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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大學考古》第一百六十五章:高老師的故事還沒結束
高銘先生的故事確實沒有結束,還在繼續講述。

 蘇亦也還聽。

 這種充滿艱險坎坷的求學之路,對方願意分享出來,並不容易。

 “確實很喜歡這個工作,不是因為體面,而是具體的工作內容,因為我當時就在閱覽室管書的。”

 高銘先生說完,蘇亦意外,“原來高老師也當過圖書館管理員啊。”

 高銘笑,“頂多是閱覽室管理員。不過也跟圖書館有點關系,因為這個閱覽室跟天津的圖書館建立關系,計劃著兩個星期換一批書,兩個星期我把這些書拉到那兒去,然後再換新的一批書回來,就這樣周而複始。我是有特權的,閱覽室換啥書,我有一點點選擇權,所以這段時間,在閱覽室的崗位上,一邊上班一邊看書,這些書,只要感興趣的,基本上翻過了,翻東翻西,看了一大堆雜書。這工作一乾就是一年。”

 “不是很長啊。”許婉韻說。

 高銘先生說,“是的,因為已經到1949年初,天津城解放了。當時,社會服務處有將近40個人,40個人裡面有20個女的,都國民黨的哪些當官的夫人、小姐、每天打扮地花枝招展,成天聊天,家長裡短,各種奇聞八卦,啥都說,就是不乾活。”

 “乾活的都是我們這些額外人員,因為我們屬於編外人員,當初招我們過來就是乾活的,不然,也不會招我們。所以整個服務處的工作基本都是我們這些編外人員來乾的,就算如此,我們的人也不多,也就幾個人而已,因為人多了,發的工資就多了,服務處其他編制內的人員福利就少了。”

 聽到這段話,蘇亦感慨不已。

 這個地方確實養老的地方。

 跟前世的事業單位何其相像。

 對於他們考古文博的學生來說,學術的盡頭是神學,神學的盡頭就是編制。

 大部分人畢業到單位當中,也混不到編制,都是合同工,而且還是專門招來乾活的合同工。

 “這樣一來,一解放,服務處被新政府接收以後,直接把那些不乾活的人員遣散了,隻留下四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我了。”

 “高老師運氣來了。”許婉韻笑。

 高銘先生也笑,“也確實是運氣,因為我當時是具體乾活的,而且身家清白,四十個人四個,我就成為幸運的十分之一了。甚至,從當初的編外人員搖身一變就成為了國家的幹部,而且一個月還能拿320斤的小米。”

 “我為什麽要特意強調小米呢?因為我的第一個月工資就是發的小米,第二個月變成一半小米一半貨幣。發了幾個月,就開始變成人民幣了,也不多,就是30多元,但滿足了。”

 聽到這裡,故事還是挺讓人羨慕的。

 畢竟神學的盡頭是編制。

 高銘先生幹了一年,就變成國家幹部了,這樣的好事,擱誰身上都羨慕。

 但,誰也不覺得高銘先生是走了狗屎運,都是他努力得來的結果。

 要沒有前些年的自學,要考不上培訓學校,沒獲得天津二中的文憑,他也沒機會去社會服務處工作,不要一個編外人員就容易當。

 前世,一大堆工資只有兩千的事業單位招人的學歷門檻就是本科以上。

 然而,故事到了這裡,仍舊跟北大沒有什麽關系。

 蘇亦忍不住問,“那高老師怎麽回到北大讀書的?”

 俞先生說,

“不著急,讓高老師慢慢跟你講。” 不過看著高銘先生的茶杯快沒茶水了,蘇亦才反映過來,幫忙添茶。

 “小夥子,可以啊,很有眼力見。”許婉韻笑。

 蘇亦不好意思,“剛才光聽故事,忘了。”

 蘇亦添茶倒水一圈以後,故事繼續。

 “到1949年,我莫名其妙變成一名國家幹部,因為當時社會服務處直接改為勞動局領導,服務處也改成了勞動介紹所,專門幫助一些失業人員再就業。我在這裡一待就是四年,這四年當中,我沒有什麽職稱,就是普通的幹部,但我的職位還挺重要的,因為其中一個部門就事務就是來負責的,大小也算是一個部門負責人了。但晉升通道基本上也堵死了,因為我是留用幹部,是舊政府的。沒法入黨,只能入團,向組織靠攏。”

 “這個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1952年,這年暑假,我26歲。卻依舊沒有放棄自己的大學夢想,想回去繼續讀書,於是,我就向領導提出我,我要考學。我們領導也沒有拒絕,卻跟我說,保送大學調乾生名額有限。”

 “這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就是名額沒有我的份了,想要讀大學,走這條道沒戲了。實際上,我也不想走這條道,因為我當時也很清楚,想要被報送必須是一些進城的幹部和一些從事革命地下工作的一些人員,我跟這些都沒有沾邊,不被保送也理所應當。”

 這也是時代特色。

 “高老師,還有呢?”許婉韻問。

 講故事,總要有些捧哏的。

 不然,光講,就有點乾。

 既然許婉韻問了。

 蘇亦就繼續負責添茶倒水。

 “沒有,被報送這條路被堵死了。但我提出來要考大學這條路,並沒有堵死,當時我領導還算通情達理,他直接告訴我,考上就放任,考不上就留下來。於是,我就讓領導給我開個證明,沒有證明不能報名。於是,勞動局就給我開了一個同意報考大學的證明,我就拿著自己的高中文憑還有證明信去報考了。於是領導不給開證明信,那我想要考大學自然是考不成的。”

 這個時候,輪到蘇亦當捧哏了。

 因為許婉韻拿腳踢他了。

 “所以,高老師就打算考我們北大了?”蘇亦問。

 高銘先生點了點頭,“是的,當時一共有六個志願,能報的學校也不少,清華北大、天大、師院都可以報考,但我還是選擇了北大了,第一志願北大歷史系、第二志願北大中文系、第三志願北大哲學系,三個職員都是北大,我的意思也很明顯,就是奔著北大來的,要考不上就好好工作,以後不再考了,結果,很幸運,我就被北大錄取了。”

 這個時候,俞先生說,“這點,高老師比我堅決多了,我當時還打算去南大讀書呢,沒有想到卻上的北大。”

 這話,無形之中就凡爾賽了。

 高銘先生笑,“因為當年我的年紀也大了,工作也還可以,要考不上北大,其他學校也不願意讀了。”

 馬世昌都忍不住說,“說明高老師讀書的那幾年,基礎打得很牢靠。”

 高銘先生笑了,“這次考試,我印象還挺深刻的,一共考了三天,一共考了九門課,分別是語文、英語、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政治、歷史、地理,科目太多了,以前在補習班的老本都掏空了,物理化學生物這三門課,考的很不好,以前學的不多,剩下的六門,考得還行,主要是以前在補習班專攻語數英,在服務處那一年也看了不少雜書,政治、歷史、地理都看。所以能不能考上北大,我也沒底,最總還是被錄取了,有些僥幸。”

 蘇亦說,“高老師,你這哪裡是僥幸啊,你要是僥幸,我就是作弊了。”

 高銘還沒說完,許婉韻就白了他一眼,“蘇亦,你都專業第一了,你說自己作弊,我跟馬師兄算什麽?”

 蘇亦笑,“婉韻姐跟馬師兄,絕對是憑借實力的,跟高老師一樣。”

 俞先生說,“高老師能考上咱們北大,肯定不是僥幸,實力使然,蘇亦還有小許小馬你們仨都是,當然,我也是,咱們能考上北大都是同齡人裡面最為優秀的存在。就是高老師的人生經歷更加豐富,所以,高老師一直都是我們的老大哥。”

 俞先生這是總結性發言了。

 因為故事說到這裡,就差不多結束了。

 然而,許婉韻卻不願意。

 她問,“高老師,還有呢?你還能進入北大,如何學習考古專業的故事呢。”

 高銘先生啞然失笑,最終也沒有拒絕。

 “我拿到北大錄取通知書以後,就去招領導,我們沒有攔人,卻讓我辭職,因為我不是保送的,只能辭掉勞動局幹部的工作,以學生的身份進入咱們北大歷史系讀書。”

 “至於我為什麽會選擇考古專業?其實也是巧合,因為我們當初那一批選擇考古專業的同學,實際上沒有人知道考古學到底是怎回事。”

 “我選擇考古就是因為我喜歡看書,我跟蘇亦一樣,都看過《古史辨》看過王國維先生的著作,但他們的觀點,卻沒能理解透徹,比如顧頡剛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還有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我都弄不太透徹,本能的傾向於王國維先生的觀點,至於顧頡剛的觀點,就有些摸棱兩可,這兩個觀點的碰撞,使得我在選擇歷史學跟考古學之間,最終傾向於選擇考古,一開始學習考古學的時候,我還一點懷疑自己的選擇是不是錯了,現在證明也還行。”

 俞先生說,“老高,你天生就是研究考古的,要是學歷史專業了,你估計到後面,又回去搞歷史文獻學或者古文字了。”

 高銘先生也笑了,“這個東西不盡然,我學習沒啥系統,少年時期跟劉先生學習古文,青少年時期學習語數英,但真正看書還是在服務處當閱覽室管圖書的階段,當時,看了大量的雜書,什麽書都看來,因為上班也沒啥事,我就坐在窗口處,有人來借書,我找給他們,還書我收書,剩余的時間就看書,甚至到下班時間了,我也沒回去留在閱覽室看書,這一年的閱讀,對我的知識積累有著極大的幫助。當然,我之所以選擇北大,也是有原因的。”

 “解放後,我其他兄弟姐妹都長大了,姐姐已經成家,弟弟都考上北師大化學系,家裡就我跟母親倆人,平時也不需要幹啥,下班回家就看書,所以,考試的時候,實際上也不需要怎麽備考。”

 “至於為什麽不選擇南開,也有原因,因為我們單位被保送的幹部都到南開讀書,我當時也有賭氣的成分,咱要考就考最好的。”

 “但因為不是調乾,對於我後來的生活也是有影響的,主要是工資沒了。當時北大的學生,不管是什麽人都要收每一個月12元的夥食費,12元學校統一收取,然後統一安排夥食,至於生活困難的學生,也可以申請困難補助,一到三塊不等,自由申請,我最終也申請了一元補助,買一些學習用品,筆墨紙硯什麽的,甚至當時窮到沒錢買臉盆,還用了另外一個室友兩年的臉盆,這種情況直到第三年才改變。”

 “第三年發生什麽了?”還是許婉韻問。

 蘇亦繼續負責添茶倒水。

 高銘先生說,“三年級的時候,學校學生科突然有人過來找我,詢問我來學校之前做什麽,我就是如實稟報了。 至於為什麽學生科的人突然找我問話,那是因為我的檔案三年級才調過來北大,學生科的工作人員才直到我已經工作了四年,這樣一來,就開始恢復我享受調乾待遇。”

 享受調乾待遇?

 確實很有中國特色。

 “這是啥待遇啊?”蘇亦有些好奇。

 他對這個時代,了解太少了。

 高銘先生也不隱瞞,“分等級的,主要還是生活補助,有28元,也有32元的,還有更高的,我32元。我為啥是32元,也是有原因的,52年我離開勞動局的時候,國家正在評級,過去是沒有職稱的,我當時一個月拿38元,因為是供給製。從52年開始就要評級拿工資,我雖然沒有職稱,但我在勞動局的負責一個部門的工作,所有評級給我評得很高,一般青年人都拿62元,我就被定為78元。”

 “領導級別了。”俞先生說。

 高銘先生笑,“是挺高的,因為我比他們高三級,78元在當時已經相當高了。所以我在北大的調乾待遇對於起來,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32元,屬於中等級別,跟我評級對應的工資不完全對等,但這32元,卻使得我從三年級以後的生活有極大的改善。”

 “終於可以買臉盆了。”蘇亦說。

 說完,蘇亦就覺得不合適。

 畢竟這個時候不能瞎皮,剛要道歉,頓時,高銘先生開懷大笑,“是的,享受調乾待遇,拿到錢,我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買臉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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