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軍營,都尉辦公室。
屋裡只有幾件簡單的木製家具,牆上掛著地圖、弓箭和腰刀,門邊豎著一杆兩米多長的鋼槍。
“喂,是杜兄嗎?我是陳漢林。”
“杜兄,你上次通報的那種情況我們這邊也發生了。”
“對,對,就是今天,五名斥候,其中包括兩名武卒,幾乎人人帶傷才拿下,對方險些臨陣突破。”
“這你放心,屍體我帶回來,給你留著。”
“呵呵,好!那我就等著杜兄大駕光臨了。”
掛掉電話,陳漢林點燃一根煙,默默出神。
……
雲中城原本是附近連接草原與內陸的邊關所在,皮毛商人,販賣茶葉、鹽、酒、糧食、服裝布料還有民用鐵器的商販往來不絕,有許多還在城內開設了店鋪,城外的牲畜集市每天都能交易出上千頭牛羊,頗具邊塞城鎮的別樣繁華。
可惜戰爭一起,往來斷絕,商人大部絕跡,就連居民都大半搬離,此刻更是變成了一座半軍半民的軍城。
與魘族戰爭最烈時,這裡駐扎了接近兩萬名士兵,現在戰事緩和,隻留下一千余名戰士,和兩千民壯,最高指揮官便是陳漢林都尉。
朔方、五原、雲中、定襄四城與魘族接壤,各有一名都尉帶領一至兩千戰士駐防。為了避免被全線突破兼帶減輕運糧壓力,並州大部兵力都集中在後方的雁門、西河及州治晉陽附近。
黑皮、憨大和板凳兩隻眼睛不住的在經過的女人身上打轉,吳池跟在身後,打量著街道兩邊的情況。
他們這個小隊土狗受傷休養,黑皮等人都受了輕傷,加之作戰有功,得到兩天休沐。
今天他被黑皮幾個拉著一起出了軍營。
街道兩邊都是古香古色的建築,多用黃泥築牆,少量青磚壘砌,與吳池想象中的古代特征基本吻合。來往的人大部分穿著布衣長袍,穿綢緞、織錦的很少,也與他腦海中古人的形象差不多。
剛想到這兒,一輛拖拉機突突突的駛來,司機臉上堪比在二環開著輛超跑的得意勁兒,,讓他瞬間出戲。
“走,哥哥今天請客。”黑皮指著一個叫“塞北春”的飯莊拍了拍腰包。
“黑皮哥大氣。”
吳池適時送上好評。
小二看到他們身上的軍服,臉上的笑容都真誠了幾分。
莽王朝軍紀森嚴,百姓對軍人的認同感很強,加上眼下大部分生意都靠著他們,所以走到哪兒穿著軍服都會得到點優待。
飯館裡,五六個身穿勁裝,配帶刀劍的客人看到他們也紛紛打招呼,態度熱情。
看到吳池疑惑的眼神,黑皮小聲解釋到,這幾個人都是江湖上的刀客。經過當地官府和軍營的雙重審核後,允許他們佩戴武器進出。他們的目標是魘族,無論是情報或者魘族的人頭,都能用來換取賞金。
既能賺錢,又能落個抵禦外族入侵的好名聲,很多江湖人士都投身到這份事業中。黑皮他們在戰場上遇到這些人,能幫的便會幫一把,所以這些人對軍人都很客氣。
吳池有點心動,也許這才是最適合自己的路。
這時,一個二十七八歲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從櫃台後出來,誇張的扭著腰向他們走來。
黑皮眼睛一亮,“老板娘回來了,哥哥又來照顧你的生意了。”
“黑皮哥,奴家去了親戚家幾天,你是不是把奴家給忘了呀?”老板娘嬌聲道。
老板娘走到桌前掃視一圈,
看到吳池頓時兩眼放光:“呦,好俊俏的小郎君,不知……” 黑皮趕緊接過話頭,“老板娘,他叫吳二郎,是我未來的妹夫,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有什麽衝我來。”
店裡的客人都哄笑起來,吳池也跟著尬笑。
老板娘撇了撇嘴,嬌笑道:“想得美,就怕黑皮哥你人醜功夫差,不知深淺呢,小郎君至少看著舒心哩。”
客人都心領神會的笑了起來。
老板娘眼光不錯,就是嚴重低估了自己的實力,吳池邊跟著笑,邊想著。
又調笑幾句,老板娘才又扭著回去。
飯菜上桌後,那幾名刀客又主動送上兩個硬菜,黑皮他們仔細在對方臉上掃過,然後點了點頭,這些人就開心的笑。
吳池一看便明白了,這就是結個善緣,將來在戰場上遇到可以順便幫一把,於是也在幾人身上掃了一眼,收獲幾道善意的目光。
黑皮壓低聲音道:“二郎,不是所有刀客都值得幫助,有些人也許是對方的奸細也不一定。”
吳池一驚,竟然有漢人充當魘族的奸細?這些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板凳歎了口氣,“財帛動人心,即使審核再嚴,也有不少見利忘義之輩,加上羌、氐、匈奴等冒充漢人,幽州有幾座城就是被他們裡應外合攻破的。”
憨大也歎息道:“魘族勢大,有聰明人提前押了注,還有的人是被魘族抓住後,成了奸細,總之在戰場上遇見他們,還是要防一手。”
吳池鄭重點頭。
“對了,還有一種最可怕,就是贗魘。”黑皮突然想起來,鄭重提醒。
憨大和板凳也點頭讚同。
“贗魘?”
“對,“贗”就是假貨的意思,魘族中有些人很特殊,其中一種臉上魘紋是五彩色,他們能變成其他人的模樣,根本無法分辨。所以稱之為“贗魘”。”
吳池驚問:“變成嶽老大也行?”
黑皮苦笑,“變成都尉大人都行。”
吳池驚的說不出話來,魘族出現,讓這個世界突然多出了幾分玄幻色彩,難怪連世界意志都把魘族視為大敵。
黑皮寬慰道:“別擔心,贗魘的數量很少,咱們這邊還沒出現過,據說還有一些特殊魘族,不過咱們都沒親眼見過,你只要記住,憑你現在的實力,如果看到臉上除了褐色和淺黑色魘紋的對手,快跑!跑的越快越好!”
吳池點頭答應後陷入沉思。
前天他乾掉那個魘兵後,力量增加了一些,乾掉那個魘卒後力量增加的更多,要是能乾掉魘校或者特殊魘族,恐怕世界意志給予的也會更多。
他現在隱隱明白,“秦慕魚”很可能只是在嚇唬他,目的就是想讓他對付魘族,不過作為穿越者,世界意志對他先威逼後利誘,對魘族的忌憚可見一斑。
徐三林前輩在信中也特意提到了魘族,包括那四個老神棍也有意無意的說了一些魘族的事。
總之,大家都想讓他去對付魘族,現在只差一個就能完成任務,可就算完成以後,自己能擺脫這種實力不斷提升的誘惑嗎?
黑皮幾人吃的讚不絕口,吳池嘗不出味道,便也跟著點頭。
飯後,幾人踱步出門,慢悠悠的沿著街道向南走去。
“黑皮哥,咱們這是去哪兒?”
黑皮挑著眉毛神秘一笑:“憋問,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轉過街角,吳池腳步一頓,“黑皮哥,那是什麽?”
黑皮抬頭一看,一根煙囪高高豎起。
“那是電廠,雲中城戒備最嚴的地方,由一名部都尉親自帶人把守。雲中城所有用電全靠它。”
吳池看著濃濃黑煙,仿佛找回了兒時記憶。
那時,他家附近就有一個火電廠,整日冒著濃煙,後來因為汙染被拆除了。
又往前走了百步,黑皮等人精神一振,“到了。”
吳池一看,赫然又是一個掛著“塞北春”的所在,幾個濃妝豔抹,衣衫輕薄的女子站在門口,不住向路人搖動手帕。
黑皮嘿嘿一笑,解釋道:“這個“春”和那個“春”,它不一樣,懂?”
看到三人猥瑣的表情和門口那幾個買不起衣服的小姐姐,吳池那還能不明白這是什麽地方?不過,黑皮哥你剛才還口口聲聲“未來妹夫”,這會兒就拉著“未來妹夫”到這種地方,真的合適?
情況來的太突然,吳池一下懵了,心裡在不停激烈鬥爭,作為一個潔身自好,冰清玉潔,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大好青年,去那種地方……似乎……也沒什麽問題吧?
黑皮驚愕的看著他表情,“二郎,你不會還是個雛吧?”
吳池腦海裡,兩個女同學嬌媚的身影被按回去,他一臉真誠的點頭:“然也!”
黑皮高興壞了,俺那個黑妹子還有這種運氣?不行,哥哥我得幫她一把。
“二郎,沒想到你如此潔身自好,是哥哥的錯,我們不能勉強你。”黑皮鄭重認錯,囑咐他趕緊回營。
“不是,黑皮哥,我也……”不等他說完,黑皮他們急吼吼的向目標奔去,就像三只出籠的老鳥。
吳池氣抖冷,感覺到了這個世界對他的深深惡意。
傍晚,黑皮幾人邁著虛浮的雙腿回營,看到吳池正在校場上揮汗如雨,一刀又一刀,像是在發泄著什麽,趕緊沿著牆邊偷偷溜走。
……
土狗是小隊裡唯二的武卒,他受傷對小隊整體實力影響很大,那天若不是他躺在地上關鍵的兩箭,可真是勝負難料,在他沒歸隊以前,吳池他們只能在雲中北門外活動狩獵。
空守三天后,黑皮三個到沒什麽,吳池心裡有點著急了。
第一次上陣就完成兩個名額,誰知剩下的一個竟然如此困難,眼看距離兩個月的期限已經不足十天,吳池回來後便攛掇著黑皮明天再深入一些。
黑皮被“未來妹夫”磨的沒脾氣,隻好勉強答應。還沒等吳池高興一根煙的功夫,另一個斥候小隊兩死三傷的消息便傳來,接著嶽震雄回來告知,前鋒營一支精銳小隊也傷亡慘重。
仔細一打聽,兩支小隊都遇到了即將突破魘校的高階魘卒,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什麽時候,魘卒突破魘校變得如此容易?
陳漢林已經下令,在事情沒查清之前,禁止所有人深入草原。
吳池一聽傻眼了,這特麽簡直就像故意針對自己一樣,難道自己的大橘就這麽有吸引力?
吳池乾著急卻無計可施,只能把精力都發泄在校場上,這兩天他的力量大增,正在努力適應身體的變化,在與嶽震雄對練時,已經可以接下三十二刀,讓圍攻眾人齊聲驚呼,這小子的進步速度太快了。
換句話說,以嶽震雄做計量單位,吳池距離武卒已經很近了。
深夜時分,一行身披連帽披風的神秘人進入軍營,與陳漢林密談後離去。
事情在第二天迎來轉機。
陳漢林親自來到斥候營和嶽震雄商議了一番,選出黑皮小隊和另一支同樣人員不整的小隊深入草原,兩小隊其他隊員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長官,被穿了小鞋,只有吳池暗自高興,就像被人請客去了“塞北春”一樣。
吳池他們依舊來到上次遇到那個魘卒的地方,這裡距離魘族采涼山軍營二十裡左右,魘族和漢軍小隊頻繁在此較量。
這一次,他們守豬待兔的位置更靠近水塘一些,池塘邊蘆葦叢生,蚊子和飛蟲甚為猖獗,要不是身上抹了藥,真能把他們吃了。
可憐他們連換地方的權利都沒有,因為這是陳漢林本人親自做出的安排。
吳池小心的探頭張望,四周一片寂靜,連隻兔子都沒有,耳邊傳來黑皮三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黑皮,你說會不會是咱們去“塞北春”被都尉大人發現了,故意折騰咱們?”憨大憂心忡忡。
“不可能。”
黑皮自信道:“去的人多了,嶽老大和張守城他們不也常去麽?就連都尉大人也……”
“什麽?!”
黑皮自知失言,閉上了嘴,憨大和板凳卻追問起來,連吳池都感興趣的看著他。
再三追問下,黑皮讓幾個人保證絕不外傳,這才說出在“塞上春”看到過陳漢林。
吳池一想起都尉大人在他屁股上拍的那一巴掌就緊張,這會兒總算松了口氣,去那種地方,說明都尉大人還是……正直的。
“當時老子嚇的夠嗆,趕緊躲在小秋香裙子底下,眼瞅著都尉大人上了三樓。”
黑皮的話音一落,氣氛詭異的安靜起來。
半晌,憨大才咧嘴道:“你們說大人去三樓是去找老板娘“辦事”還是去……“辦事”?”
板凳捂嘴低笑:“都尉大人莫非也是喜歡古道熱腸之人?”
“滾犢子,這特麽能猜出來的嗎?要不你自己去試試深淺?”黑皮沒好氣的笑罵一句。
幾個人低笑幾聲便錯開話題。
“塞上春”三樓有什麽特殊嗎?為什麽他們不再說下去?吳池暗自想到。
被吳池求知欲極強的眼神看了半天,黑皮無奈的小聲解釋了一句:“三樓是老板娘辦公的地方,此外就是有……“兔兒爺”。”
吳池一聽汗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的夾緊了雙腿。
接下來幾人又胡亂扯了一通,直到日頭偏西才起身到隱蔽處取回馬匹,打馬回城。
第二天,小隊繼續出城。
出營的時候,都尉大人以先邁左腳為由,狠狠抽了黑皮三人各一鞭子。
吳池也跟著抱頭鼠竄,狂奔出營。
一路無話,一直到藏好馬匹,在預定地點趴下後,三人這才松了口氣,都用眼神盯著吳池猛看。
吳池也一臉懵逼的看著他們。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黑皮才幽幽道:“二郎,你不會把昨天的話講給都尉大人了吧?”
吳池委屈道:“昨天咱們回去就沒分開過,晚上也是一起睡的,黑皮哥你做夢還向小秋香求饒來著。”
黑皮有點尷尬,三人對視一眼,對啊!二郎昨天一直跟他們在一起, 想去告密都沒時間,除非半夜……,不過……要是半夜去了都尉大人的房間,今天也出不了門了吧?
二郎沒挨鞭子,也許是因為家裡有門路的緣故。
三人頓時疑心盡去,紛紛給吳池道歉。
吳池暗想,我特麽又沒說都尉大人的壞話,幹嘛非要陪著你們一起挨鞭子。
幾人都胡亂罵道,真是見鬼,莫非是說話時旁邊藏著人不成?
很快幾人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議論起都尉大人派他們出來的用意。
黑皮三人還是原來的猜測,肯定是無意中得罪了都尉大人,才把這樣危險的差事落在他們身上。
只有吳池拿著上次作戰自魘卒身上繳獲的小刀,在一截樹枝上輕輕雕琢。
“二郎,少裝深沉,你小子怎想的?”黑皮強拉吳池加入群聊。
吳池停下手裡的動作,沉吟道:“黑皮哥,你沒注意嗎?另一個小隊也少了一個人,都尉大人不像是報復咱們,倒像是在用咱們當魚餌……釣魚。”
“釣魚?!”三人一起驚歎。
就連旁邊池塘裡的魚兒都驚得撲簌跳動了一下。
“嗯,這幾天接連出現尋求臨陣突破的魘卒。”吳池摸著下巴思索道:“也許都尉大人是想用咱們這些弱雞把對方引出來,查明原因吧。”
黑皮三人也都琢磨起來,吳池的說法倒是說得通,但最大的問題就是……釣魚的人在哪兒?難道不怕他們這些魚餌被吞掉嗎?
沒等他們細想,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和呼喝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