時被青冠年輕人一把接住。

  年輕人咳嗽著將手裡的簽遞給老道士,拱手行禮道:“請前輩解簽。”

  老道士就這麽安靜地看著手裡的這枚鳥離簽,一息,兩息,一盞茶的功夫,兩盞茶的功夫,老道士紋絲不動。

  青冠年輕人看得有些迷糊,奈何自身的傷勢不待,於是只能問道:“前輩您這是進入冥想了?”

  老道士深吸口氣,將這枚簽放回簽筒,掐指算過後,面無表情地對青冠年輕人道:“此簽意解為候鳥離林,聞桂花而得立身之地,公子可去尋處帶桂花的地處養傷,應有福緣厚報。”

  說完後,老道士連忙轉身就跑,那靈活的身子,就算是修為精湛的年輕武夫,拍馬也跟不上。

  老道士突然覺得這個名叫直柳的地方好多的坑,那個總叫他來此求道的兵家大甲士肯定是在公報私仇,不然怎麽剛來兩三天,就接連遇到三個命格奇怪的年輕後輩。

  昨天遇到的那個嘴巴毒得跟個站街潑婦的年輕後生如此,今日遇到的兩個年輕後生同樣也是這樣。

  老道士很不開心,總覺得自己不知不覺間就被人給拿捏了,而且手腳做得還挺乾淨,沒有被他發覺,這可是了不得的事,畢竟這天下能算計他的人和勢力實在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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