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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大學考古》第一百一十四章:助教蘇亦
“我在北大學考古 ()”

周一,上午。

王永興先生的敦煌學課堂上,除了蘇亦之外,還多了四個熟悉的身影。

分別是馬世昌、姚華山、許婉韻、黃妘萍四人。

沒有錯,這四位就是通過王永興跟宿白兩位先生的利益交換才出現在這裡的。

按理說,黃妘萍這大姐是不需要需要過來學敦煌學的。因為她跟隨著呂遵鍔教授學習史前考古,史前考古的重點從來不是這些文獻記載的歷史。

更不要說,這姑娘研究的方向還是史前考古的舊石器考古,天天要打交代的應該是各種古人類化石以及各種石器。

而且她未來從事的還是動物考古研究,這個方面偏向可想而知。

跟敦煌學更是不搭邊,但這姑娘還是過來了。

理由很簡單,她是過來應援蘇亦的。

嗯,就是過來給蘇亦正式成為王永興敦煌學助教打氣的,也可以說是過來看熱鬧的。

這大姐還挺調皮的,看到蘇亦站在台上自我介紹的時候,還故意發問,“小師兄,你一會要不要給我們上課?”

大家都知道蘇亦的身份,都知道他是歷史系的小師兄,甚至,上周他也講過一次課,大家對他的身份肯定不會陌生。

但,在講台上以助教的身份正式亮相,該有的儀式還是要有的,比如現在,站在台上的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蘇亦,78級歷史系考古專業研究生,從今天開始擔任敦煌學課程助教,請大家多多關照。”

沒有錯,周末去朗潤園拜訪宿白先生的時候,已經把蘇亦給王永興先生當助教的事情給敲定下來。

而且,宿白先生罕見的沒有呵斥蘇亦。

這種變化,可謂難度。

也可能跟當天鄧廣銘先生去串門有關。

周末,漆俠先生約了蘇亦一塊去朗潤園拜訪宿白先生。

蘇亦約了馬世昌,馬世昌又把許婉韻跟姚華山倆人一塊喊過去。當然,鄧廣銘先生的研究生范長流也沒有落下。

加上漆俠先生,一行六人,浩浩蕩蕩殺到朗潤園。

這樣一來,倆位先生的家裡就熱鬧了。

反正,他們住同一棟樓對面,鄧廣銘先生到最後直接到宿白先生家串門。大家也都聚在客廳聊天。

這時,蘇亦也算是見到鄧主任居家狀態,也就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子,而且還是一個熱情好客充滿激情的老頭子。

相比較之下,宿先生就嚴肅很多,就算在家裡,也極少發出爽朗的笑聲。但,眾多弟子前來做客,宿先生的心情也不錯,臉部表情柔和不少。

要論年齡,鄧廣銘先生比宿先生年長,大了快有十五歲。所以,這倆人雖然都是北大的畢業生,在學生時代,兩人的交集卻不多。

首先,宿先生讀偽北大的時候,北大已經搬到昆明跟清華南開組成西南聯大。等到45年北大北遷的時候,鄧廣銘正在複旦教書,直到46年他答應傅斯年的請求才返回北大擔任傅斯年的秘書,也就是北大校長辦公室的秘書。

45年的時候,重慶政府就認命胡適為北大校長,不過當時胡適在美國,只能由傅斯年代理校長之職。鄧廣銘這個校長辦公室秘書一直到胡適就職之後還一直兼任著。

之所以,說兼任那是因為他除了秘書的活,還擔任史學系副教授,講授“中國通史”及“隋唐五代宋遼金史”等課程。

這也是為什麽,學界在學統傳承之中,會把鄧廣銘歸入陳寅恪、傅斯年以及胡適一脈,還被稱為中國史學正統。

是不是正統,先不說。

但鄧廣銘先生在北大歷史系的威望確實很高,

不然,在這扭轉亂想的年代,北大校方會請老先生出山擔任系主任。然而,等鄧廣銘46年10月份在北大史學系教書的時候,宿白先生已經從史學系畢業多年,開始在文研所讀研了。

甚至,當時眾人在宿先生家做客的時候,宿先生還跟大家分享他當年讀研的經歷。

“抗戰勝利以後,在西南聯大的北大回來了,就把我們這個北大解散了,我也沒有著落。馮承鈞先生問我打算上哪兒去,我說沒地方。他就問我願不願意到圖書館工作,我說這工作我很喜歡,他就寫了一封信把我介紹給了當時兼任北大圖書館館長的毛準。”

“後來,北大要恢復文科研究所,考古組主任向達找不著人,他去看馮先生,說起了這個事,馮先生就又介紹了我。我那時已經在北大圖書館工作了一年多,向達和毛準兩位就商量一家一半,讓我上午到文科研究所考古組,下午到圖書館。”

“一直到1952年,院系調整,北大從城裡搬到城外,我這才離開了圖書館,正式來到北大歷史系。”

宿先生44年以後,宿先生就在圖書館工作,一直46年到聘為北大文研所古讀研。從這些經歷看來,這兩位先生在建國前的老北大是鮮少有交集的。

雖然他倆都有文研所的助教經歷,但,所處的年代以及所處的地方是不一樣的。

鄧廣銘先生是在昆明的時候在北大文研所給陳寅恪先生當助手。但,宿白先生則是在抗戰勝利以後重建的北大文研所工作。

一直到52年,北大搬入燕園,宿白先生才進入北大歷史系教書。這兩位兩位先生才有了密切的交集。

不過,這兩位雖然相差十多歲,卻並未有師承關系,也算是平輩論教。

然而,鄧廣銘先生的性格更加的爽朗,就算以前在集體宿舍樓被人喊老鄧,他也笑呵呵的回應,在跟宿白先生交往中,鄧廣銘先生就更加不在乎這些細節。

也沒有矜持自己的系主任身份,等蘇亦跟漆俠一起宿白先生家做客的時候,他沒啥猶豫,就過來串門了。

而,宿白先生之所以分享他的讀研經歷,完全是受到鄧廣銘先生的啟發,或者說在鄧廣銘先生的帶動下,他才分享自己的過往。

不然,按照宿白先生嚴肅的性格,他怎麽會在蘇亦他們這些弟子面前,如此輕易袒露自己的心聲。

說到這裡,鄧主任還望向蘇亦,“我聽說你這段時間一直都跟系裡面的諸位老師學習基礎課程。”

蘇亦只能點頭,“嗯,宿先生讓我夯實一下基礎。”

鄧廣銘給予肯定,“這是應該的,你終究跟小馬他們不一樣,沒經過系統的考古訓練。不過,就算讀了大學四年出來,該夯實的基礎也要夯實,在這個方面,你們導師就是一個非常好的榜樣。”

還等大家發問,鄧廣銘先生就說,“你導師可了不得,在魏晉考古、佛教考古、漢文佛教典籍目錄和雕版印刷方面都有所成就,與當時的博采眾學、兼收並蓄有著很大的關系。”

這種情況下,宿白先生怎麽可能啥話都不說,他隻好說,“畢業後,我留在北大文研所考古組做研究生,期間不僅專注歷史考古學,還涉獵了很多其他專業的課程。比如本科的時候,馮承鈞先生教我們中西交通、南海交通和中亞民族,我很有興趣。中文系孫作雲先生講中國的古代神話,容庚先生講卜辭研究、金石學、鍾鼎文。在研究生階段,我還從趙斐雲先生學習史料目錄學和版本學,因當時先生兼任北京大學圖書館編目員,便從趙斐雲先生整理李氏書,在哲學系聽湯用彤先生的佛教史、魏晉玄學等。這些外系的課對我後來的工作很有幫助。”

宿先生當時提到的“李氏書”是指,近代藏書家李盛鐸舊藏的書。

1940年,李盛鐸(號木斎)氏木犀軒的藏書9087種售予北大,其中名貴的舊刊本和罕見本約佔全書三分之一,純版本性質的古籍很多,有一部分歷代流傳有自的宋、元本,但大量是明清時期刻本和抄本,包括明清以來著名學者和藏書家的抄本、校本和稿本等,此外還有相當數量的日本古刻本、古寫本和朝鮮古刻本等。

書太多了。

就需要編著目錄,不然,按照當時的條件想要檢索,難度極高。

恰巧,趙斐雲先生當時在北大開設“中國史料目錄學”和“版本學”等課,期間受聘北大圖書館指導近代藏書家李盛鐸舊藏的編目工作。

這樣一來,宿先生跟隨趙斐雲先生學習,自然而然,就跟隨著對方整理李氏書,更不要說,讀研期間,宿先生還兼任北大圖書館編目員。

這也為宿先生的目錄文獻學打下深厚的基礎。

聽完宿先生的求學經歷,眾人也只能感慨,宿白的博學。

蘇亦也感慨。

更讓他感慨的是,宿白先生師從的這些老師都是大師級別的人物。

鄧廣銘先生還繼續爆料,“你們導師,不止跟隨趙斐雲先生學習,跟曾跟跟隨陳援庵先生學習史淵學,尤其是佛籍目錄。”

這個時候,蘇亦才知道,原來在1946年10月,輔仁大學校長陳垣(援庵)和北平圖書館善本部主任趙萬裡(斐雲)分別被聘為北大文學院史學系名譽教授和兼任講師。

難怪,這兩位大佬會來北大開課。

不過宿先生的這些經歷,蘇亦也不是第一次聽說過。

上一次過來朗潤園拜訪宿白先生,被對方呵斥一通,離開的時候,大師兄馬世昌就曾經跟蘇亦提及這些往事。

蘇亦還知道,宿先生早年間除了跟隨容庚學習古文字、金石學、卜辭研究之外,還跟對方學習書法篆刻。

甚至可以說,在偽北大,宿白先生尤為喜歡容庚先生開設的諸多課程。

之前蘇亦在粵博實習,宿先生還在來往的信件之中提及中大跟容庚先生的舊事,讓他不要忽略對古文字的學習。

除此之外,宿先生在篆刻方面也有不俗的造詣,而他篆刻老師就是著名的壽石工先生。

所以在藝術方面的造詣,不用多說。

估計當初宿白先生會錄取蘇亦當他的研究生,說不定就是看中蘇亦的藝術天賦。

宿先生的興趣廣泛不是說說而已。

然而,好端端的,鄧廣銘先生為什麽說這些啊?

其實這些都是鋪墊。

其目的就是拐回到蘇亦的身上,“所以,蘇亦你這個年紀夯實基礎是極為有必要的。要知道大部分人進入學術的年齡門檻都是20歲以後,你已經比同齡人提早了快十年的時間。那麽在這幾年內,花一些經歷在其他學科上,尤為必要。所以,當王永興先生提及你在敦煌學上的天賦以及想要讓你當他的助手的時候,我是趨向於同意的。還特意讓我過來做你導師的工作。不過,我認為季庚兄,應該也不會拒絕的,是吧。”

老鄧這思想工作做的, 一點都不迂回,一來就直奔主題。

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宿白先生能拒絕嗎?

當然能。

比如,宿先生就可以當眾說,蘇亦還小,不宜多分心。也可以說,蘇亦基礎薄弱,要專攻一領域,未來才可以做到觸類旁通。

然而,宿白先生並沒有。

他要是拒絕王永興先生,怎麽會有之前的“利益交換”,讓兩邊的同學把對方的課程當成必修課。

歷史專業的學生要把宿白先生講授的魏晉南北朝隋唐考古當成必修課,考古專業的學生未來也要把王永興講授的敦煌學當成必修課。

既然不拒絕,那麽鄧廣銘先生出現在宿白先生的家中談論蘇亦的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這才有,現在蘇亦毫無心理負擔的以助教身份出現在王永興先生的課堂上。

就算面對著台下馬世昌他們幾位同屆研究生,蘇亦也沒啥好緊張的了。

全都因為,王永興先生把他的後顧之憂給解決了。

他本來就抗拒擔任敦煌學的助教,之前沒有立即答應下來,完全就是顧及自家導師的看法。

現在好了,宿先生同意,鄧主任同意,還有啥好擔心的。

其實,他這個助教身份在王永興出來的那一刻,差不多就已經板上釘釘了。

因為背後,還有周一良先生在推動。

王永興、周一良再加上鄧廣銘,三位歷史系的大佬級人物,在背後推動他一個考古專業的研究生擔任敦煌學助教。

除非,這個助教百害而無一利,不然,宿白先生怎麽可能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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