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清早,蘇亦就騎著自己破舊的永久牌自行車前往燕東園。
北大太大,燕東園又在校外,蘇亦這段時間又需要東奔西走,光靠兩條腿太耽擱時間了,所以他就讓老馬幫忙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
這年頭,新的自行車不好買,要票,其實二手自行車也沒有那麽好買,這玩意不要票,但也很貴。
60、70年代,,縫紉機、手表、自行車被列為三大件,成為一個家庭是否富裕的象征。
如果有人騎上自行車,後面都會引來一群駐足羨慕的眼神。
而且那時憑票購買自行車後需及時向當地派出所登記辦證上牌,另如誰家的自行車丟失了,公安局、派出所也會立刻派人偵破。
一輛永久牌二手自行車,擱後世,差不多就是二手的奔馳寶馬的,不然,普通的國產轎車,根本配不上當年永久牌的自行車的地位。
中國被稱為自行車王國,除了眾多的使用人數,還有龐大的自行車生產體系。
80年代,以“永久、鳳凰、飛鴿、紅旗、金獅”國內自行車行業五大品牌企業為首,中國共有自行車製造廠60余家,自行車零部件廠千余家,基本上形成了完整的生產體系。
能跟鳳凰派自行車媲美的永久牌自行車,絕對是自行車之中的高端品牌。
其實,蘇亦也不想買自行車中的奢侈品,只是剛好碰巧罷了。
而且,他騎的自行車也很破舊,擱前世扔在大街上都可以充當廢鐵去買的存在。
然而,在78年卻珍貴的很。
一開始,蘇亦以為自行車足夠爛就沒有偷,前世,在共享單車沒有普及之前,在大學裡面,二手自行車還是很有市場的。
畢竟這玩意不能買新的,不然,越新越容易被偷。
所以,大家總結出來的結論就是,想要不被偷,單車就要足夠爛,賣相越慘越好。
蘇亦按照經驗主義,在北大買的第一輛自行車就是如此,結果,他花了40多買了一輛快要散架的自行車來當代步工具,以為沒人偷的時候,蘇亦發現自己想多了。
一次忘記鎖車,結果早上醒來,車子就不見了。
把他氣的不行。
事後,蘇亦才明白一個事實,這年代,只要是自行車就有人偷,甭管破不破爛,也甭管是不是在北大。
想想也正常,北大博雅塔這些建築物都有人胡寫亂畫,各個角落都有人隨地大小便,偷個自行車算個啥。
至於車子丟了報案,那是有牌的,二手車不在此范疇。
在這個單車嚴重缺乏的年代,別管單車破不破舊,只要能騎的都有人偷,就算不能騎的,也有人偷。
畢竟偷回去稍微改裝就可以騎了。
既然如此,蘇亦也懶得追求破舊了。
騎著一輛破爛自行車,先不說醜不醜,這玩意就是不好騎,主要是費勁,自然如此,還不如買一輛賣相還可以,又好騎的自行車,於是,買第二輛自行車的時候,蘇亦就換成永久牌了。
這輛車,也不便宜,花了六十多。
但相比較一百多的新車,這玩意已經算是便宜的了。
在票證時代,買啥東西都要票,自行車也是如此,但二手車就不需要那麽多講究了。
有錢就行。
錢,不管在哪一個時代都是好東西。
沒有票,
有錢也行。 有錢了,去國營飯店都可以加餐,也可以從農民手中買一些農副產品,比如,這個年代特色詞匯——投機倒把。
這玩意,就不需要票,有錢就行。
不管是雞蛋,饅頭,雞鴨魚肉有錢都可以買。實在嘴饞了,到校外溜達,這種走街串巷的小商販隨處可見。
已經是11月份,著名的安徽小崗村都開始分田到戶,等到了12月份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正式確立了改革開放政策,這些現象就是更加普遍了。
不過要徹底擺脫票證時代,還要好多年,至1985年前後,憑證憑票供應的除糧、油及電視機、自行車、洗衣機等大宗商品外,其他各類商品基本上敞開供應。直到1993年,糧票正式謝幕,這段憑票供應的歷史——“票證年代”宣告終結。
一開始,蘇亦以為沒有票,就不能買自行車,後來才知道二手自行車,不需要這個限制,才決定買一輛二手自行車。
他這段時間,可以說是北大各個角落都要跑,不僅在歷史系蹭課,還要去東語系,未來估計哲學系、中文系都要去,這樣一來,需要跑的地方就太多了。
光靠兩條腿太耽擱時間。
把這些時間浪費在路上,對於蘇亦來說,完全沒有必要。
他買不起新的自行車,絕對不是因為家裡窮,而是沒有票。
他家真不窮。
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從小到大也算是衣食無憂了。如果不是在首都,而是在新會,他的小日子估計過得更加滋潤。
蘇亦也不需要像上一輩子一樣,為了考北大自絕後路,用自己的存款來過日子,慘兮兮的,天天啃泡麵饅頭。
這一世,他不想在金錢方面浪費太多的精力,需要用錢的地方,基本上都不會對自己摳。
有錢,先花了再說。
爸媽沒有,找老爺子要,老爺子沒有,找小叔要。當然,他現在的花銷,不需要找小叔求援的地步,老爺子的資助,就足夠了。
這也是為什麽,他去食堂,可以很隨心點糖醋排骨的原因。
完全就是蘇家就這麽一位寶貝疙瘩在北大讀書。
開學之前,生怕他在北大錢不夠花,老爸老媽就給少給他塞錢,這加上二叔、小叔、大姑她們給的零花錢,蘇亦只要不亂來,在北大第一個學期,過得應該算很滋潤了。
當然,買一輛自行車已經是蘇亦目前財力的極限。
不然,足夠有錢的話,他早就跑去買照相機了。這樣美好的時代,不用相機記錄下來,絕對枉費自己重活一世。
燕東園在東門外,沒有自行車之前,每一次都要從學生宿舍徒步到東門再沿著中關村北大街走到燕東園24號樓,一來一去之間,可沒少耽擱時間。
有了自行車以後,出行就方便多了。
在燕園溜達,就沒有那麽廢雙腿了。
有了自行車,其實也沒有拓寬蘇亦在北大的活動范圍,宿舍教室圖書館之外,頂多就是去朗潤園還有燕東園跑得勤快一些,當然,有時候也會去王永興先生所在的體齋,畢竟他現在怎麽說也是王永興先生敦煌學的助教。
助教就有助教的自覺性。
因為王永興先生腿腳有些不方便,所以,每一次上課的時候,蘇亦都要提前去體齋接王永興先生,有時候是提他拿書,有時候是直接載著對方到文史樓這邊。
這也是蘇亦購買自行車最為重要的原因之一。
老先生倒是很不好意思,不想讓蘇亦如此折騰。
蘇亦都沒覺得什麽,因為,這一次接送王先生的過程都是一次開小灶的過程,這種大師私課時間,除了蘇亦,別人要體驗想都不要想。
而且,自己能為老先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沒有什麽不好。
師兄馬世昌可以給導師宿先生擦黑板一擦就是幾十年,馬世昌這個行為,給了蘇亦很大的觸動。
讓他覺得在對北大諸位師長的尊重上,也可以落實到實處,而不光是在口頭上。
有課的時候,提前過來接送王先生,對於蘇亦來說也是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困難,也不花費他多少時間,就是有點繁瑣。
但這個繁瑣,對於王先生來說,又不值一提,因為腿腳不便的王先生,要是沒有人接送的話,也都堅持著自己拎著厚厚的書籍去教室上課。
一走就是大半個小時。
因為這些書籍除了講義之外,大部分文獻都是用來當教具用的。
敦煌學太枯燥,又太專業。
甚至,一時半會都沒有教材,王先生唯一可以讓學生直觀感受敦煌學的內容就是這些真真實實存在的著作文獻。
一想到走路都不方便的王先生,日複一日的拎著書,從體齋出發,在路上走了大半小時來到文史樓給他們上課,蘇亦就覺得自己有課的時候才去借王先生這事就顯得太過微不足道。
蘇亦不僅要經常跑體齋,更要經常跑燕東園24號樓。
他這一段時間一直都在跟周一良先生學習魏晉南北朝史,周先生在北大歷史系沒有辦公室,蘇亦只能在周家跟隨周一良先生學習。
這個學習的方式,還挺隨意的。
跟在課堂上不一樣,周一良先生對蘇亦也不是填鴨式的教學。
甚至都算不上教學,更多是經驗分享還有讀書筆記點評。
一開始是周一良先生列書單,然後蘇亦去讀書,讀書過程之中有什麽問題記下來,然後周末再過來問周先生。
讀書過程中,也要寫自己的讀書心得讀書感悟。
讀書不能光看而不寫。
光看而不寫,在周先生來看,就是不動腦子,不願意用腦子去讀書,翻看多少遍文章都沒什麽用。
唯一讓蘇亦松口氣的是,周先生並沒有讓他寫論文,不然,蘇亦就有得忙了。
周先生對蘇亦,更多是一種史學基礎的培養,還有查缺補漏。
關於歷史方面,有問題都可以請教,也不局限於魏晉南北朝歷史,其他斷代史也可以。甚至不局限於中國史,亞洲史日本史都可以。
世界上方面,一直都是蘇亦的短板。
前世讀研,因為研究方向的原因,總是下意識忽略補足這個方面的知識,現在到北大讀研了,就沒有辦法忽略了。
不然,未來想要研究西方考古學,就會寸步難行。
夏鼐先生擔任考古所所所長以後,國內基本上就斷絕跟國外同行交流的可能性。
這個方面,有國際大環境的原因,也有夏鼐先生個人學術主張。
八十年代之前,國內考古發掘方面,外國學者是不允許參與的,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川大童恩正先生想要促成川大考古專業跟張光直先生所在哈佛大學人類學系合作的時候,被夏鼐先生否定的原因。
因為夏鼐先生一貫主張,中國考古中國人說了算。
但改革開放以後,中國考古也要走出去,要恢復跟西方國家的交流,這樣一來,了解世界考古就顯得很有必要了。
畢竟,宿先生在考古發現與中西文化交流方面可是有著深厚的研究。
你要不了解人家的歷史,如何去了解人家的考古成果?
而在北大歷史系諸位先生之中,周一良先生絕對是世界史權威。
此外,蘇亦跟周一良先生學習的東西,也不局限於史學,文學,語言學都有涉略。
尤其是外語方面,周一良先生就很喜歡拿一些名著過來讓蘇亦朗讀。
甚至還有一些詩歌。
比如大眾耳熟能詳的莎士比亞、泰戈爾、普斯金,還有不那麽耳熟能詳的雪萊、海涅等人的詩歌。
蘇亦以前,國外詩歌,除了泰戈爾的詩歌外,基本上不看。
尤其是各種翻譯,水平參差不齊。
也就懶得翻看。
有時候,還有些鄙視。
現在發現自己淺薄了。
倒是在周先生家中的,讓他盡情享受一下國外詩歌的優美。
一些以前聽都沒聽說過的詩人,比如白朗寧夫人,這個時候,蘇亦才知道這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最受人尊敬的詩人之一。
尤其是她的情詩,最動人。
蘇亦讀完,周一良先生還時不時矯正他的發言。
蘇亦從美劇裡面學習來的半吊子發音,在擁有哈佛多年求學經歷的周一良先生面前,不值一提。
一開始,蘇亦尷尬不已。
後來也就無所謂了。
在周先生這樣的大牛面前,也不需要隱藏自己的短板。
自己啥水平也偽裝不了,表現出真實的自己就好。
所以,每一次到燕東園24號樓,讀完歷史文獻以後,每一次詩歌的片段,算的上蘇亦難得的休閑時光了。
原本不想參與五四文學社活動的蘇亦,突然覺得文學社的社團活動,偶然參加一下,也是挺好的。畢竟詩歌這種東西,不拿來幹啥,陶冶一些情操也是好的。
於是,在周二的五四文學社社團活動之中,蘇亦就在黎新葉的期盼之中,如約而至。
我在北大學考古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