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月明星稀。
柳如夏呆呆的坐在桌前,定定的望著眼前的嫁衣。
鳳冠上的十二顆珍珠在燈光下晶瑩剔透,璀璨奪目,發出迷人的光彩。
但這一切在柳如夏的眼中卻彷如無物。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柳如夏頓時面上一喜。
軒窗輕開。
那道熟悉的人影又伏在瓦面上。
“你來了。”
“嗯。”
頓時空氣又陷入一片沉靜。
沉默了不知多久,孤星忽然開口。
“最近江湖上出現了一個傳言。”
“什麽傳言?”
柳如夏面露不解。
孤星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接道。
“或許我不該說,但這一切卻都是因我而起。”
“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柳如夏眼中的疑惑更深。
孤星的眼神變得深邃,仿佛充滿了一種莫名的哀傷。
“傳言說,你婚前不貞,與一個神秘男子糾纏不清。”
這個神秘男子說的是誰,他們都心知肚明。
柳如夏呆立了半晌。
她的眼中忽然出現一絲悲戚,但面上卻竟然出現一絲笑意。
“那又有什麽關系,我不在乎。”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又很堅定。
孤星仰望蒼穹,眼神變得悲傷起來。
“你可以不在乎,但你的父親一定在乎,我也在乎。”
柳如夏臉上的笑意消失,眼中的悲戚更濃。
她猛地看向孤星,眼中出現一種不可思議的神色。
孤星也忽然轉頭看向她,看向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同樣充滿了悲傷,又夾雜著一絲失望和些許的難以置信。
孤星突然明白,她一定誤會了自己的意思,誤會自己在意她的清白和名聲。
“你已是待嫁之身,我不想你帶著一個汙名嫁人。”
聽到這句話,柳如夏眼中的神色又變成了愧疚。
她明白自己誤解了他。
這段時間,他們都彼此心照不宣的避免談到她的婚事。
現在他終於說了出來,足以證明他的確是在乎她的。
“為什麽,為什麽我們不能早一點相遇?”
這一句話她也早就想說出來。
她曾無數次在心裡默念這句話,現在也終於說了出來。
他們的心裡都充滿了無可奈何的悲傷。
命運豈非總是如此的喜歡捉弄人。
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這不是悲傷又是什麽?
誰也無法左右命運,只能任憑命運擺布,這豈非又是一種悲傷。
人生的悲傷實在已經太多,為何偏偏還要讓他們遇上。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因為他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還有三天就是柳如夏出嫁之日。
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或許他們可以逃離,可以私奔,可以遠走高飛。
但這樣做,他們是否真的就能夠得到幸福?
答案是一定的。
不能。
因為他們還有牽掛,還有顧慮。
柳劍南幾十年的名譽並不是輕易得來的。
南宮世家的聲譽也並非一朝一夕建立的。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都得不到真正的安寧。
內心的愧疚和煎熬將伴隨他們一生。
所以他們此時唯一還能做的,只有興歎。
“濁酒一杯參遍,塵世離合悲歡。”
“無意乍回眸,又見桃紅柳岸。”
“興歎,興歎,醉裡皓月嬋娟。”
孤星竟然低低的吟唱了起來。
唱的也是如夢令。
他的歌聲並不十分動聽,卻有著一種特別的感覺。
這是他第一次在柳如夏的面前唱歌。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充滿磁性。
詞曲消沉,他的語調更消沉。
他此時好想大醉一場。
因為只有在醉夢裡,才能擁有美好的一切。
沒有憂愁,沒有煩惱,沒有悲傷。
桃紅柳岸,皓月嬋娟。
美哉,快哉。
但夢畢竟只是夢。
夢醒之後呢?
夢醒之後,還是要面對現實。
面對那無窮的煩惱和苦悶,還有那難以言喻的孤寂。
“為什麽?”
孤星的聲音悠遠遼闊,又略帶著一絲滄桑。
為什麽?
沒有人會回答。
也沒有人能回答。
因為這根本就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柳如夏的眼睛裡仿佛罩上了一層霧氣。
朦朧,迷離。
他們雖然從來沒有傾訴過自己的心意,但無疑他們的心裡早已全是彼此。
他們相處的時間也並不多,卻已足夠了解對方的思想和感覺。
冥冥中他們之間仿佛有一種特殊的聯系,仿佛他們早就相識。
這實在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更是一種神秘的感覺。
他們的眼睛望向了一起。
四目相對,孤星忽然握住了柳如夏的手。
握住的那一刻,連他也奇怪,怎麽會突然產生這種衝動。
但他們的手已經真真切切的握在了一起。
此刻,他心裡忽然產生一種感覺,就這樣緊緊握著她的手,永遠不再松開。
柳如夏竟然也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他緊緊地握著。
她靜靜的感受著孤星掌心傳來的溫度。
這種溫度也讓她的心裡感到溫暖和滿足。
她的手滑若柔荑,卻帶著一絲冰涼。
孤星的手握的更緊,握的更用力。
這一刻,柳如夏的心中竟忽然產生一種感覺,一種衝動。
拋棄一切,和他永遠在一起。
但這種衝動很快就被她遏製。
她決不能為了自己而拋棄她的父親。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如此自私的人,即便是為了追尋自己的幸福。
“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
孤星的聲音很輕,輕的仿佛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但柳如夏畢竟還是聽到了。
“我知道,我明白。”
她只能這麽說,只能這麽回答。
因為下一次相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堅持原來的選擇。
“我成親的那天......”
“那天我無論在哪裡,都一定會給你祝福。”
柳如夏忽然轉過了頭。
再不回頭,她生怕自己的淚水會不由自主的掉下來。
她實在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你穿著那件嫁衣一定很漂亮。”
孤星的眼睛望向了桌上的那件霞帔。
“你想不想看看我穿著嫁衣的樣子?”
柳如夏忽然強笑著看向孤星,臉上強裝出一副高興開心的樣子。
孤星點了點頭。
柳如夏緩緩地走到桌前,抖開了霞帔。
她本來一點都不願穿上這件嫁衣,但為了孤星,她卻情願違背自己的本心。
她也想讓他看一看自己穿著嫁衣的樣子。
能為自己喜歡的人穿一次嫁衣,本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這件嫁衣也實在是為她量身而做。
當她頭戴鳳冠的那一刻,孤星仿佛已經呆了。
這世上再多的語言,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時的美麗。
有人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候,就是當她穿上嫁衣的那一刻。
這句話的確不假, 也的確是一條真理。
最起碼此刻在孤星的眼裡,柳如夏就是這個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這刹那,燈光仿佛突然變得無限溫馨,無限嬌柔。
人仿佛也變成了畫中的仙子,靈秀脫俗,楚楚動人,明豔不可方物。
孤星仿佛癡了,仿佛醉了。
月色也仿佛一瞬時失去了色彩,星光亦仿佛一瞬間變得暗淡。
只有柳如夏依舊仙姿照人。
柳如夏的臉上露出了甜美幸福的笑容。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時間流逝。
夜已近三更。
他們的心緒逐漸沉寂。
孤星望著柳如夏,眼神有些暗淡,帶著一絲憂傷。
“我走了。”
柳如夏的目光充滿了不舍。
她知道,這一走,恐怕就是永別。
但她無法挽留,也不能去挽留。
縱然再多留得片刻,他終究還是要離去。
“再見!”
“再見!”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出這兩個字。
因為這兩個字通常代表的不是再次相見,而是再也不見。
今夜已是他們最後的告別。
所以這兩個字已無需再壓在心底。
孤星帶著最後一絲留戀,終於遠去。
當他眼中星辰般的光彩消失於夜色中的時候。
柳如夏隱藏許久的眼淚終於無聲的滑落了下來,滴落在了嫁衣上。
她多想陪著她走進洞房的那個人,就是孤星。
可惜這一切絕不可能會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