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實際證明,可以的。即在河水結冰的時候可以踏入。
當然,這兩者,講的不是一回事。
前者講述的是一個變的哲學,變的思想,人第二次進入這條河時,是新的水流而不是原來的水流在流淌。
然而,河水結冰的時候可以踏入。
這是客觀存在的。
講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現在還是秋天,河水還沒有結冰。
在遇到跟上一次一模一樣的情況,這一次的黎新葉反應比上一次迅速多了。
看著蘇亦就要從自己的眼前溜走,這姑娘哪裡能依著他,再次大喊,“蘇亦,你個大騙子,給我站住。”
說著,就朝蘇亦追過來,還順勢拽著他的衣服。
這種情況下,蘇亦能順利脫身才見鬼。
他轉過身,望著黎新葉,苦笑,“同學,你追我幹什麽。”
“我看到你跑,就下意識追了!”
其實黎新葉也不知道自己追他幹什麽,被質問,臉都紅了,羞的。
蘇亦哭笑不得,“一點毛病都沒有。”
黎新葉也反應過來了,“其實,我就想認識你,這次不跑好嗎?”
蘇亦點頭,“好的!”
蘇亦最終也沒能順利離開食堂,他吃完了,王訊跟張新還沒吃完呢,書本上還落在桌子上呢,既然被逮住,索性就不走了。
再說,他也沒幹啥人家姑娘,只是覺得對方的性格過分直爽,這樣的女生通常都會來事,不想惹麻煩。
現在對方都知道他的名字了,那再躲避,就顯得有些矯情了。
黎新葉望著蘇亦,“我又不吃人,你躲著我幹什麽。”
蘇亦笑,“小和尚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千萬要躲開!”
噗嗤!
黎新葉還沒怎麽著,她旁邊的同伴就先笑了,“葉子,她說你的母老虎。”
王訊跟張新都快要忍不住朝著蘇亦豎起大拇指,“小師兄,就是牛。”
黎新葉竟然學著老虎張牙舞爪,“吃了你。”
好二!
不過有點小可愛。
蘇亦也不開玩笑了,“我不是躲你,是有事要忙,這位葉子同學,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黎新葉也恢復當代女大學生的幹練模樣,“蘇亦同學,你好,我叫黎新葉,黎是黎明的黎,新葉,就是新生的葉子。中文系77班的,很高興認識你,所以,你也可以叫我葉子。”
如此正式的語氣,蘇亦差點就下意識伸出手,然後來一句,“同志,你好。”
好在他克制住了。
蘇亦說,“不好意思,之前只是跟你開一個小玩笑,希望不要介意,葉子同學,很高興認識你,我叫蘇亦,考古專業78級研究生。”
黎新葉笑,還有小梨渦,“我知道,歷史系小師兄,也是我們北大學生的小師兄,你的光輝事跡,我們可沒少聽說,甚至,之前錢立群師兄跟我們交流的時候,還特意提到你,傳說中的少年天才,就算在咱們北大,也是如同星辰耀眼般存在,也讓我們中文系的女生極為好奇,尤其是你的倡議書寫出來以後,我們文學77班的女生都想認識你。”
這話說的讓蘇亦懵逼了。
“啥情況?”蘇亦問。
“因為你毛筆字太好看了。”
旁邊的女生幫忙回答。
蘇亦望向對方,“還不知道學姐怎麽稱呼呢?”
女生被他這一聲學姐喊得再次嬌笑,“方靈,方向的,靈活的靈。”
蘇亦恍然,“原來你就是方靈學姐啊,我們王訊剛才還念叨著要去中文系找你們呢。”
王訊也不否認,“主要還是想向兩位學姐取經,我們新成立的古建保護協會好多章程都搞不明白,兩位學姐又是五四文學社的,所以就想跟兩位學姐谘詢一下,文學社的社團框架是如何搭建的,還有社團活動是怎麽安排的。”
從這話,也可以聽出來,這貨是認真做事了。
黎新葉快言快語,“這還不簡單,蘇亦你直接加入我們五四文學社就可以了,社長就是我們77級的李志虹,我可以找志虹姐特批你加入。”
從這話就可以判斷來,這姑娘跟五四文學社的社長李志虹關系應該不錯。
中國的高校,文學社團,可以隨意取名,但五四文學社,在國內就只有北大,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在國內高校,五四幾乎就等同於北大了,五四操場,五四文學社,五四精神在北大可以說是融入了骨髓之中。
五四文學社,也算是北大歷史最悠久、貢獻最突出的文學社團之一。成立於1956年。
這一年,考古專業的李伯謙先生剛剛入學,隨同他一起入學的還有文博考研三件套《文物學》的作者李曉東先生。
這算是蘇亦能夠對得上號的考古專業的師長了。
至於中文系的,蘇亦熟悉的就有一個——錢立群錢教授。
而且,錢教授還是創社元老,現在重回北大讀研,似乎也沒有割舍掉五四文學社的情緣,這不,剛才黎新葉還提及到錢立群跟她們的交流呢。
加入文學社?
蘇亦哪裡有這個閑情逸致,直接搖頭,“我就免了,毫無藝術細胞,沒法跟你們這些中文系的才子佳人相提並論。”
黎新葉笑罵道,“蘇亦,說你是大騙子,你還不承認,你要不喜歡文學不喜歡詩歌,怎麽會背徐志摩的《偶然》,徐志摩就算了,畢竟是民國時期的名人,剛才那首舒婷的《致橡樹》你又怎麽解釋。”
咳!
這就尷尬了。
沒想到這姑娘對這首詩還挺熟悉的。
難怪剛才聽到他來一句“如果我愛你”都沒啥反應,能夠那麽快速的從錯愕中恢復過來。
蘇亦只能解釋,“我是廣東人,恰好,木棉花就是我們廣州的市花,在中山紀念堂還有一株三百多年的木棉王,所以對描述木棉話的詩歌,多少有些關注。”
黎新葉搖頭,“我不信,《致橡樹》光聽名字,誰會聯想到木棉花,整首詩就一句‘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提到木棉,要知道木棉在南方,橡樹卻生長在朔雪之鄉,事實上,它們永遠不可能相依。”
“啥情況?不相依,作者把它們放在一起寫著幹啥?”王訊忍不住反問。
方靈幫忙解釋,“《致橡樹》以木棉樹對橡樹的表白為載體,象征了作者理想的愛情觀,體現了現代女性對於愛情的深刻認識。但這兩者,一個生在南方,一個在北方,現實生活中,是無法相互長在旁邊的。葉子是想說,因為木棉花而喜歡上《致橡樹》這首詩,不太合理。”
王訊跟張新恍然,很識趣的沒有發問,不然太暴露他倆的無知了。
黎新葉繼續說,“這首詩去年三月份才發表,就連我們中文系好些人都不知道,你卻拿來糊弄我,還用得這麽熟練,你說自己毫無藝術細胞,誰信?你們信嗎?”
說著,她指向王訊跟張新,這倆貨很配合的搖頭,“不信。”
方靈笑著說,“我也不信,美術世家出身,書畫雙絕,又學習佛教考古,而且還是最冷門的石窟寺藝術,你要說自己沒藝術細胞,咱們北大哪有人敢說自己有?”
聽到這話,蘇亦連忙搖頭,“當不得這樣的誇獎,真的,美術世家什麽的,就更扯了,這些話是王訊跟你們瞎扯的吧?”
蘇亦瞬間把王訊給拽出來。
那天就他跟張新在現場,按照他對張新的了解,這貨不至於那麽八卦,一個未來天天給碑刻書帖打交道的人,性格有多沉悶就可想而知。
王訊傻笑。
不敢否認。
黎新葉卻認真說道,“其實,我也覺得你好厲害,因為我知道方靈姐說的是事實,對吧。”
蘇亦也沒法否認,“有些誇大,但這些也證明我藝術細胞還行,以及喜歡詩歌,不代表我就能進入文學社啊。”
黎新葉竟然想一直狡黠的小松鼠一樣,“你這麽優秀,必須可以,不然我們社長都不答應。”
蘇亦投降,“你贏了,說吧,如此熱情邀請我加入文學社,是為了什麽?總不會是為了聽我朗誦詩歌吧?”
他現在變聲器還沒結束呢,頂著一個公鴨嗓去朗讀詩歌,黎新葉要是昧著良心說是,蘇亦立馬起身就走。
好在黎新葉比他坦誠多了,沒有那麽多的套路,“一開始是看重你的書法,我們文學社需要書寫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是詩歌書寫張貼在三角地,字體太醜了,有點丟人,所以大家都苦練書法,但效果不顯著,畢竟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練成的,所以,想你這樣書畫都有不俗造詣的人,絕對是我們文學社的稀缺人才,反而,會寫詩歌,倒不是重點。”
蘇亦恍然,“敢情是想我當免費勞動力啊,偶爾還行,平時,我沒有時間,我這邊學習任務太重,平時很難抽出空來參加社團活動,這點,不騙你,王訊跟張新都可以作證。”
這倆貨再次充當工具人,猛然點頭。
蘇亦繼續說,“如果你們只是需要會書法跟畫畫的人才,那麽從美術社挖幾個過來,就可以了啊。”
王訊再次發揮工具人的作用,“對啊,小師兄這個提議也不錯啊。”
沒有想到黎新葉卻說,“他們都沒有你厲害,我們在三角地看了很多美術社的學生的作品,他們書法都沒你的好看。”還隱約有點崇拜。
蘇亦問,“確定不是因為書法風格的原因?”
“有區別嗎?”黎新葉有些懵。
蘇亦還真被問住了,想了想,說,“還是有區別的,我學的是啟功先生的書法風格,也就是大家喜歡說的啟功體,看起來纖細,再加上是行楷,怎一看,還挺好看的,但慢慢研究的話,就發現線條有些單調,沒有中國書法的那種蒼茫、渾厚、蕭散之感。比較合適初學者,應該容易上手,你們要是練習書法的話,也可以選擇啟功先生的書法作品來模仿。”
中國書法從甲骨文、周籀漢隸,發展到三國魏晉就到達極高的水準,後世名家很難繞過鍾繇、魏晉二王書法。
所以才有一種說法,“書不宗晉,終入野道”,比如米芾、蘇東坡、趙孟頫、王鐸、傅山、朱耷等大書法家都是如此。
清代碑學曾欲以北碑取代二王帖學,歷史證明難以走通,耐人尋味。二王書法成為中國書法的最高境界,後世難以逾越。
啟功書法師承來自唐代楷書,如歐陽詢、柳公權等,而非魏晉。
啟功先生曾經在談到自己的字的時候,這樣自述:
我寫過一首詩,收在了前幾年出的《論書絕句》裡,第四首“先摹趙董後歐陽,晚愛誠懸競體芳。偶作擘窠釘壁看,旁人多說似成王。”
詩後邊我作了說明:我六歲入家塾,最早學的是《九成官醴泉銘》,蒙著帖照著寫。十一歲見到顏真卿的《多寶塔碑》,略識其筆趣,但那時對筆法理解還很膚淺,談不上學書。二十多歲時得到趙書《膽巴碑》,特別喜歡,學了一段時間,人說我的字像英煦齋。
當時我學畫,畫畫得還可以,題款字難看。
於是學董其昌,得寫字行氣,但骨力不行。後來得到羅振玉藏《宋拓九成宮碑》精印本,不知是宋人重刻的,見它清潤肥厚,認為不啻墨跡,於是逐字以蠟紙勾拓而影摹之。
……
所以有人說啟功體意境取自瘦金體,還說啟功先生臨摹瘦金體,這絕對是瞎扯。
然而,等蘇亦跟黎新葉她們掰扯一通好看跟書法風格之間的差異之後,這姑娘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
黎新葉說,“但是你的字體就是好看,好看最重要!”
蘇亦忍不住翻白眼,“我跟你說那麽多,你就隻關注好看?”
黎新葉略微有點不好意思,但還堅持自己的觀點,“確實很好看!”
蘇亦只能說,“好吧,我相信你的審美!”
黎新葉說,“所以蘇亦同學,我代表我們文學社誠摯地邀請你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
看著這姑娘如此一本正經的模樣,蘇亦有些怯怯說道,“那啥,我可以拒絕嗎?”
黎新葉不強硬,還有些呆萌道,“可以不拒絕嗎?”
蘇亦都不忍心再搖頭,生怕這姑娘下一秒就會哭。
黎新葉沒哭,反而對他發出邀請,“蘇亦,我們大家都很欣賞你的書法,對你本人也都很好奇。我可以邀請你來參加社團活動嗎?說不定你就愛上我們文學社呢。”
我在北大學考古 https://