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完西瓜,衝洗完泥巴。
蘇亦跟沈明兩人,跟隨著錢詠文離開稻田,回到糧研所。
等他倆進入辦公室後,錢詠文才開始跟他們談論石峽稻遺跡的事情。
“當年,發掘除石峽稻遺跡後,考古隊就拿出了T3中層灶坑和T2下層柱洞出土的兩塊紅燒土標本分布送到中大跟我們單位檢測。這事,你知道吧?”
蘇亦點頭,“看過相關檢測報告,中大生物系給出鑒定結果,兩塊紅燒土標本,確實含有部分炭化和未炭化的稻谷殼。”
這就很明確的給出結論,石峽遺址是有稻遺址的。
錢詠文說,“我們糧研所給出的檢測報告,認為出土的谷殼粒形、大小及表面的紋理與現在我國栽培稻相同,屬於Oryza sativaL.種。”
Oryza sativa L.是亞洲栽培稻的英譯。
錢詠文說:“其實,石峽遺跡發掘的這些年,你們省博還給我們提供了另外一份炭化米粒標本,我一會去資料室幫你找一找,檢測報告,應該還在,還有不少的圖片。”
蘇亦說,“這些資料,我都帶過來了。”
錢詠文口中的炭化米粒標本,是由省博提供的石峽遺址探方47下層窖穴的炭化米粒標本。
有窖穴出土的米粒,也有混雜在窖穴泥土中的米粒標本,這些標本,省博方面都有存檔。
蘇亦把相關的照片跟資料都帶過來。
然而,他有些東西看得不太明白,需要錢詠文幫忙講解分析。
錢詠文笑,“看出來,小蘇你的準備工作,還是很充分的。”
錢詠文拿出資料翻看之後,才慢慢給蘇亦講解。
“從外觀看,大部分籽粒保存得非常完整,米粒形狀輪廓清楚,表面的紋理和米溝深淺可以看見,大部分米胚已脫落,個別米粒還可以見米胚。全部米粒已經炭化。標本的米粒形狀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種籽粒教窄,長度約5.1-5.8毫米,闊度約2.5-2.9毫米,厚度1.7-2.1毫米,這類型與現今常為使用的秈稻品種非常相似。”
“另一種籽粒較闊,長度為4.9-5.3毫米,闊度3.0一-3.2毫米,厚度2.1-2.4毫米。它與南方粳稻品種粒形接近。可見當時的品種籽粒較短,從粒形看包括秈、粳兩大類。”
“在這兩類型之間,不同長、闊、厚度的米粒都有,反映當時品種比較混雜,純度較差,人工栽培程度較為原始。”
說著,錢詠文就讓助手幫忙拿來糧研所的研發出來的水稻品種給蘇亦作對比。
說著,還順帶給蘇亦科普一下水稻知識。
自然而然,就提到廣東農科院的半矮稈水稻之父黃耀祥院士。
黃院士通過人工雜交育成的半矮稈高產秈稻品種——廣場矮。
黃院士是中國矮稈水稻育種的先驅,從這個方面來說,對方跟袁老的禾下乘涼夢似乎大相徑庭。
其實,不是。
上世紀50年代中期,隨著增施肥料、小株密植等先進栽培技術得以普及與推廣,然而傳統高稈品種倒伏現象普遍發生,受中南沿海地區頻繁台風暴雨影響,倒伏成為當時水稻高產的主要障礙。
所以矮化育種,廣場矮的出現就成為世界水稻育種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
而,恰好,黃耀祥就是跟丁穎教授的學生。
這就是一個傳承。
在廣東農科院,
說到水稻,肯定是繞不開黃院士的。 錢詠文還說,“可惜你不是讀農學的,不然,以後就可以讀黃教授的研究生了。”
此刻的黃耀祥還沒評上院士,甚至還沒在農科院擔任領導職務,不過已經被華農聘請為教授。
對此,蘇亦笑了笑,“我還是合適學考古。”
沈明吐槽,“北大考古專業的研究生不合適學考古,誰合適?”
這時,錢詠文才真正驚訝了,“小夥子,深藏不露啊。”
之前蘇亦都沒有介紹自己跟北大的關系,主要是還沒去報道,甚至錄取通知書還沒拿到手,名不正言不順,不合適拉虎皮扯大旗,卻不曾想自己北大研究生的身份又被曝光了。
蘇亦也隻好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情況。
錢詠文感慨,“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還在下鄉種地呢,不曾想,你現在已經開始作學術研究了。”
蘇亦笑,“我現在也需要種地的,這不,剛才還跟錢老師你學插秧呢。”
錢詠問樂得直笑,卻不再提讀研的事情,而是開始專心跟他討論稻作起源的話題。
先拿現在南方的秈稻品種跟石峽出土的炭化米粒標本來作比較,然後開始跟其他南方稻作品種去對比。
這就是水稻專家的優勢。
他們或許不懂考古,但他們更懂水稻。
其實,省博拿去作檢測的米粒標本,不止T3/T2兩個探方,後面也陸續送T47[3]窖穴的米粒標本。
“根據測定,T47[3]窖穴的秈型米粒平均長度、闊度、厚度以及長闊比之後,當初,我們糧研所這邊就判定,出土的米粒標本接近於現今廣東米粒長短分級標準中的短粒。”
“粳型米粒則接近於現今廣東米粒長短分級標準中的最短粒。若按我們糧研所水稻選種組提供的現今廣東糙米的長闊比分級標準,T47[3]秈型米粒的長闊比接近於現今廣東的闊粒,粳型米粒的長闊比接近於現今廣東的最闊粒。”
蘇亦問,“錢老師,咱們所的水稻選種組的長闊比分級標準數據表,能給我提供一份嗎?”
寫論文,除了引用文獻之外,還必須要有數據。
兩者缺一不可。
他過來糧研所這邊,除了谘詢水稻方面的知識,各種專業數據,也是此行的重點。
這種專業數據,不親自到訪,很難獲得。
錢詠文答應得很快,“沒有問題,一會給你一組我們水稻選種組的數據,你可以具體類比。很容易,就會得出來,石峽出土栽培稻作跟現在的廣東稻作的關聯。”
這是一個重要的引用,蘇亦忍不住記筆記。
看著蘇亦一本正經的記錄在筆記本上,錢詠文的話,更加的嚴謹,“除此之外,我們糧研所,也對石峽61號和80號墓出土的稻米鑒定。兩個標本都有米粒,籽粒較小,基本上是秈稻,其中個別粒型稍闊,但很扁,仍屬秈稻。”
說到這裡,他說,“當初石峽出土稻遺跡,在省內農業系統反響還是很大的,很多機構都參與檢測了,中大生物系,我們糧研所,甚至,當時的農林學院的農學系也參與其中。”
農林學院,指的就是當時的廣東農林學院,70年的時候,由華農和中南林院合並組建,被國家確定為農林類9所重點大學之一。
78年兩校拆分,中南林院遷回湖南。
而錢詠文所提到的農學系,基本上就是現在的華農了。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陪你走一趟華農,你要寫稻作起源的論文,估計,未來應該要經常跟華農這邊打交道,我記得華農的梁家勉教授就是農史方面的專家,相比較我這樣的半吊子,梁家勉教授對你的幫助更大,畢竟梁教授才是研究農史的,而我只是研究水稻的。”
錢詠文口中的梁家勉教授,是國內農史方面的專家。
甚至,還是國內第一個農史碩導。
研究農業考古,想要深入的話,必然要跟對方打交道。
不過蘇亦現在對稻作起源研究,還只是入門階段。
甚至連入門都不算。
拜訪大佬太多,於事無補。
不過錢詠文願意介紹蘇亦認識梁家勉教授,就可以感受到他是一個很願意提攜後輩的學者。
這種好意,蘇亦沒法拒絕,只能說,“如果有需要的話,一定會麻煩錢老師你。其實,當年農林學院農學系對於石峽出土的稻遺跡,也給出檢測結果,都指出了稻標本,屬於秈稻類型。還指出來,從紅燒土中看到谷粒或米粒的大小和形狀很不一致,反映當時品種的純度很差,農業耕作技術比較原始。”
對於這個點,錢詠文也有自己的看法。
“探方47下層窖穴出土的粳型米粒,很可能屬於粳糯。現今雲南高山地區多種粳糯,粵北連南、連山縣少數民族(瑤、苗族)地區也多種粳糯。而在那些種植技術比較原始的地方,水稻品種一般都較混雜。 ”
對於這話,蘇亦是認同的,“我查了一些資料,咱們粵北地區有的少數民族,有到解放初期還保留比較原始的種植方式,例如,連南瑤族種植的布丁、布骨和香粳,就是屬於粳糯,采取的是類似於海南島五指山黎族合畝製地區的刀耕火種、輪休土地的方法。”
錢詠文感慨,“這些你都知道,這段時間沒少看資料吧?”
蘇亦不謙虛,“確實如此,但只是看資料,心中沒底。”
錢詠文點頭,“沒調查沒發言權,我早年間曾經走訪過咱們省內各個地區,在粵北樂昌,過去曾種植一種嶺禾,不是水稻,而是旱稻。如果你要展開的話,可以實地走訪調查,這樣一來,你的論文題目就有點大了,到時候,完全可以結合,廣東、雲南等省區少數民族有關農業資料,然後通過這個方面切入你做農業考古,應該對探索咱們華南新石器時代的栽培稻的種植方式,是很好的啟發。據我所知,這個方面的研究,咱們省內應該是沒有做的。”
說到這裡,錢詠文,語重心長地說,“小蘇,你年紀還小,有的是時間,所以,不要急,可以沉下心來,把一個課題追蹤幾年,會出成果的。”
他生怕蘇亦年紀小,得失心重,著急出成果,卻靜不下心來做學問,白白浪費了這還天賦。
對於這種長輩般的關懷,蘇亦不敷衍,“錢老師,會的。”
這個年代,要是無法靜下心來做學問,還學什麽考古讀什麽研?
再過幾年,政策落實,老老實實創業當首富不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